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簌簌風(fēng)響,伴著這一聲劍吟,溪云劍、關(guān)山月比方才更劇烈地震動起來。
明明尚未入夜,天光猶在,但一道劍光如虹,劃破天地,攔下程猷的“嘆等閑”后劍勢仍未止,挾裹著萬千殺機直取程猷,擦著他的臉畔斬過,“叮”地一聲刺入帝鴻谷三人身后的海棠花樹。
滿樹盛放海棠,此時凋落一地。
帝鴻谷三人方才與那柄劍擦身而過,猶在劍意殺機籠罩之下,好半晌才緩過神來。
易水蕭蕭西風(fēng)冷,滿座衣冠似雪。
一劍之后,生機全無。
這驚天一劍必然是易水蕭蕭!
只有易水蕭蕭才能無視一切劍招,帶著濃重到化不開的殺機。若非劍尖偏了半分刺入海棠花樹,程猷此時便不止是臉頰上留下那一道劍痕。
“叮當(dāng)——”
程猷、沈檸俱都握不住劍,關(guān)山月與溪云接連墜地,連帶薛鏡手中的木劍都拿不穩(wěn),唯有從未出劍的帝鴻谷另一名弟子還能穩(wěn)穩(wěn)站著。易水蕭蕭霸道無匹,此招之下,兩柄古劍都要黯然失色。
沈檸猛地回頭,果然看到阿羅正在自己身后不遠(yuǎn)處,一手正待收回,另一手還握著劍鞘。沈纓已封劍多年,方才正是阿羅使出易水蕭蕭,擲出青睚劍攔下了程猷。
阿羅是沈家劍侍,早年追隨沈纓縱橫江湖,護(hù)持著天下第一神劍青睚。她自幼修習(xí)沈家劍術(shù),自沈纓隱居后便照顧沈樓和沈檸長大。在這孤寂枯燥的山中歲月里,阿羅與沈檸情分非常,名為主仆,實則沈檸心中一直把她當(dāng)作親姑姑看待。
她沒想到只是隨主人去了趟優(yōu)曇寺,回來就看到自家小姐差點傷于一個臉生的少年劍下。當(dāng)下顧不得主人命令,倉促拔出了青睚劍將沈檸救了下來。
青睚劍曾隨沈纓于軍陣殺敵無算,煞氣太重,劍出必傷人。易水蕭蕭又太冷太險,如今只擦傷程猷臉側(cè),已是近些年阿羅劍術(shù)精進(jìn)、刻意留情了。
原先被自己家三個劍術(shù)天才刺激也就罷了,好不容易見到外面的劍客,照樣被虐菜,沈檸心中已經(jīng)實名辱罵自己這破資質(zhì)一百遍了,卻還得在這批劍術(shù)天才環(huán)繞下出來安撫場面。
“沒事沒事。姑姑放心,我被哥哥教訓(xùn)過多少次,早躲熟了,你又來得及時,劍尖都沒碰到我。啊對了,這三位是帝鴻谷的師兄們,來求見我爹的,他人呢?”
阿羅見她確實沒事,緩緩放下心。她話本就不多,此刻只向薛鏡幾人點頭見過禮,便抱著劍鞘站到一旁侍立。
“我聽到此處聲響先趕了過來,主人就在后面。”
沈檸向后一望,果然看到了她爹。
帝鴻谷三人直到此時,才從凜冽的劍氣下心有余悸地回過神。聽說劍圣也到了,下意識肅穆了幾分,抬頭一眼便望見遠(yuǎn)處輕袍緩帶、正于暮色中漫步而來的中年男子。
饒是他們從未見過沈纓本人,在看到這個人影的一剎那,心中也都劃過一絲明悟:他必然就是劍圣沈纓——
年少時曾縱橫沙場、僅憑一柄青睚劍力壓兩大宗師、連斬七人,自他罷劍后,天下間足足十三年再無人敢稱劍圣的——
沈纓。
第5章 青睚劍
沈纓顯然已經(jīng)不年輕了,甚至分毫不像其他修習(xí)了上乘心法之人那樣維持著青春樣貌,反倒兩鬢斑白、面帶滄桑。這樣一副并不年輕的面容,竟出奇地與沈檸有著如出一轍的不真實感,眉目如畫,不似塵世中人。
他穿著一身灰撲撲不起眼的鄉(xiāng)野衣袍,身形高瘦挺拔、步履灑脫,通身飄逸。明明是最普通不過的農(nóng)夫打扮,卻偏偏讓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恍然錯覺天上的仙人本就應(yīng)該是這幅穿戴,而非綾羅紗衣。
即便早有預(yù)料,但沈纓竟有著一副對男子來說顯然過了的秾麗容貌,帝鴻谷三人還是微微訝異。比起殺氣過重的劍圣,更不如說是氣質(zhì)超絕的貴胄王爵。
這父女倆都是不存于世間的極致美貌,甚至可說是美色過濃、咄咄傷人了。
薛鏡和程猷在這二人相互輝映的灼灼光華下,一時竟張不開口,只能怔怔注視著沈纓的一舉一動,眼中再看不到他人。也不怪他們,世間本就少有人能在劍圣沈纓出現(xiàn)時再注意到旁人。
他原本還在十幾步外,仿佛穿花拂柳一樣隨意幾步,衣袍疏忽像是被強風(fēng)吹得向后方揚起,眨眼間人已到了近前。
這一下輕身功夫瀟灑從容,全身只有臉側(cè)垂下的兩綹亂發(fā)與衣袍袖角輕輕揚起。明明只是縮地成寸的步法,卻無人能用得這般俊氣逼人。別說帝鴻谷三個早被迷昏頭的小迷弟了,就連沈檸這個已經(jīng)有了免疫力的親閨女,都再次被帥了一臉。
沈纓目光先飄過沈檸,見她安然無恙,再從場中幾人身上漫不經(jīng)心地逐一掃過,最后落在了那株原本開得濃烈,卻在比試中無辜受累、被劍氣打落一地的海棠樹上,淡淡道了一聲:“可惜。”
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無端讓人覺得平靜之下含著極淺淡的遺憾。他甚至沒有怪責(zé)打傷花樹的幾人,只是單純在惋惜。
薛鏡啞然。
沈檸一時也不好作聲。院外這幾株海棠花樹是她爹精心打理,耗費了不少心力,這些日子開得尤其燦爛漂亮,如今因她與程猷的比試一夕凋零。雖然事先并未預(yù)料到程猷會突然激發(fā)劍氣進(jìn)入無我之境,但海棠已毀,下次再要開花,不知要等到何時了。
程猷也極其忐忑,他不知道沈纓會看重院外這些海棠花樹,心中悔恨地?zé)o以復(fù)加。
好在比起薛鏡,他要心大得多。此時見到日思夜想的男神本尊,竟奇跡般僅僅呆了片刻就振奮著重新恢復(fù)斗志,拿出曾私下練習(xí)無數(shù)次的最為恭謹(jǐn)謙遜的態(tài)度,拱手向沈纓拜了一拜,出口卻顛三倒四,話都說不利落。
“在下帝鴻谷程猷,見過沈、沈大先生!方才不知何故,忽然、忽然就腦子中邪一樣,險些誤傷了先生的花……和沈小姐。”他方才還有一腔孤勇執(zhí)意逼出易水蕭蕭,這時候真見到正主,卻也不敢亂叫什么沈師妹了,只規(guī)規(guī)矩矩口稱沈小姐。“還……還望沈大先生見諒。”
卑微,實在卑微……沈檸在一旁看著,都能原諒他把對自己的歉意排在誤傷“先生的花”后面了。
程猷深呼吸兩口,鼓起最大的勇氣低著頭開口:“在下一直仰慕先生,也、也對先生的青睚劍仰慕已久,不、不知是否有幸,能一睹、一睹……”
沈纓還在凝視海棠花樹,看了很久,就好像在透過那些驟然凋謝的花看著別的什么人、什么事,語氣平淡。
“你想看青睚?這個就是,你可以拔下來慢慢看。”
帝鴻谷三人都是一驚,沒想到方才沒入海棠樹大半的,就是驚震天下的神劍——青睚!
程猷更是不知該為男神回答自己激動,還是該為自己終于達(dá)成與青睚劍交手的夙愿而激動,就連臉上被青睚劃出的劍痕他都不打算祛除了。
樹干外的劍柄樸實無華,看上去就如尋常佩劍一般,此刻在他眼中也格外古樸厚重了幾分。他沉了氣,雙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握住青睚劍柄的一剎那穩(wěn)了下來,帶上出生以來最大的虔誠和敬意,猛地氣貫雙臂,用力向外一拔。
“唰——”地一聲,青睚劍遠(yuǎn)比預(yù)料中要更輕易地拔出,程猷甚至因收不住力道還倒退了兩步才穩(wěn)住身形。三人都一時都屏住呼吸,爭相往青睚劍看去。
不料一看之下全都面色驟變、驚在當(dāng)場:
如今程猷手中持著的天下第一劍——青睚,只剩連著劍柄的一半,斷口似被利刃齊齊斬去,竟是一柄只剩半截的斷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