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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從顧玉磬眼盲開始,便已經落了那和尚彀中,如今務必找到那和尚,不然玉磬只怕難醒。
蕭湛初顧不上其它,當即發下暗旨,皇家暗侍傾巢而動,尋找這位圓寧法師。
只是那圓寧法師哪里是那么好尋的,本就是游走四方之人,又不是什么高僧名人,天下之大,便是巍巍皇權,也有不到之處,是以尋了三五日,依然不見蹤跡,蕭湛初卻有些受不了了。
他已經連著幾日不曾上朝,政務倒是也處置,不過是讓幾位倚重的朝臣將要緊政事說給他拿個主意罷了,他白天時守在顧玉磬的床榻前,晚間便爬到床上來,摟著她一起睡。
她并無任何不妥,身體依然柔軟,呼吸依然平穩,甚至發間透著的馨香都和往日無異,真得仿若睡著了一般。
蕭湛初這么抱著懷中的身子,想著她到底是比之前纖瘦了一些,這幾日,她不曾醒,只能喂一些粥食,好在也能喂進去,只是并不多罷了。
夜晚他抱著她,并不能入睡,將唇輕親過她柔軟的臉頰,他會想起定遠侯夫婦說的話,說起她小時候。
真得是邪祟入侵嗎?
他卻想起往日她說的一些話,她會在夜晚兩個人最為淋漓盡致的時候,哭著說等了他好久。
一直以為只是囈語罷了,可是安定侯夫人也曾提過,她小時候犯了邪祟,曾經說過在等什么人。
只是些許相似罷了,他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卻想多了,也許不是巧合呢?
蕭湛初閉上眼睛,摟緊了懷中的她,卻又記起,她說做的那些夢,關于蘇南暴動的夢,那些怎么可能是做夢來的,這一定是有些緣由了。
顧玉磬意識是清醒的,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聽到嫂子說的話,心中大駭,卻又迷惘得很,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曾經重生到過五歲自己身上,而自己全然沒有記憶。
這種迷茫仿佛一團亂麻,讓她陷入其中,竟不能走出,她的身子猶如一絲云,就這么飄忽在一片白霧之中,恍惚中,她竟看到了雕花窗欞,以及擺放了諸多樣式的百寶架,那分明是自己未嫁時的閨房。
她看到一群人圍在榻前,而榻上是一個五歲多的小女嬰,她乍看覺得陌生,細看卻眼熟,再看,這豈不是幼時的自己。
她看到這小女嬰,一道閃電,陡然間入了腦中,她一下子想起來了,那些封起來的,忘記的所有的事。
她死了后,魂魄一直不散,就那么四處飄蕩,終于有一日,她看到皇家出行的依仗,她想到蕭湛初說他以后要當皇帝的,也不知道他真得當了沒,便跟了過去,跟了過去才知道,原來如今燕京城四處的寺廟,都已經修得嶄新,香火旺盛,又聽得人說,圣人最信那求神拜佛之道,還封了幾位“大禪師”。
她覺得好笑,卻又好氣,這是哪位皇帝,今夕又是何年,如果蕭湛初當了皇帝,他是斷然不會信這個的。
她想就此離開,但是又記起來自己飄浮在人世間這么多年,卻又近不得什么人,連個說話的都沒有,實在是無趣得緊,倒不如鉆進這佛門寶地,說不得就此被度化了。
誰曾想,那一日場面著實大,足足分了七個壇場,每個壇場僧人都有上百,供奉了諸佛、菩薩、天神等,甚至冥官眷屬、餓鬼并地獄眾生都有供奉,顧玉磬只聽得誦經以及木魚之聲不絕于耳,聽得枯燥,便想離開,但是她恰好看到那香燭供品,卻是心里一動。
既是供奉了地獄眾生并餓鬼,那自己算什么,也算是鬼了,她憑什么不能享用一番?
她在人世間漂泊了這么多年,可是不曾受過哪個的供品,竟不知道當了鬼后,還能不能享用什么膳食。
這么一想,她竟開始泛饞了,便不走了,飄飄蕩蕩地往那供桌而去。
也曾想過,這種佛門之地,或許有人阻攔,或者干脆被人家超度了斬殺了,可她就是活膩了,當這樣飄蕩的鬼也沒什么意思不是嗎?
不過好在一起順利,那些低頭念經的僧人,哪里知道有她這樣一只鬼飄過,她順利地飄入了內壇。
內壇之中,供奉了各路神佛,香火不絕,好幾個大和尚誦經不止,而就在正中間的蒲團上,卻坐著一位,穿了明黃色龍袍。
顧玉磬聳了聳鼻子,也懶得去想這是哪位皇帝,她并不在意人世間發生的事,誰知道是不是早已經改朝換代了呢。
她化作一縷青煙,游走于那些誦經的高僧之間,轉過低垂的帷幕,在那裊裊檀香中,終于看到了供品,供品樣式繁多,竟全都是她愛吃的,她甚至看到了燕京城天香樓的糕點!
那模樣,是再不會認錯的。
顧玉磬心道,今日能吃上,便是做鬼死在這里,也是不枉此行了。
她將青煙化為人形,迫不得己地就要去取。
卻不提防的是,就在她身后,一個大和尚陡然睜開了精光四射的眸子,看向了她的方向。
他這么一睜眼,旁邊那位穿了明黃的帝王,也意識到了,看向了他。
大和尚微微頷首。
素來面無表情的帝王,面上便浮現出一絲隱忍到極致的激動,他輕握住了拳,微吐納,之后垂下了眸子。
顧玉磬貪婪地伸手,試圖取起一塊栗子糕,她竟發現自己的手穿過那栗子糕,根本拿不起來,當下便有些惱了,心道分明是供奉神佛餓鬼的,憑什么我就吃不得?
她絞盡腦汁,拼命地去觸碰那栗子糕,卻發現自己的衣袖好像能觸碰到,心中一喜,趕緊用袖子去包那栗子糕,果然可以的!
她用自己寬大的衣袖包住栗子糕,之后捧起來,深深地嗅了,實在是味美啊,她有多久不曾享用這樣的吃食了!
她貪婪地嗅著那甜香,送到嘴邊就要咬上一口的時候,卻突聽得耳邊響起如雷一般的轟隆聲,她只覺頭疼欲裂,渾身不能自己,她大驚,心道難道自己被發現了?這是要被度化,還是要干脆魂飛魄散?
就在驚惶之際,又聽一個聲音喚道:“玉磬!”
那聲音沙啞緊繃,既熟悉又陌生。
她陡然回首看過去,便溺入了一雙渴望而痛苦的黑眸之中。
他已白發蒼蒼,臉上依稀還是原來的模樣,他正盯著自己的方向。
顧玉磬怔怔地看著他,身體猶如泥塑一般,根本動彈不得。
誦經聲就在耳邊,裊裊檀香縈繞口鼻,她恍惚中卻不知道,她為何在這里,又為何能看到他。
一個聲音陡然喝道;“陛下,一切皆是虛幻,不可貪戀!帶老衲收她!”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一陣濃烈的檀香撲鼻而來,又有一道白光射向她的眼睛,她被嗆得難受,兩眼根本不能視物,眼前都是白茫茫一片,又覺身體瞬間虛化,手中的栗子糕也跌落地上。
顧玉磬已經昏迷了七八日,這七八日里,太醫院所有的大夫都幾乎沒離開過宮門,甚至已經告老還鄉的幾位老太醫都被請來了,可是又能有什么辦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