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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整,醫院的大門敞開了。
醫院瀕臨海港,湖光山色,景色宜人。
慕宥拉著她走了進去,南樛看向他走到前臺,拿出了張名片,然后又問了下方向,隨后帶她上了電梯。
他們的空間往上升,里頭密不透風,響了道低低的聲音:“慕宥,謝謝你。”
到了頂層后,慕宥帶著她七拐八拐,這層樓人很少,他們走得通暢,停在了前排一個病房門口。
門是關著的。
她抱著手臂,透過小小的玻璃窗,一眨不眨地盯著里頭的人。
她跟照片上一點也不像,照片上的女子是鮮活的、耀眼的,里面的她面容浮腫,形如枯槁,時不時翻著身子,渾身上下好像都不舒服似的。
她體內的毒早已是陳年痼疾,她的身體微微帶著點發福,頭發稀疏,眼睛睜開了,瞳孔卻沒有焦距,看不出絲毫喜怒哀樂,門口女孩的凝視并沒有讓她有任何感應。
對于她而已,中毒后,她亮麗的生活就戛然而止了,時間是凝滯的,外界的一切她都感知不到。
“有人來了。”慕宥慢慢靠近她,頓了下,微瞇起眼,輕聲道。
他們退到了后面的角落處。
前方迎來個兩鬢發白的老太太,她身邊有個拿著擴音器的年輕女子,拉著老太太的衣角,問著些雜七雜八的問題。
看陣仗是記者。
舌燦蓮花的女記者拿著麥克風,聲音格外刺耳:“你好,請問你女兒的事能多透露點嗎,前段時間上海的一所大學投毒案引起了廣泛關注,有人扒出了你女兒的事,我們知道你也不容易,這么多年了……一直不清不楚的,所以想單獨做個專訪,讓更多的人了解這個情況。”
老人神色淡淡,沒有理會她,徑直走向病房門口。
“這是我的名片,”記者把手里的名片塞到老太太手里,臉上掛著模式化的笑容:“有需要的話可以聯系我。”
老太太接過,扔向了一旁的垃圾桶,“啪”地一聲關上了房門。
女記者相當驚訝地看著這一幕,眼神像是在說“頭一回碰到這么不配合的人”,只好尷尬地笑了笑,轉過背走了。
南樛有調查過,秦璇案發生后,雖然年代久遠,還是有媒體的關注,但這家人卻很少出來見人,明顯是想把事情低調化。
南文仕有講過,老太太不支持女兒的戀愛,孩子一生出來就被送走了。
老太太應該也是不歡迎自己的。
小時候,爺爺訓她的時候,她氣不過,會嚷嚷道:“我要找我媽媽。”
因為是一無所知的人,會存在莫名的敬仰,甚至演化成抵制現實的一顆救命稻草。
后來她知道了有那么個人,知道確切的名字、年齡和身份。
南文仕說,她是個近乎完美的女人,奈何天妒英才,紅顏命不厚。
知道了她不同尋常的凄慘遭遇,渺小的自己想著為她翻案,渾渾噩噩間,做了許多亂七八糟甚至無關緊要的事。
最終,秦璇還是躺在這里,依舊不認識自己。
她也失去了初始的悸動和懵懂,面前的女人在她漫長的生活里,終究只是個陌生人。
有些事,越神秘,越離奇,越不可思議,你越想去探究它,哪怕要費盡周折。
也有些事,更適合爛在肚子里,誰也不知道。
“我們走吧。”南樛說。
電梯口處,南樛突然朝他道:“要不你先下去,我想去趟衛生間。”
他從容笑了,聲音平靜低沉:“沒事,我在這等你吧。”
從衛生間出來,她小跑到方才的病房門口,垂下身子,撿起了垃圾簍的名片。
食指指腹停留在“娛評記者”幾個字上,抿起嘴笑了,真把它當成民間談資了……
慕宥訂了晚上的高鐵票,他們還有一天的時間留在津市。
“現在想去哪?”出來后,他問。
“就隨便走走,消磨時間吧,”南樛說:“你如果有別的事的話,不用管我。”
他表情平定,道:“我沒什么事。”
他提議道:“前面有個雨湖公園,要不去那走走。”
南樛想了想,說:“你不是說過要幫我畫畫吧,干脆辦了吧。”
“好啊,”他呼出了一口氣,說:“就公園里畫吧,環境好。”
南樛說:“你方便嗎?”
他道:“沒什么不方便的。”
她覺得不妥,說:“那畫筆什么的呢?要不就來個簡單的素描吧。”
“要畫自然要弄最好的,我去買工具。”
南樛問:“畫畫不是要靈感和氛圍的嗎,你有狀態嗎?”
他朝她笑了,露出潔白的牙齒:“有的,隨性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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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抬高一下頭。”慕宥離她幾步遠,持著畫筆,半蹲著。
南樛坐在公園的小板凳上,來來往往走過幾個行人,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
“還有多久啊,”陽光從她身后照過來,她已經正襟危坐,保持一個姿勢很長時間了,“你畫到哪兒了?”
“你可以先休息下,輪廓我大致都描好了。”他輕聲道,手里的動作還是小心翼翼的。
她挪開小板凳,一步步走向他,微微歪著頭看著他,柔和的光線下,他的額上有細細的汗珠,手指很長,但又不是那種軟弱無力的模樣,指甲修得很短,給人一種又干又硬的魅力。在他的筆下,她的音容已初具模型,一筆一劃,生動逼真。她不懂繪畫,可也看出來了里頭的真功夫,筆鋒雄厚,揮灑自如。
南樛緩和了語氣,說:“你后來為什么沒有畫畫了?”
慕宥面色淡然,道:“想考好大學,就收收心。”
她由衷贊美道:“那真是寶刀未老,這么久了畫得還是很出色,好像把我美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