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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實安恨自己不是只耗子不能藏進地縫,本就憋得臉通紅,又被看得耳朵通紅,陳嘉揚索性一伸手把她塞進懷里,就這么抱成一團地送到車上,盛實安早憋得快要炸開,車門一關,她終于捂住眼睛,讓眼淚流出來。
在天津被把脈的時候,三位男士都在場,各自表情異彩紛呈,盛實安當時的想法是自己太欺負人,這都要讓陳軻碰上;昨天去醫院檢查時正逢有人生產,被急診送去分娩室,排隊看病的女性們全捏把冷汗,年長些的議論這位產婦缺心眼,羊水破了還來急診,年輕些的譬如盛實安,則被塞了一眼睛生育的恐怖,壓根無暇考慮懷孕本身意味著什么。
眼下車窗關著,隔絕外界的聲音,車輪前進,把景色都變得模糊。盛實安哭起來沒聲音,陳嘉揚也不回頭,但他知道她哭了一路,最后車停在銀閘胡同,盛實安還在哭,已經沒眼淚,只是抽噎得發抖,看起來太可憐。
188也是我的(三更)
陳嘉揚背她上樓,拿熱毛巾擦干凈她的臉,安排她上床。盛實安累得不想說話,蒙住頭睡回籠覺,本想稍微休息一會,誰知道身體狀況變幻莫測,一睜眼已經是午夜。
她拉下被子,叫了一聲:“陳嘉揚?”
沒人應聲,她以為他已經走了。但很快就響起水聲和腳步聲,原來他一直站在窗前吹風,端來一杯水,在床前蹲下,“睡醒了?”
盛實安有些不好意思,“我沒想睡這么久。”
陳嘉揚挑了一下唇角,沒有說真實情況。他非但愿意等,并且在等待過程中產生無數下作想法,諸般邪念喧囂了一整個白晝,他想出了一萬種方法可以留下這個小孩、甚至干脆用小孩子扣押盛實安,夜幕降臨時氣溫降低,高燒的腦子終于冷靜下來,但他仍舊希望她睡到明天,好讓他死皮賴臉地繼續讓身體里塞滿輕盈的肥皂泡。
盛實安洗了把臉,說:“我請你吃飯吧。真的請。”
他跟盛實安去吃餛飩。盛實安一口氣吃了兩碗,鼻尖上冒出亮晶晶的汗珠,偶爾抬頭,隨口說:“你好慢。”
陳嘉揚也沒有說自己貪心,想多看她一會,她既然說,他就埋頭吃,她一走神,他又接著看。她也越吃越慢,還是剩下兩顆餛飩,放下筷子,她看著他說:“我昨天也去了醫院。”
桌上點著煤油燈,燈芯打了叉,火光于是一跳一跳的,照在她面頰上、眼睛底,建造出無數生動的表情,縱使眼下神情單調,然而她所有的表情他都看過和記得,包括她在濠濮間的樓下仰臉瞪他,包括上次她看見那件白婚紗時發光的神容。
他以為沒有機會再看,可是命運給他機會。
煤油燈終于一閃,火苗幾乎淹死在油池里,燈光黯淡,他看見盛實安的眼睛在昏暗中像泓安靜的水。她微笑著說:“醫生讓我明天去取報告,如果情況好,可以不用做手術,明天吃藥就行。”
是個殘忍的機會。
他們是餛飩店的最后一桌客人,盛實安送他到路燈下,因為車停在那里。陳嘉揚抽出支煙,又不能點,只叼著煙仰頭看看月亮,隨即很快地看向她,很快地說:“其實我很高興。”
但比高興更清楚的反而是夜晚里才冒出的那些念頭。盛實安被他嚇破了膽,對他涼透了心,她再也不想當煩人精,她打算當個小尼姑。
不等盛實安說話,他又接著說:“明天我陪你去,哪間醫院,幾點鐘?”
她挑眉說:“哎……這不能告訴你。”
他“嘖”一聲,“哪有小姑娘自己去看病的?”
盛實安沒喝酒,不好糊弄,全不買賬,“說了不要你管就是不要你管。”
陳嘉揚攤手投降,了然地一揮手讓她滾蛋,眼看著她走出幾米遠,又叫住她,“實安。”
盛實安在關門的包子鋪前轉回身。路燈明澄澄的,可是竟然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說:“那也是我的孩子。”
從沒聽過他有這樣沙啞艱澀的嗓音。盛實安揉了一下耳朵,逃也似的跑掉了。
這夜盛實安沒怎么睡,早早就出了門——陳嘉揚之所以知曉情況,是因為他一大早去銀閘胡同蹲點,從六點等到八點,終于意識到自己撲了個空。
189孕產科(四更)
他走得也不晚,天沒亮就系著扣子離開房間,正巧撞上鄭寄嵐從客房里走出來。鄭寄嵐打著呵欠,衣裳沒系,頭發沒梳,頗有抓奸意味,因此心虛,跟房主狹路相逢,腳步一頓,“……你做什么這么早?”
陳嘉揚沒心思盤問他怎么在這里過夜,拿起外套下樓,鄭寄嵐在后面急著撇清,“我沒干什么啊,阿檸在樓下,我就睡個覺就走……哎,你干什么去?”
陳嘉揚道:“我送盛實安去醫院。”
他抬腕看手表,示意鄭寄嵐自便,出門開車。鄭寄嵐察覺他神色不對,連摔帶撲攆出來,一把拍住車頭攔住他,“去什么醫院?她干什么?昨天到底是……”
兩人隔著車前窗對視,鄭寄嵐氣喘吁吁,陳嘉揚像塊石頭,滿眼通紅的血絲,像是好幾天沒合過眼。
不知道鄭寄嵐猜出了幾分,表情緩緩一冷,一字一頓道:“……她不懂事,你別犯糊涂。”
陳嘉揚搖搖頭,轉動方向盤后退,換方向岔開他,徑自下山去。
糊不糊涂都是盛實安才能說了算,然而這事有他一半。可盛實安像是覺得他會不講信用,一早就跑了。
陳嘉揚從銀閘胡同口一腳油門沖上大街,在滿北平的醫院里搜查孕產科,協和醫院、仁愛醫院、成濟醫院……一間間醫院找過去,末了都對醫院構造輕車熟路,進門一掃便知道方向,從堆滿起伏黑腦勺的過道中走過,目光一一刷過她們的臉,有個嬌小的姑娘坐在長椅上,低著頭,靠近了才看出是張陌生的臉,旁邊的母親正哭天搶地,“誰叫你自作主張吃那個藥!?以后可就不好生了!”
陳嘉揚停住腳,抿唇看一眼姑娘蒼白的肌膚,接著擠過去。
中國的人真是多,永遠熙熙攘攘擠擠挨挨,孕產科與兒科不相上下,格外摩肩接踵,因為往往擠滿了家屬,關心則亂地守著孕婦的大肚子,也有月份小些的,倉惶地絞著裙子等候。
都有人陪伴,都不是盛實安。
他連診室都看了一遍,又匆匆出去,驅車去下一間醫院。路途不近,風馳電掣開到一條街外,整條胡同卻又在翻修,堵得水泄不通,他開窗探身看前方路況,車頭被迎面駛來的警用摩托迎頭一撞,早因高速行駛而燒得滾燙的油箱幾乎發出“轟”的一聲喟嘆,徹底熄了火。
那騎車的小警察始料未及,不認識他也認識車牌,張著嘴愣在當場。陳嘉揚二話不說推門下車,小警察看見他小腿上滴血,更是當場嚇傻,面無人色。
陳嘉揚顧不得理會,車鑰匙留給小警察,他繞過翻開的路面,推開擋路的行人快步奔跑,在附屬醫院門外險些撞上血淋淋的擔架,護士在喊:“流產的孕婦!快讓開,要搶救!”
驚雷似的,陳嘉揚本能地看向擔架上的人——長睫毛,小鼻尖,閉眼時有些嬌憨的情態,種種相似,讓他花了足足數秒才意識到這不是盛實安。
胸口猛地壓上塊巨石,陳嘉揚霎時間心里一空。
躺在擔架上的姑娘痛苦地皺了下眉,護士不知道這人發什么愣,憤怒地喊他讓路,陳嘉揚如夢方醒,終于一側身,讓過擔架,劈手抓住一個醫生,“孕產科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