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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濟道長說有個條件。
周伯彥立時蹙眉,顯然是耐心告罄,“道長,在本公子面前,你沒有提條件的資格。”不用明濟開口,他就表明不接受任何交換條件。笑話,明濟已經在他手上了,他有的是辦法讓明濟開口,自然不必接受任何的交換條件。
明濟道長似是沒聽見一般,自顧自地說道,“彥公子若能安排貧道與古青舒小姐見上一面,貧道便將當年之事和盤托出。”他一定要見到古青舒。他迫切地想知道古青舒是否如他猜測的那般能夠影響卦象。據上古術士秘文記載,本身能夠影響卦象結果的奇人百年不出一人。面對這樣的奇人,再高超的卜算者卜算出來的結果不是空卦、就是錯卦。而這樣的奇人,還能不同程度地影響身邊人,讓卜算者束手無策。他此生唯一的樂趣各剩卜卦一項。如今很可能遇到了記載中的奇人,他自然激動無比,迫切地想要了解、研究一番。
聽到青舒的名字被提及,周伯彥吃了一驚,緊接著是憤怒。他霍地轉過身來,緊緊盯住明濟道長,眼神能凍死個人。青舒是他的弱點,眼前的雜毛老道敢拿青舒出來說事,找死。世人都拿明濟道長是世外高人,他卻一直當明濟道長是害人性命的神棍、惡棍。此時此刻,他恨不能一掌將其拍死。
明濟道長心生畏懼,臉上卻不顯,“貧道的要求只這一個。只要彥公子肯成全貧道,只要是公子想知道的事,貧道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一刻,周伯彥用行動告訴明濟道長自己的答案。他順著木梯上去,一把掀翻了頭頂上的木板出去,獨留明濟道長在下面。
很快的,收到周伯彥的指示,冷強帶著兩名樵夫打扮的青年來到地下室。
兩名青年眼睛盯著明濟道長,慢條斯理地挽起了各自的袖子。他們的腳邊擺著打開蓋子的木頭箱子,形狀方方正正的、大小大概有三尺左右長。箱子里裝的,俱是沾了血跡的各種各樣的小東西,似是刑具。
冷強以看待死人的目光盯著明濟道長,語氣卻是溫和的,“下手要有分寸,別弄死了。要讓他痛到極致,感受一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明濟道長瞬間變色,“你們……你們……”除開三兩件不如意的事,他一生算得上平順,從未受過皮肉之苦。他以為彥公子只是在拿話嚇他,可是看眼前的情況,似乎不是嚇他那么簡單。他力持鎮定,努力不讓自己在人前示弱,同時心里存了僥幸心理。他是太后手中的一把特殊的利器,是太后最為倚重的人。他不認為彥公子敢對他動刑,讓他受皮肉之苦。
再者,世人敬畏神佛,在世人眼中道士是道家在人世間的使者,他又是太后尊崇的“國師”,他在大安王朝的地位超然。從皇親貴戚到王侯將相、從高門權貴到平民百姓,哪個不將他視為神使!就是皇家寺院德高望重的主持和**師見到他,也要對他禮讓三分。最重要的是,這么多年來,皇帝恨他入骨卻不敢動他一根手指頭。彥公子難道還能大過皇帝不成!想到此處,他心中大定。
只是,當尖細的木楔子被敲入手指頭的時候,明濟道長的自以為是、以及所認定的一切,瞬間灰飛煙滅,只剩老態而痛苦的慘叫聲。
旭日東升,無盡的黑暗被光明驅散。東升的太陽慢慢偏移,再到緩緩西落。最后一絲光亮消失在地平線上,黑暗再次吞沒了世間萬物。
在這一天一夜里,隱在山林中的破舊的廟宇之中,每隔一個時辰便會從一處地下室內準時準點地傳出蒼老而凄厲的叫喊聲。只不過,一聲比一聲凄惶,一聲比一聲虛弱。
不得不說,冷強的手下很有手段,也很會把握分寸。他們根本沒有動用大刑,也沒有長時間用刑。他們遵循冷強交待的,不會把人弄死,卻只用最簡單、造成的傷口最小、又不會危機生命的刑罰手段,讓明濟痛到了極致,痛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們的刑罰不是連續性的,每隔一個時辰實施一次,每次用時絕對不超過一刻鐘。這樣一來,明濟道長沒有昏迷不醒的機會,每時每刻都保持著清醒的狀態,感受那創傷不大卻疼到骨子里的痛。那種痛到極致,卻不得解脫的痛苦,才是對人**上及精神上的最大折磨。
為了讓明濟道長保存體力,他們還按時給明濟吃飯,不時給明濟喝水。即便中間明濟不肯合作,曾拒絕用飯、拒絕用水過。可他們豈能讓明濟如愿,飯強喂、水強灌。不僅如此,行刑者中的一人似懂醫術,還不時為明濟把脈,從而調整行刑的時間長短,還會看情況給明濟灌不知明的湯藥。期間,明濟道長曾幾次表示將知道的一切都告訴彥公子,但行刑者不為所動,繼續折磨他。
到了夜里戊時時分,明濟道長再次受不了地喊什么都招認時,行刑者才滿意地停手。
這時,有人給明濟道長又灌了一碗黑漆漆看不出什么名堂的藥,有人給明濟道長包扎雙手,再為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而后,這些人刑具一收,再稍微收拾了一下地面,取來薰香點上。至此,一干人等退下,獨留喘著粗氣的明濟道長委頓在椅子上。
得訊而來的周伯彥一撩袍角,坐到了冷強事先準備好的椅子上。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對面的明濟、委頓在椅子上喘著粗氣的明濟,一言不發。
此刻,明濟道長的兩只手耷拉在椅子的兩側,雙手都纏著白布,沒有血跡滲出。他身上的衣裳沒什么不對,還算干凈,穿的也很齊整。從頭到腳,他的身上不見半點的血跡。空氣中薰香的味道四處飄散,掩蓋了一切可能有的異味。
周伯彥還是不說話,似乎并不急于知道答案一樣。
過了一會兒,明濟道長終于調整好了自己,也不再喘粗氣了。他開口了,因為人比較虛弱,聲音小了很多。“貧道此生罪孽深重,雖有不得以的苦衷,可……罪孽深重……”他痛苦地又喘了起來,閉上眼睛緩了緩。
周伯彥冷冷地看著他,沒有半分的同情。
須臾,明濟道長似乎是好受點兒了。他睜開眼睛,滿面悲涼之色地盯著周伯彥,“一切孽緣的開端,是從貧道不自量力地進宮醫治你娘開始的。你娘得的不是怪病,不是病,而是毒,你娘當時是中毒了。”
周伯彥面上不顯,卻是心生波瀾。不是生了怪病,而是中毒了?
明濟道長接著說道,“姚貴妃不知從何處聽說了貧道有起死回生能力的謠言,求得了仁怡太后的懿旨,宣貧道進宮。貧道惶惶然不知所措,因不敢抗懿旨,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忐忑地入宮。”他嘴里的姚貴妃,是指現今的太后。他嘴中的仁怡太后,是指先帝的親娘,也就是當今皇帝的親奶奶。先帝駕崩時,仁怡太后悲傷過度,一病不起,很快便辭世了。
“對于治病救人之術,貧道只知皮毛,哪里能夠醫治長公主的病癥。當時,貧道不知生病者為何人,被人領到床榻前,戰戰兢兢地隔著床幔為患者把脈。旁邊有宮人問貧道能否醫治,貧道惶然不敢作答。宮人不知怎么想的,沒有再追問,只將貧道帶下去休息。”
“因不知自己的境況,貧道坐立難安。用午飯時,送飯的宮女沒有退下,反倒與貧道說話。宮女說,要想活著出宮,貧道必須對她的主子言聽計從。”他頓了頓,吸了口氣,“宮女告訴貧道,病榻上躺著的是圣上和太后最為寵愛的長公主。長公主沒有生病,只是中毒了而已。此毒名為紅塵眠,無色無味,是異族不外傳的毒藥圣品。除了異族族人,沒人知道此毒。放眼天下,沒有醫者認得此毒。再高明的醫者,均當長公主得了怪病,無論如何也查不出長公主的病因。”
“那是一個陰謀,可怕的陰謀。貧道試過爭脫,卻發現沒有爭脫的可能,惶恐之余只能受人擺布。有人拿了解藥給貧道,貧道自不敢說自己會治病救人,因為這個謊貧道根本圓不下去。貧道無法,只能裝神弄鬼地施法,畫了三張符紙,再給長公主服用了三碗加了解藥的香灰水。三日后,長公主醒了過來。圣上和太后賜下許多東西,放貧道出宮并修繕了貧道所在的陽明觀。”
說到此處,他咳嗽了一會兒。咳嗽停了,人反倒精神了起來。“貧道什么都不敢問,什么都不敢打聽,惶惶然不可終日。貧道以作法傷了身,必須閉關休養為由,整整躲了兩年時間。兩年過去,一切風平浪靜。貧道以為一切都過去了,這才敢出現在人前。”
“貧道錯了。”他哆嗦了起來,“太后再下懿旨,請貧道進宮宣揚道法。此次進宮,貧道才知自己此生萬劫不復,再不能回頭。……貧道,貧道被人打暈,而后在宮女的床上醒來。貧道面如死灰,只道‘天要亡我’。當下,姚貴妃及時出現,幫忙遮掩此事,并暗中派人送貧道出宮,并暗示是太后娘娘要害貧道。……太后、仁怡太后的寢宮中搜出了紅塵眠,據聞有宮女證實了仁怡太后曾是異族圣女……是非恩怨紛紛擾擾,事情很快被圣上壓了下去。”大概是懷了破罐子破摔的心理,他把能說的、不能說的,一股腦兒地往外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