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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然忘我。
看著那個老人,蘇漸只想到這四個字。老人注視著地面棋面,仿佛整個人都被那錯綜復雜的局勢給吸了進去,就連呼吸都很悠長。一邊做好的飯菜端放著,已經漸涼,他卻連看都不看一眼。他的指間夾著一枚白子,他的心思系于黑與白的世界,他的全部精神也全部投入那縱橫的天地。而不管是飯菜,還是蘇漸,都沒能讓他分心一絲。
蘇漸很佩服這樣的老人。
但是,他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這么傻站著,等那個老人發現自己。
于是他老人靠近了些,躬身行禮之后,高聲說:“晚生拜見先生。”
他不知道這個老人是書院里的什么人,不過從裝扮來看,他確實很像是一個雜役。然而,在圍棋的世界里,沒有什么身份的區別。他喜歡圍棋,也喜歡喜歡圍棋的老人。所以他以“先生”稱呼他,并且認為沒什么不妥——哪怕對方真的只是一個雜役甚至門房。
那個老人卻根本沒聽見,只是蹙眉苦思,兩道雪白的眉毛幾乎連在一處,輕輕顫抖。
蘇漸無奈,只得加大了音量,又一次高聲叫道:“術科學生蘇漸,拜見先生。”
那個老者這才回過神來,看見蘇漸,似乎是嚇了一跳,哎喲喲叫了聲,捂著胸口倒退了幾步。等他看清來人,才放下心來,然后卻又疾言厲色地喝問道:“你是什么人?為什么打擾我下棋?”
蘇漸剛準備解釋一番,對方又說:“快走快走,別打擾我下棋。”
蘇漸微微一笑,卻也沒有離開。他最了解愛棋之人,知道他們嗜棋如命,甚至高于生命。古有嘔血之血,便是因為勝負之爭,可見一盤棋對他們來說,可比什么人都來得有意思。
他徑自走到飯桌邊,端起桌上的米飯,夾起一棵菜,拌著米飯,塞了一口。
桌上的菜僅三樣,青菜,紅燒肉,豆腐。簡單至極,樸素至極,普通至極。然而,偏生是這樣簡單普通到了極點的家常菜肴,卻偏偏散發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誘人的香氣。宛如青玉般的菜葉,還有琥珀色的紅燒肉,加上雪白的小蔥拌豆腐,這三樣小菜湊在一處,三色繽紛,令人食指大動。
蘇漸在吃桌上的飯菜,那個老者卻根本不聞不問,仍然在看那盤棋,眼神也越來越是熾熱,仿佛抓到了某些東西,卻又如云霧里一般,不得要領,急得他眉頭直皺。
此時此刻,蘇漸已經吃的八九分飽。他放下碗筷,在心里贊嘆著做飯人的廚藝,腳步卻向棋秤處移去。
那個老者正好轉在蘇漸前方,看了一眼少年,滿是不快地說:“你是什么人?為什么打擾我下棋!走開走開,別礙事兒!”
蘇漸見對方已經忘了自己的身份,心想別這位記性有問題,要不然怎么這么快就忘了自己呢?
蘇漸略一思忖,想到了什么可笑之事似的,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個老者幾次三番地被人打擾,終于怒不可遏地沖蘇漸的耳朵吼道:“你這個臭小子,給我滾滾滾滾滾滾!”
蘇漸捂住耳朵,賠笑道:“先生息怒息怒,晚輩只是想看看您的這盤棋,請見諒,見諒……”
老者吹胡子瞪眼,一把抓起棋盅的盅蓋,那氣勢如同一個一往無前的將軍,眼看就要狠狠砸在蘇漸的頭上。瞬時間,屋子里的元氣驟然如風般卷起,攪得屋頂積灰簌簌落下。
蘇漸驀然抽出插在腰帶里的扇子,扇尖抵在某處,笑道:“白子落于此處,不僅死中求活,更能反敗為勝。”
當他的紙扇抵在棋盤的時候,那個老人已經放下了手里的盅蓋;等他說完自己的想法,老人的眼神驟變。
“你懂棋?”
蘇漸微笑:“略懂。”
這是一種極為謙虛的說法,事實上,在他有數的幾次棋賽之中,他的成績很不錯。在那些十五六歲就成為九段的天才面前,他當然算不了什么;但是在十八歲就成為七段的他,哪怕在圍棋的歷史長河中也能排進前一百甚至五十吧?
老者的態度立刻變得很寬容,他捻著胡須,瞇起眼睛看向那處,繞著棋盤轉了一圈,眼神漸漸亮起。
老者的眼睛越來越亮,最后變為一種恍然大悟的狂喜,一拍大腿,叫道:“哎呀,這手高啊。不僅一手就將兩塊征子救了下來,還能回過手來反征對方的黑子。算下來,反而能得到將近十目的優勢。高啊,高啊!”
蘇漸哂然一笑。這一招,便是在圍棋歷史上極為有名的一手“一子解雙征”,亦稱“鎮神頭”。這一手棋在高手的對決中偶爾也可以看見,雖則高明,卻遠算不上什么“傳說中的妙棋”。只是當局者迷,往往很難看穿這一步。
老者這時才發現了蘇漸似的,問道:“你是什么人?”
蘇漸無奈地再次介紹了自己一次,然后問道:“敢問先生尊姓大名?”
老人家隨口說道:“我叫馮清源。”他立刻又親熱地挽住蘇漸的手,拉著他在棋盤邊坐下,像個孩子似地說:“別說這個了,你給我說說,這著你是怎么想出來的?妙啊,妙。真是神來之筆啊!”
蘇漸無奈地坐在他的身邊,為他講解自己的想法。
圍棋經歷了上千年的發展,到了蘇漸的那個年代,無論是定式、布局、還是攻擊防御的理念,都在古代圍棋水準之上。姑且不論孰長孰短,但是在老人馮清源的眼中,他的種種想法和棋路,都透著“新鮮”二字。
馮清源看著蘇漸在棋盤上擺出的變化,如飲美酒一般,陶醉地搖頭晃腦。
蘇漸為他講棋講了個口干舌燥,端起茶碗灌了一口,作出了最后的總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