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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的清早，雪中開始夾著冷雨，寒風(fēng)也更緊了幾分。懸鏡司府衙后，少掌使直接走進首尊正堂。夏江穿著一件半舊的襖子，正拆了一封書帖在看。少掌使行罷禮，低聲道：“首尊，夏冬大人確已出城。”夏江還沒有任何反應(yīng)，這時另一位少掌使也匆匆奔了進來，拜倒在階前，道：“首尊，那個蘇哲從西城門出去了，他喬裝改扮得十分隱秘，差點瞞過我們。”夏江嗯了一聲，揮手讓兩人退下，若有所思地翻著書帖又看了一遍，神情有些古怪，似是陰狠，又似帶著些痛楚。出了片刻神后，他快步走到堂外，喝令牽來坐騎，隨即便翻身上馬，揚鞭離開了懸鏡司。差不多就在夏江出門的同時，言侯府里也抬出一頂便轎，后面跟運著一大車香燭紙草，言豫津騎馬護衛(wèi)在側(cè)，迤邐向京西寒鐘觀去了，看樣子是要做什么法事。可到了寒鐘觀，這里卻似乎并無準(zhǔn)備，觀主過來迎接言侯時，表情也十分迷惑：“侯爺沒說今兒要來啊？老道惶恐，什么都沒預(yù)備……”“你準(zhǔn)備一間凈室，備些熱茶水既可，我要招待一個朋友。”言闕剛說完，便聽得身后馬蹄聲響，回頭一看，夏江已經(jīng)到了。“夏兄是騎馬來的？”言闕招呼道，“大概是這寒鐘觀不好找，一路上分岔太多，夏兄你這騎馬來的人竟比我坐轎子的還晚到。”“焉又不知是不是言侯你先走呢？”夏江冷冷地回了一句，沒有理會上前想幫他牽馬的道人，自己動手將坐騎拴好，大踏步走了過來。“你們都不必在這兒了，讓我們自便。”言闕剛一言打發(fā)走觀主，回頭又看見言豫津，臉頓時一沉，道，“今兒帶你來是跪經(jīng)的，怎么還跟著我？快到前邊去！”“爹，”言豫津撒著嬌，“真的要跪一天么？”“再鬧就跪兩天！”言闕朝兒子瞪了一眼，正要發(fā)怒，言豫津見勢不好，已經(jīng)一溜煙兒跑遠(yuǎn)了，看那活蹦亂跳的樣子，是不是真的跑去跪經(jīng)，只怕說不準(zhǔn)。“這孩子，”言闕嘆著氣，對夏江道，“沒辦法，太嬌慣他了，半點苦也吃不得。”“我看豫津還好，跟言侯你年輕時挺象的。”“我年輕時候哪有他這么紈绔？”言闕笑駁了一句，雙眸鎖住夏江的視線，有意道，“不過孩子們總是長得太快，若是夏兄的令郎還在，怕也有豫兒這么大了吧？”夏江心頭頓時如同被針刺了一下般，一陣銳痛，不過他抿唇強行忍住，沒有在臉上露出來，而是冷冷道：“言兄，你約我前來，是要站在這兒談的嗎？”“豈敢，”言闕抬手一讓，“觀內(nèi)已備下凈室，請。”扯了幾句毫無意義的話題，大家才逐漸步入正題。“我想嫂夫人當(dāng)時一定是寒心之極……”言闕看著窗外，神情幽幽，“因為自己的一時心善，從掖庭救出亡國為奴的女子，悉心愛護，如姐如母，卻沒想到這世上竟有以怨報德，全無心腸之人……嫂夫人受此打擊之后，如何再能相信他人？不告知任何人她的行蹤，大概也是想要完全斬斷往事的意思吧……”夏江頰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又強行繃住，語調(diào)仍是淡漠無情，“既是這樣，你今日為何又要約我出來？”“你先稍安。”言闕瞟他一眼，不疾不緩地道，“嫂夫人走的時候沒有告知任何人，這是真的，不過五年前，她還是捎了一些消息給我。”“為何是給你？”“也許是京中故人只剩我了吧。”言闕的眼神突轉(zhuǎn)厲烈，尖銳地劃過夏江的臉，“夏兄自己的手筆，怎么忘了？”“她說令郎因患寒疾，未得成年而夭，自己也病重時日無多，惟愿京中故友，清明寒食能遙祭她一二……”夏江手中的茶杯應(yīng)聲而碎，滾燙的茶水溢過指縫，他卻似毫無所覺，只將陰寒徹骨的目光死死盯住言闕，良久方咬牙道：“你以為我會信嗎？”言闕從懷中抽出一封略呈淡黃色的信套遞了過去。“信不信自己看吧。你們同門師兄妹，就算沒了夫妻恩情，她的字你總還認(rèn)得，”

夏江和言候的談話，最后還是以不快結(jié)束。順利的拖住了夏江，好讓城里劫囚行動可以順利發(fā)展。所以當(dāng)夏江趕回去時，劫獄行動此時明顯已結(jié)束，但是沒有血肉橫飛，也沒有瓦礫成堆，地牢還好好在那里，火雷的引線已被破壞。只看了一眼現(xiàn)場的樣子，夏江就知道，靖王的人根本沒有認(rèn)真進攻懸鏡司，掩蓋另一場真正的行動。不過現(xiàn)在沒有時間反省，一看到懸鏡司目前的情形他就知道不妙，所以立即撲向最近的一匹馬，一躍而上，連揮數(shù)鞭，奔向城中大理寺方向。夏江徑直沖向設(shè)在東面的大理寺監(jiān)牢。這里還很安靜，但是安靜并不能使夏江安心，這里跟懸鏡司不一樣，它有太多的方法和漏洞可以被撕破。然而剛剛松完這口氣，他就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愚蠢之極的錯誤，甚至遠(yuǎn)比已經(jīng)失敗的那個誘敵陷阱更加的愚蠢。“夏大人，多謝引路。”寒意是從背脊的底端慢慢升起來的，一開始那似乎只是一種心理上的感覺，但迅忽之間，它突然物化了，變成了一根寒刺，一柄寒鋒，吐著死亡的黑暗煞氣直磣入肌膚，使得拼盡全力縱身閃躲的夏江周身寒毛直堅，幾欲忘記呼吸。夏江極力前躍，再回過身來，面前已出現(xiàn)了一個逆光的身影。“飛流”夏江怎么也想不到，剛才給予他那么大壓力的人，居然是這個小小年紀(jì)的飛流；但是他又不得不相信。招式的狠辣陰毒，和內(nèi)力的深厚平和，兩種截然不同的武功集于一人之身，給人的感覺只有詭異，詭異到令他的對手失去與之爭鋒的信心。高手相爭，也許最終拼的就是心頭那微微的一顫，夏江相信自己心態(tài)之穩(wěn)應(yīng)該不會弱于這世上任何一位成名高手，可惜他所面對的飛流并不能以常理推之。這時牢道里已響起了腳步聲，很輕，但是絕對不止一人。飛流依然死死的牽制住他，迫使夏江不得不集中全身心力來應(yīng)對。“好孩子，該走了。”留在最后面的一人叫了一聲，不知是在跟誰說話。“不！”“這里不能久留！”那人勸著，語調(diào)甚是無奈，“快走！”飛流最后又重重的劈了一掌，一個反縱，便脫離了與夏江的交手范圍，如鬼魅一般地飄走了，夏江喘息著扶住潮濕的暗牢墻壁，盯住從外面透進來的微微光暈，眸色怨毒如蛇，但卻沒有追上去。因為他知道，目前自己的狀況，再加上有飛流在，追也沒用。他沒有理會外面橫七豎八躺滿一院的衙兵們，徑直走過他們的身邊。這些人是死是活現(xiàn)在根本不在他的心上，目前他要做的事，就是以這副狼狽的模樣趕到梁帝身邊去，煽動這位多疑帝皇最大的怒火。夏江進宮的時候，并沒有派人將剛剛發(fā)生的一切通知給譽王，這倒不是他一時忘記了自己還有這個暗中的盟友，而是因為按原定的計劃，此時的譽王應(yīng)該就在宮中。梁帝自去歲入冬以后身體一直不是很好，日常起居除了在理政的武英殿外，便是留宿芷蘿宮，偶爾才會到和其他妃嬪宮中去一趟。譽王進宮的時候，他午睡方起，精神還有些委頓，本不想見人，后來聽說譽王是特意來呈報祥瑞的，心中有些歡喜，這才特意移駕到武英殿見他。譽王所報祥瑞是一塊奇石，為秦州農(nóng)人筑地所得，呈長方狀，寬三尺，長五尺，高約兩尺，石質(zhì)細(xì)膩，上面天然生有清晰的“梁圣”二字，確是罕見。梁帝雖不是特別愛好祥瑞之人，但見了也不免高興，再加上譽王頌圣吹捧的話說了一車，被撩起了興致，當(dāng)時就命人宣了太史院的幾位老修書進來，讓他們?nèi)ゲ闅v代的祥瑞記載。半日后結(jié)果呈報上來，說是只有先圣文帝時曾有“汾水落，奇石出，天賜梁安”的記錄，后果然罷北方戰(zhàn)事，天下大安，圣文帝崩時還以奇石陪葬。查到此條后，梁帝的七分歡喜頓時漲成了十分，再看那石頭時，自然更加如珠如寶，吩咐譽王小心指派工匠，以紫檀鑲架供于仁天閣。正當(dāng)此時，值守的小黃門突然進來稟道：“陛下，夏首尊求見。”進入殿中的夏江的模樣，卻令梁帝和譽王都嚇了一跳。一個是吃驚于懸鏡司首尊難得一見的狼狽，另一個則是驚訝夏江的演技這么好，那滿臉的疲累憤恨看著竟象是真的一樣。“夏卿，你這是怎么了？”梁帝敏銳地感覺到出了大事，臉立時沉了下來。“陛下！臣特來領(lǐng)罪，請恕臣無能……”夏江紅著雙眼，伏拜在地，“今日懸鏡司大理寺相繼被暴徒所襲，臣力戰(zhàn)無功，那個赤羽營逆犯衛(wèi)崢……被他們強行劫走了！”梁帝一時有些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遲疑地又問了一句：“你說什么？”“逆犯衛(wèi)崢，被人強行劫走了！”“劫……劫走了？！”梁帝一掌拍在面前的御案上，氣得臉色煞白，一只手顫顫地指向夏江，“你把話說清楚，怎么會有這樣的事？在天子腳下，闖進懸鏡司搶奪逆犯，這、這不是造反嗎？！誰？是誰這么悖亂猖狂？”“陛下，”夏江以額觸地，叩首道，“賊子狡詐兇悍，臣……臣雖然心里有數(shù)，但可惜未拿得實證，不敢妄言。”“是，”夏江直起身子，抹了抹滴至頷下的汗珠，道，“衛(wèi)崢被臣拿獲之后，有何人對他同情回護，陛下自然知道。而此次暴賊劫出逆犯逃逸時，巡防營本滿布于街頭巷尾，卻非但不助臣擒賊，反而以捕盜為名攪出亂局，縱放逆賊，攔阻我懸鏡司府兵，致使臣根本無法追擊……”梁帝覺得好象全身的血都涌到了頭上似的，腦門發(fā)燙，四肢冰涼，氣得一時都說不出話來，高湛急忙過去拍背揉胸，好一陣子才緩過來，仍是周身發(fā)抖，嘶啞著嗓子道：“反了，真是反了，去叫靖王來！快去！”“無君無父，他實在太讓朕失望了……”梁帝從一團高興間跌落，感覺更是憤怒難受。如果靖王一直是那個被忽視被遺忘的皇子，也許他在心情上還會稍微緩和一點點，但由于自認(rèn)為對這兒子已是恩寵有加，現(xiàn)在居然被如此辜負(fù)，滿腔怒意更是按捺不住。靖王進來時還是他一貫的樣子，服飾嚴(yán)謹(jǐn)，神態(tài)安素，一舉一動帶著軍人的力度。雖然殿上梁帝的表情明顯不同于平常，他也只是微微掠過一抹訝然的表情，隨即仍如往日般請安行禮。“兒臣參見父皇。”靖王一個頭叩下去，半天沒有回應(yīng)，他自然也不能起身，只好保持著伏地的姿態(tài)。殿中一片死寂，這個時候梁帝不說話，誰也不敢多哼一聲。僵硬的氣氛延續(xù)著，那甚至比狂暴的叫罵更令人難受。夏江抿著嘴，眼觀鼻鼻觀心地站著，梁帝的眼鋒，此刻正死死地釘在靖王身上，雖然被他盯住的那個人因為叩首的原因，并沒有看到這兩道尖銳的視線。沉寂的時間已經(jīng)太長了，長到譽王都忍不住晃了晃身子。可是梁帝仍然沒有任何表示，靖王也如石雕般地一動不動，撐在地上的兩只手平放著，未曾有過最輕微的顫抖。可是這種安穩(wěn)和鎮(zhèn)定最后卻激怒了梁帝，他突然爆發(fā)起來，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向靖王擲了過去，怒聲罵道：“你這個逆子！到現(xiàn)在還毫無悔懼之心嗎？”“父皇請息怒，教訓(xùn)景琰事小，傷了龍體事大，”譽王忙上前解勸，又端出兄長的身份向靖王斥道，“景琰，你還不快向父皇請罪。”“兒臣奉命來見，禮尚未畢，不知罪由何起，不敢擅請。”靖王仍是伏地道，“父皇素知兒臣愚鈍，還請明訓(xùn)降罪。”“好！”梁帝抬手指著他，“朕給你分辯的機會。你說，懸鏡司今日衛(wèi)崢被劫之事，你如何解釋？”靖王直起上半身，看了夏江一眼，表情意外地問道：“衛(wèi)崢被劫了？”“殿下不會是想說你不知道吧？”夏江陰惻惻地插言道。“我確實不知。”靖王淡淡答了他一句，梁帝哼了一聲，明明白白地道：“難道衛(wèi)崢被劫之事，不是你派人干的嗎？”靖王兩道濃眉一跳，臉色登時就變了，“父皇何出此言？劫奪逆囚是大罪，兒臣不敢擅領(lǐng)，何人首告，兒臣請求對質(zhì)。”夏江當(dāng)然沒指望靖王輕易認(rèn)罪，聽他這樣說，立即以目向梁帝請示，得到許可后上前一步，道：“殿下撇得如此干凈，老臣佩服。可是事實俱在，是欺瞞不過去的。殿下你這幾日在懸鏡司門前布下巡防營重兵，可有此事？”“我不是只在懸鏡司周邊布兵，凡京城重要節(jié)點俱有布置，是為了緝捕巨盜，這個陛下知道。”“緝捕巨盜？好一個借口。”夏江冷笑道，“那么請問殿下，大張旗鼓這么些天，巨盜捕到?jīng)]有？”“說到這個，我正準(zhǔn)備與夏首尊好好談?wù)劇！本竿跹銎鹣掳停瑲鈩菔悖叭雽m前我剛剛得報，今天本已發(fā)現(xiàn)巨盜行蹤，追捕時卻被懸鏡司的府兵橫空沖散，致使徒勞無功，我還想請夏首尊就此事給我一個解釋呢。”殿外突然有人氣喘吁吁道：“啟稟陛下，奴才奉娘娘之命，有急事奏報……”梁帝聽著剛才那番爭吵，正是心煩的時候，怒道：“她能有什么急事，先候著！”譽王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悄悄附耳道：“父皇，娘娘素來穩(wěn)重，從未無故驚擾過陛下，聽那奴才語氣張皇，也許真是急事呢？”“是啊，”夏江也幫腔道，“聽靖王殿下這口氣，這里一時半會兒也是處置不清的，老臣也覺得還是先聽聽娘娘那邊有什么急事的好。”梁帝嗯了一聲，點點頭，“叫他進來。”高湛尖聲宣進，一個青衣太監(jiān)蜷著身子進來，撲跪在地：“奴才叩見陛下。”“什么事啊？”“娘娘命奴才稟奏陛下，靜妃娘娘在芷蘿宮中行逆悖之事，被娘娘當(dāng)場拿獲。因是陛下愛妃，不敢擅處，請陛下過去一趟，當(dāng)面發(fā)落。”梁帝大吃一驚“你再說一遍，”梁帝目光灼灼地瞪向那報訊的太監(jiān)，“是誰，是靜妃嗎？”太監(jiān)抖成一團答道：“是……是靜、靜妃娘娘……”“反了！反了……你們母子……真是反了！”梁帝哆哆嗦嗦地念叨了兩句，突然一定神，大踏步走了下來，一腳將靖王踹翻在地，“朕是何等樣地待你們，你們竟這樣狼心狗肺！”說著還不解氣，又加踹了兩腳。“陛下……要起駕嗎？”高湛忙過來攙扶梁帝不穩(wěn)的身子，小聲問著。梁帝胸口發(fā)悶，有些喘息急促，一連深吸了幾口氣，這才稍稍平復(fù)了一點兒，指著靖王罵道：“小畜生！你給朕跪在這里，等朕先去處置了你的母親，再來處置你！”夏江與譽王在梁帝身后快速交換了一下眼神，似乎對這次成功的時間配合非常滿意。為了避免削弱效果，兩人都低調(diào)地躬身謹(jǐn)立，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沉默而得意地看著梁帝帶著怒氣疾步而去。

言后柳眉一跳，由于拿到了靜妃的大把柄，她的神態(tài)仍是很穩(wěn)定。“回陛下，臣妾無能，雖耗盡心力整肅后宮，仍未能平定所有奸小。靜妃在佛堂為罪人林樂瑤私設(shè)靈位，大逆不道。臣妾失察至今方才查獲，是臣妾的失職，請陛下恕罪。”梁帝冷冷瞟了她一眼，道：“靜妃怎么說的？”

“回陛下，靜妃自知有罪，被拿獲后自始至終無言申辯。”自從夏江勾起了他對往事的回憶后，梁帝一連三天心神不寧，夜里心悸驚夢，醒來又覺殘夢模糊記不真切，更有甚者會在半夢半醒間產(chǎn)生幻覺，常見一女子的身影自眼前飄過，令他戰(zhàn)栗驚恐。靜妃在旁安撫時，問他是不是念及宸妃以至成夢，點中了他的心事。但是畏懼宸妃亡靈之事關(guān)乎天子顏面，梁帝又不愿意對外人言講，所以靜妃提議由她暗里設(shè)位祭奠，以安亡魂。梁帝當(dāng)然立即同意，那一夜果然睡得安穩(wěn)，黑沉一覺至天明。沒想到剛舒心了兩天，這設(shè)靈之事就被給翻了出來。脫簪薄衣，跪在冰冷地板上的靜妃，實際上是為了隱藏皇帝不欲廣為人知的秘密而放棄了申辯的權(quán)利，甘心領(lǐng)受扣下來的大罪名。一想到這個，梁帝就覺得心有欠意。當(dāng)然，他還不可能因為這點欠意就主動為靜妃洗清罪責(zé)，不過想辦法回護一下是做得到的。“靜妃在何處為林氏設(shè)靈？”“在她寢殿佛堂中，陛下請看，一應(yīng)果酒齊全，顯然是正在閉門密祭。”“她既是閉門密祭，自然沒有對外宣揚，你遠(yuǎn)在正陽宮是怎么知道的？”言后沉吟了一下道：“是靜妃的宮女不憤于她行此悖逆之事，前來正陽宮首告。”“哦？”梁帝又環(huán)視了室內(nèi)一遍，這才發(fā)現(xiàn)靜妃的隨身侍女新兒正蜷縮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跪著，剛才竟沒看見。“以奴告主，是大逆，宮里怎么能留這種東西，來人，將她拖出去杖殺！”旨令一下，幾名粗壯太監(jiān)立即上前將新兒拖起，小宮女嚇得魂飛魄散，尖聲求饒道：“陛下饒命啊……陛下……娘娘……新兒為您辦事，您要救新兒啊……”聲音一路凄厲響著，后來被越拖越遠(yuǎn)，漸漸聽不到了。梁帝冷冷地看著她，“你想讓天下人說朕后宮不寧嗎？這就是你輔佐朕的懿德風(fēng)范？后宮以平和安順為貴，這個你懂不懂？”“陛下覺得是小事，臣妾卻不敢也當(dāng)做是小事。靜妃設(shè)靈于內(nèi)宮，私祭罪人，分明是蔑視皇上，細(xì)察其居心，實在令人心驚，如此大罪，豈能不加處置？”梁帝轉(zhuǎn)身對靜妃道：“靜妃，你自己可知罪？”“臣妾知罪。”靜妃端端正正叩了一個頭，安然道，“臣妾惑于當(dāng)初故舊之情，暗中追思，雖無蔑視皇威之意，卻總歸是不合宮中規(guī)矩。請皇下賜罪。”梁帝冷哼一聲，一拍桌子，故意怒道：“說你是大逆，你卻說只是惑于故舊之情，這哪里是知罪，分明是不知！來人，著令靜妃禁閉芷蘿宮思過，未得旨意，不得出宮半步，什么時候你想清楚了，什么時候再來回朕。”梁帝斜睨了言后一眼，揮揮手，轉(zhuǎn)身看著腳下的靈位，又向靜妃投去頗有深意的一個眼色，道：“你現(xiàn)在是待罪之身，供奉減半，這里亂糟糟的，自己收拾吧。”靜妃的眸子靈慧地閃動了一下，再拜道：“臣妾領(lǐng)旨。”梁帝沒有再看靜妃，扶著高湛便向外走。言后依禮送駕到宮外，看著龍輦迤邐而去，心中怒火如灼，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恨恨地再回頭看一眼芷蘿宮綠藤清幽的宮門，忍氣回自己的正陽宮了。御駕一行很快就回到了武英殿。夏江和靖王自然仍在等候，一個站一個跪的姿勢都沒變過，梁帝看著靖王身上的腳印，不由有些心軟。“陛下，”夏江也沒料到回來后的梁帝竟象是有些心平心和的樣子，低低問道，“娘娘那邊的急事……”“后宮婦人大驚小怪的，沒什么大不了，你別問。”梁帝一句話切斷他的話頭，沉聲道，“你們繼續(xù)對質(zhì)吧，說到哪里了？”靖王先開了口：“我們剛才說到懸鏡司府兵與巡防營的沖突，可暫且不管這場沖突是誰的責(zé)任引起的，那都是發(fā)生在街巷中的，夏首尊是想說我的巡防營在大街上搶犯人嗎？”“懸鏡司府兵當(dāng)時是在出門追擊，之前暴賊們已闖入過司衙……”“開什么玩笑？”靖王面如寒鐵，“懸鏡司是想闖就闖的地方呢？懸鏡司的戰(zhàn)力有多強陛下是清楚的。我手下能有什么人，靖王府的府兵今天一個都沒有擅出過，部將都是兵部有造冊的，每一個人都可能去詳查，他們有多大本事闖得進懸鏡司？何況你那個地牢，機關(guān)重重、有進無出的，天下誰不知道？就算我真想把衛(wèi)崢從里面搶出來，我也得有那個能力才行啊！”聽他這么一說，梁帝也皺起了眉頭，“夏卿，地牢究竟是怎么被破的，你說清楚一點。”夏江梗了梗，遲疑了一下方道：“回陛下，衛(wèi)崢……是在大理寺被劫走的……”“什么？”梁帝有些發(fā)暈，“怎么大理寺也扯進來了？”夏江剛才在靖王面前不提大理寺，就是想設(shè)一個套兒，誘使靖王在自己不提的情況下，失口先說出大理寺，結(jié)果人家不中招，上句趕著下句說到這里，反正讓他自己顯得有些尷尬。“老臣進來時，已向陛下稟報過懸鏡司與大理寺相繼遇襲，由于當(dāng)時人犯已轉(zhuǎn)移到大理寺關(guān)押，所以他實際上是在大理寺被劫走的。”靖王眸色冰寒，淡淡地道：“這么重要的犯人不關(guān)在懸鏡司卻關(guān)在大理寺，夏首尊到底是想讓人來搶還是不想讓人搶？好吧，就算是在大理寺出的事，那夏首尊的意思是不是……我的巡防營也在大理寺外以緝盜為名制造亂局，阻礙了你追擊嗎？”夏江趕緊上前跪倒，道：“陛下，臣自知沒有拿到實證，本不欲妄言，只是陛下命臣說，臣不敢不說。但面對如此罪名，靖王殿下自然也要極力分辯，如此爭吵下去絕不會有結(jié)果，反而徒惹陛下煩心。可是……闖衙劫逆這樣的潑天大事，總不能因為難查就不查了。人是在懸鏡司手上丟的，老臣責(zé)無旁貸，不查個水落石出，無顏以見陛下。只是事態(tài)復(fù)雜，牽涉到皇族顯貴，老臣想請一恩旨，以免在勘審關(guān)聯(lián)人等時，受人阻撓。”梁帝看了靖王一眼，沉吟了一下。“那就由夏卿負(fù)責(zé)深入追查吧。不過……靖王府里確認(rèn)今天沒有出門的人就不要審了。你想動他部下什么人，事先還是告訴他一聲。景琰，你現(xiàn)在嫌疑最重，自己也要明白。如果夏卿事先告訴了你要提審什么人了，你也不得攔阻。”蕭景琰面色緊繃，但又不能說什么，只得叩首道：“兒臣領(lǐng)旨。”“如此多謝靖王殿下了。”夏江的臉上掠過一抹仿佛浸染過地獄毒水般的陰寒冷笑，故意一字一句地道，“現(xiàn)在臣就想去提一個緊要之人到懸鏡司來，請陛下準(zhǔn)我告退。我怕去遲一步，這人見機得早，已經(jīng)畏罪逃了……”“哦，”梁帝有些好奇地挑眉看向他，“你說的是誰啊？”“蘇哲，冰蝶”夏江死死地盯住靖王的眼睛。

“你說的……就是霓凰郡主舉薦給朕做文試主考，據(jù)說才名滿天下的蘇哲？他還曾經(jīng)以三幼童挫敗北燕的那個……那個誰來著……朕很喜歡這個蘇哲，怎么他也卷進這件事里來了？”“陛下可知這位蘇哲還有另一個身份？”“哦？什么？”“算上今年新出來的榜單，江左盟已是第五年位列天下第一大幫了，這個蘇哲實際上就是江左盟的現(xiàn)任宗主梅長蘇，陛下可知？”“這個朕知道。”“呃……”夏江有些意外，“陛下知道？”“朕曾跟蘇哲一起品茗閑談過，他當(dāng)時就跟朕說了他是誰，”梁帝凝目看著夏江，“蘇哲確是才華橫溢，也有濟世報國之心，若不是他身體不好，朕都想用他。怎么，你的意思是說他在京城養(yǎng)病期間跟景琰走得近？”“臣回京不久，不敢妄言。但梅長蘇是誰的人，大家心知肚明。”靖王毫不退縮地迎視著夏江瞟過來的視線，道：“算誰的人，不知是怎么算法。蘇哲受陛下賞識后，京城里爭取結(jié)交他的，十停中倒有九停。霓凰郡主對他推崇備至眾所皆知，懸鏡司里夏冬夏春也都去蘇宅做過客，蘇宅那院子又是蒙大統(tǒng)領(lǐng)薦給他的，譽王兄拜訪梅長蘇的次數(shù)只怕比我多得多，要論送到蘇宅去的禮物，排頭位的也是譽王兄，我能排個末座就不錯了，怎么算到最后，梅長蘇竟然是我的人了？”譽王最氣急的就是怎么查都查不出梅長蘇與靖王之間來往這么淡到底是怎么聯(lián)絡(luò)的，聽到這里正想分辯，夏江已經(jīng)搶先一步道：“好，既然梅長蘇不是靖王殿下的人，那就更好辦了。我要提審此人，殿下應(yīng)該不介意吧？”靖王心頭一沉，正在想如何應(yīng)對，梁帝剛好道：“既然他跟景琰不是走得特別近，無緣無故提審他做什么？”“陛下，襲擊我懸鏡司的那一隊逆賊中，個個都是身懷絕技的高手，而放眼現(xiàn)在全京城，能組織起這么多高手的人，除了江左盟的宗主還能有誰？臣相信提審梅長蘇，一定會有收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