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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梁帝突然想起越妃母子昨日憔悴,心中一動,他突然來了興致,叫高湛安排車駕,準備悄悄到東宮去探望一下太子,以示恩好?;实壅f要“悄悄”去,那當然不能事先傳報,高湛便只通知了禁軍大統領蒙摯安排防衛,皇駕一行沒有興師動眾,連同蒙摯本人及隨從在內不過數十人,沿著禁苑與東宮間的高墻甬道,快速安靜地來到東宮門前。“太子在做什么?”梁帝隨口問道。一個身著六品內史服色的人戰戰兢兢地答道:“回……回、回稟陛下,太子殿下在、在……在里面……”“廢話!不在里面會在哪里?朕問他在里面干什么?!”“回、回陛下……奴才不、不清楚……”“你剛才說……你不清楚太子在里面做什么?”內史蜷成一團,伏在地上不敢抬頭,顫聲道:“奴才的確不……不清楚……”梁帝目光陰沉地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冷冷地道:“所有人都給朕跪在這里,不得通報,不得擅動。蒙摯,高湛,你們隨朕進去!”“是?!惫眍I命后。東宮規制雖不比天子宮城,但畢竟是儲君居所。從正門到太子日常起居的長信殿,那還是有一段不短的路程的。梁帝適才懷疑太子此刻在自己宮中行為不妥,心中不悅,所以才決定暗中進去親眼看看。過了明堂壁,轉永奉閣,接下來便是長信殿。梁帝踏上全木鋪制的殿廊,便聽到里面傳來絲竹樂聲,登時大怒,步子也加快了些。國喪期全國禁音樂,這是禮制??墒翘赢吘股矸莶慌c常人相同,一來他是儲君,二來是太皇太后的嫡系子孫,國孝家孝背著兩層,何況現在也不是喪制后期,連半年都沒過呢,東宮便開始演樂,實在是悖禮之極。不過要說太子不知道此時演樂違禮那當然不是,只不過他一向享樂慣了,耐不得喪期清寂,近來又心情郁悶壓抑,忍不住想要解解悶,加之以為關了長信殿的門窗悄悄在里面玩樂,東宮輔佐御史言官都不可能會知道,未免行為放浪了些。而對于父皇的突然到來,由于以前根本沒有發生過,他更加是想也未曾想到。梁帝在廊下緊閉的殿門前略站了一會兒,聽到里面刻意壓低了一些的樂聲,臉色十分難看。
但此時他還殘余了些理智在腦中,知道自己要是這樣闖了進去,太子喪期演樂大不孝的罪名就坐實了,對于歷來標榜以孝治國的大梁來說,這可不是一樁小罪,足以壓翻太子本已薄弱的所有德名,到時不僅一個廢字就在眼前,只怕東宮相關的人也會跟著掛落一大批。退一步來說,即使現在對太子已動廢念,不再有憐惜之意,梁帝還是想要徐緩地做這件事,并不想讓一個預料外的突發事件成為廢嫡的緣起。念及此處,梁帝忍了忍心中怒意,沒有出聲,黑著一張臉轉身,正打算悄悄離去,里面突然傳來了說話的語聲。太子一聲冷哼“算了吧,我早就看透了,父皇無情多疑,總是罵我不修德政……我的德行不好,父皇的德行難道就好了?”太子說了這一句,又大聲慘笑,接著便是吞酒擲杯之聲。梁帝面色鐵青,全身篩糠般顫抖。高湛擔心地走近些,伸手想要攙他,卻被猛力推開,幾乎跌坐于地。梁帝根本看也不看他,幾步沖下臺階,從蒙摯腰間拔出一把長刀,轉身又沖了回來。高湛嚇得臉發白,膝行幾步抱了梁帝的大腿,小小聲地哭喊著:“陛下三思!陛下三思!”其實梁帝只是急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剛執刀沖至緊閉的殿門前,人又覺得茫然,回手揮刃用力一劈,在殿門前朱紅圓柱中劈出一道深痕,隨后狠狠擲刀于地,大踏步地轉身走了。這一番動靜不小,殿中的太子已驚覺,撲爬出來看時,只瞥見梁帝赭黃的衣袍一角消失在外殿門外,再回眸看看柱上刀痕,頓覺汗出如漿,頭上嗡嗡作響,全身的骨頭如同一下子被抽走了一般,整個人癱軟在地。像蒙摯這樣的粗人,看著柱上的刀痕也覺得,這個東宮太子離廢除不遠了。
蒙摯來靖王府的時候,正是外頭消息傳的最兇的時候。蕭景琰在書房接見了他。自從他表明支持了蕭景琰之后,因為他曾經也是赤焰軍,與林殊也十分親近之故,在一番開誠布公之后,蕭景琰很相信他。“蒙卿,幽閉東宮,囚禁太子可不是小事。你手里到底有什么憑據沒有?”“沒有,什么都沒有啊。陛下只給了我口喻?!泵蓳匆惨驗榇耸录钡酶傻裳?,“事情是這樣的……”“你先別說,隨我進密道,省的你見了蘇先生又得說一遍?!泵蓳磻Z一聲,跟在蕭景琰的身后進了密道,輾轉來到那間已去過幾次的密室。蕭景琰拉動安置在墻面里的鈴繩,通知梅長蘇自己的到來,可等了比平時長一倍的時間后,依然沒有謀士的身影出現,讓密室中的兩人都有些不安,但又不能直接穿過去察看究竟。等了一炷香的功夫,蘇宅那邊的密道里終于有了動靜,不過就算是武功遜于蒙摯的靖王也能確定,那門響之后便飄乎無聲的來人一定不是梅長蘇。果然,傾刻之后,飛流的面龐出現在密室入口,飛流冷冰冰語氣生硬地道:“等著?!笔捑扮粗w流一臉不高興的樣子:“飛流,怎么了,好像是不高興了?有誰來纏著蘇先生了?”“嗯。”陰冷的少年重重地點了點。“是誰?。俊薄岸旧?。蒙摯嚇了一跳,“你說是誰?”“毒蛇!”飛流最不喜歡重復回答同一個問題,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蕭景琰聽到也愣了一下,隨后就反應過來,問:“是譽王嗎?”“嗯!”聽到此處,蕭景琰、蒙摯都清楚了情況,略略放下心來,安穩坐下。梅長蘇與冰蝶便來了?!氨竵磉t了。譽王剛才來商議一些事情,才送走他?!泵烽L蘇正解釋著,看到靖王與蒙摯迥異的神情,立即覺察出室內氣氛不對,“怎么了?你們剛剛……在說什么嗎?”“也沒什么,”蕭景琰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語氣卻放得很淡,“我們正在說……水牛的事情……”蕭景琰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整間密室里最緊張的是蒙摯,最輕松的是飛流,介于他們兩人之間的梅長蘇反倒沒什么驚慌的表現,不過也決不是故作輕松,他只是微微瞇起了眼睛,似乎正在反應靖王到底說的是什么意思,接著他好象明白了過來,這才略微表露出來一些意外、歉疚和惶恐的情緒,慢慢側轉身子。冰蝶用含著責備意味的語氣叫了一聲:“飛流……是你亂說話嗎?”“沒有!”少年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被責備,睜圓了眼睛,微張著嘴,非常委屈的樣子?!帮w流,我不是跟你說過,霓凰姐姐那是在玩笑,不可以學嗎?”“你自己!”梅長蘇好象被少年的反駁哽了一下,頓了頓方道:“是,蘇哥哥自己也學了兩次,也不對,我們以后一起改,聽到了嗎?”“喔?!憋w流偏著頭又看了蕭景琰一眼,“改!”“對不起,殿下。”梅長蘇這才向靖王躬身施禮,“年后霓凰郡主曾來作客,我們閑聊時她談起些當年舊事,我聽了覺得有趣,所以明知如此稱呼殿下十分失禮,私下里還是忍不住用了兩次,誰知被飛流這孩子學去了。這是我唐突冒昧,請殿下恕罪?!薄霸瓉硎锹犇藁苏f的,”蕭景琰臉部表情沒有大改,但低垂的眼眸中卻有一絲失望,“我還以為……”他說到一半故意停住,梅長蘇靜靜地站著,并不接話茬兒,倒是蒙摯忍不住追問了一句:“您以為什么?”“我還以為蘇先生以前……認識別的什么人……”蕭景琰的目光迷蒙了一下,微微笑著道,“想不到霓凰郡主真是看重蘇先生,連過去的舊事都愿意講給你聽?!钡鹊絹砹藘仁?,蒙摯立即神色一端,道:“陛下幽禁太子于東宮,你們都知道了吧?”“并不知細節?!泵烽L蘇凝目道,“事情究竟如何發生,陛下當時的言行如何,都要請大統領從頭細講?!薄昂?。”蒙摯定心回憶了一下,將當日怎么奉命隨侍梁帝去東宮的一應細節,慢慢復述出來。他雖不是擅長華辭之人,但記憶力上佳,用詞簡單準確,當日情形倒也描述得清楚明白。梅長蘇等他說完,沉吟了片刻,問道:“太子現在身邊還是東宮舊人服侍嗎?”“是。不過我擔心他絕望之下,有什么不當舉動,所以還是派了一個機靈靠得住的人隨時監看。”蒙摯說著嘆了口氣,“這位太子爺算是毀了,只是不知道陛下究竟是怎么打算的?”“據我判斷暫不會廢,即使廢了也不會馬上立新太子。”梅長蘇轉向蕭景琰,“殿下明白我的意思嗎?”蕭景琰點點頭,“明白?!彼靼祝擅蓳床幻靼住!皷|宮處于皇城,宮內防衛由禁軍接管,但宮外四周卻是巡防營的職責,殿下也要命人加重巡視,無論朝局再亂,東宮附近不能亂。一亂就會引發意外,屆時責任都在你們二人身上,譽王倒樂得占便宜呢?!泵蓳戳⒓促澩骸斑@個責任的確是重,我剛才不是跟你們說過嗎,我現在連道明發諭旨也沒有,當時向陛下求取,可總是說不完話就被打斷,現在只好靠一句口諭硬撐著。”“說起這個,”梅長蘇轉頭看他,“你該備一份重禮去給那位高公公?!薄鞍。课疫€要謝謝他?憑什么?”“他打斷你的話是好意,是人情,你還了,就代表你知道他的好意,領了他的人情,”梅長蘇朝他笑了笑,“就是這樣。”蒙摯瞪他一眼,“蘇先生,我是一個粗人,不懂這些彎彎繞繞的,到底怎么回事,跟我說清楚?。 北α艘幌隆澳俏覇柲?,你一開始向陛下請求明發諭旨的時候,陛下有沒有理你?”“沒……”“他為什么不理會你?是因為他沒聽清楚呢,還是因為他糊涂了?”蒙摯怔了怔,無言可答。“若說這世上誰最了解陛下的心意,那絕不是皇后貴妃,不是太子譽王,不是這些一直揣測他圣意的朝臣,而是高湛。他朝夕在陛下身邊伏待,這些年恩信不衰,沒有機敏的反應、準確的判斷是做不到的?!泵烽L蘇深深看了蒙摯一眼,“就拿當日長信殿的事來說,你請求手諭,陛下沒有理會,這就代表陛下當時根本是猶豫不定,一來不想即時處置,一來不想處置得太死日后不好回寰。如果經由中書朝閣明發諭旨幽閉太子,總要說理由,無論寫什么理由,一旦嚴重到要幽閉儲君的地步,怎么都不是一個小罪名。太子如今的處境,承受不起這一道明諭,一旦發出去,那不廢也等于廢了。所以對于陛下來說,你當時請求他下發的,幾乎可以算是一道廢太子的詔書了……”
事情大概商議停當后,靖王首先起身結束會談。梅長蘇趁著他道別后轉身的機會,快速地向蒙摯使了個眼色。禁軍大統領現在滿腦子還在回想剛才梅長蘇的種種分析,一時沒有領會到他的意思,直到他暗暗做了一個口型,才突然想起前幾天他叮囑過的一件事,恍然明白了過來?!皩α说钕拢毖劭粗竿跻炎叩介T口,蒙摯立即道,“上次殿下在這里拿去的那本《翔地記》不知看完沒有?我也略略翻過那本書,覺得非常有趣,想細讀讀增長些見識,不知殿下可否轉借給我看兩天?”“怎么找我?書的主人可是蘇先生呢,要借也該是找他借吧?”靖王挑了挑眉,“只要蘇先生同意借,我就拿給你?!泵烽L蘇一哂道:“不過一本書罷了,誰喜歡看就拿去看好了。蒙統領不提,我都快忘了?!薄安贿^蒙卿要等兩天了,”靖王笑道,“這本書現在我母妃那里,過兩天我進宮請安時再拿過來吧?!泵烽L蘇目光一跳,有些意外地問道:“怎么……會在靜妃娘娘那里?”“我母妃雖生性安靜,入宮前也曾游歷過好些地方,現在困于宮中,日日百無聊賴,所以一向最愛讀游記。蘇先生此書是難得的精品,我隨口提了提,母妃便十分有興趣想要看看。算起來這本書她讀了也有半個月了,想必已經看完,既然蒙統領要看,我下次記得拿回來就行了。”蒙摯要回這本書是梅長蘇授意,并非他自己要看,聽靖王這樣說,再看看梅長蘇神色淡淡,仿若掛著張安靜面具般的臉,心里不由有些擔心,卻又不能說什么,只得“哦”一聲,道一句“多謝”,便出去了。
靜妃宮中
蕭景琰道:“母親,上次我送來的那本翔地記,母親可曾看完?”“已經看完了。你要拿回去嗎?”“有位朋友也想看看。”靜妃起身,親自到隔間將書拿過來,凝目又看了封面片刻,這才慢慢交到兒子手中。“母親……很喜歡這本書嗎?”“是啊……”靜妃淺淺一笑,神情有些落寞,“讓我想起一些過往歲月,舊日情懷……對了,這書上的批注,就是你常說的那位蘇先生寫的嗎?”“是?!薄白x那批注文辭,應是霽月清風,疏闊男兒,怎么聽你說起來,好象這位蘇先生卻是位心思深沉,精于謀算之人?”“蘇先生是個多面人,有時老謀深算到讓我心寒,有時卻又覺得他也不失感性。”蕭景琰濃眉微挑,“怎么?母親對他很感興趣?”“你胸懷大志,要為兄長忠臣申冤雪恥,要匡扶天下整頓朝綱,母親以你為傲。只可惜我力弱,對你沒有太多助益,當然唯愿你身邊能有誠信得力之人,可以輔你功成。”靜妃秋水般澄澈的眸子微微蕩了蕩,語氣溫潤,“這位蘇先生我看就很好,他舍了太子譽王那邊的捷徑,一心相助于你,可謂至誠。你一向待人公正,我很放心,本沒什么好叮囑的,只是覺得象蘇先生這樣的人才難得,你對他應該要比旁人更加厚待幾分才行??傊疅o論將來如何,切莫忘了他從一開始就扶助你的情份?!笔捑扮o靜聽著,沉吟了片刻,深深地看了母親一眼,慢慢說:“您說過了……”“啊?”靜妃微微一怔,“什么?”“母親看過這書不久,就專門問過我批注人的事,之后也曾叮囑過兒臣要善待蘇先生,對他多加倚重信賴……怎么今天又重復說起?莫非怕兒臣忘了?”“這樣啊……”靜妃自嘲地笑了笑,用帕輕輕拭了拭嘴角,“人一上了年紀,就容易忘事,說過的話,要顛三倒四說上幾遍,看來我真是老了……”蕭景琰忙起身行禮道:“母親春秋正盛,何出此言?都是兒臣說錯了話,請母親恕罪?!薄昂昧耍膘o妃微帶嗔意地笑道,“自己親娘,做出這么惶恐的樣子干什么?你已經長大,有了擔當抱負,我心甚慰。外面的事我一概不管,只要你保重自己一切平安就行了?!薄笆??!膘o妃不緊不慢地站起身,拿過兩個食盒遞給蕭景琰,又道,“這是我備的藥膳點心,一盒給你,另一盒,你帶給那位蘇先生,算我謝他竭誠相助我兒的辛勞。”蕭景琰抿了抿嘴角,將兩個食盒疊在一起,托在手中,又在桌上拿了那本翔地記揣入懷里,向靜妃再行拜禮,緩緩退出。登上自己府中已候了許久的馬車。剛進入車廂坐定,靖王便將兩個食盒放在一邊,從懷中重新取出那本翔地記,想起了昨日蒙摯奇怪的舉動,以及母親的異常,他心中疑慮。這本翔地記,到底有什么古怪呢?最初無意中向梅長蘇借書時,他那一瞬間的表情動搖,就如千年冰層中出現的裂縫一般,讓人仿若窺見了幽黑深邃的秘密之門。
蘇宅另一邊。
“宗主、小姐、這糕點有問題?”聽到黎綱的疑問,梅長蘇收回放在食盒上的視線?!案恻c沒有問題,我只是擔心靜妃娘娘可能已經知道我們的身份了”黎綱和甄平是滿臉的迷糊,對于梅長蘇的話是十分的不解,按理說,這靜妃娘娘與宗主并未有直接的接觸,又怎會對宗主的身份起疑,梅長蘇好似看出了兩人的疑惑,繼續說道?!靶〉臅r候,每次進宮,靜妃娘娘總愛做糕點給我們吃,對于她做的糕點我也很喜歡吃,只除了一樣,榛子酥,每次我吃它都會喘不過氣來,渾身發紅非得灌下藥,把它吐出來才好,而冰蝶不能吃雪花糕?!币宦犆烽L蘇如此的說法,甄平就想到了藺晨的話?!斑@些藺少閣主都是反復交代過的,所以我都特意檢查了每次拿來的糕點,并沒有榛子酥和雪花糕”黎綱聽了也很是奇怪的說道“這,做糕點不一定的做榛子酥啊,靜妃娘娘也只是恰巧沒做罷了”梅長蘇的眉頭還是緊緊地蹙在一起,滿是擔憂的開口道。“你們有所不知,這榛子酥我雖然吃不得,可是靖王殿下最愛的糕點便是這榛子酥??墒牵@次我問了靖王,他卻說這幾份糕點都是一樣的。“幾份都一樣,那就說明靜妃娘娘是特地不做榛子酥,是為了避免靖王拿錯,以免宗主誤吃”梅長蘇不回答黎綱也就表示了默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