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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長蘇與冰蝶并沒有理會言候的諷刺,仍是靜靜問道:“侯爺甘冒滅族之險,謀刺皇帝,到底想干什么?”言闕定定看了他們兄妹片刻,突然放聲大笑:“我別的什么都不想干,我就是想讓他死而已。刺殺皇帝,就是我的終極目的。因為他實在是該死,什么逆天而行,什么大逆不道,我都不在乎,只要能殺掉他,我什么事都肯做。”梅長蘇的目光看向前方,低聲道:“為了宸妃娘娘嗎?”言闕全身一震,霍然停住笑聲,轉頭看他:“你們……居然知道宸妃?”“又不是特別久遠的事,知道有什么奇怪。當年皇長子祁王獲罪賜死,生母宸妃也在宮中自殺,雖然現在沒什么人提到他們了,但畢竟事情也只過去十二年而已……”冰蝶淡淡的說道。“十二年……”言闕的笑容極其悲愴,微含淚光的雙眸灼熱似火,“已經夠長了,現在除了我,還有誰記得她……”梅長蘇靜默了片刻,淡淡道:“侯爺既然對宸妃如此情深意重,當初為什么又會眼睜睜看著宸妃入宮?”“為什么?”言闕咬緊了牙根,“就因為那個人是皇帝。是我們當初拼死相保,助他登上皇位的皇帝。當我們從小一起讀書,一起練武習文,一起共平大梁危局時,大家還算是朋友,可是一旦他成為皇帝,世上就只有君臣二字了。我們三個人……曾經在一起發過多少次誓言,要同患難共富貴,要生死扶持永不相負,他最終一條也沒有兌現過。登基第二年,他就奪走了樂瑤,他雖然明知我與樂瑤已心心相許,他下手還是毫不遲疑。林大哥勸我忍,我似乎也只能忍,當景禹出世,樂瑤被封宸妃時,我甚至還覺得自己可以完全放手,只要他對她好就行……可是結果呢?景禹死了,樂瑤死了,連林大哥……他也能狠心連根給拔了,如果我不是心灰意冷遠遁紅塵,他也不會在乎多添我一條命……這樣涼薄的皇帝,你覺得他不該死嗎?”
“所以你籌謀多年,就只是想殺了他。”冰蝶凝視著言闕有些蒼老的眼眸,“可是殺了之后呢?祭臺上皇帝灰飛煙滅,留下一片亂局,太子和譽王兩相內斗,必致朝政不穩,邊境難安,最后遭殃的是誰,得利的又是誰?你所看重的那些人身上的污名,依然烙在他們的身上,毫無昭雪的可能,祁王仍是逆子,林家仍是叛臣,宸妃依然孤魂在外,無牌無位無陵!你鬧得天翻地覆舉國難寧,最終也不過殺了一個人!”梅長蘇扶病而來,一是因為時間確實太緊急,二來也是為了保全言侯,此時厲聲責備,心中漸漸動了真氣,聲音愈轉激昂,面上也涌起了淺淺的潮紅“言侯爺,你以為你是在報仇嗎?不是,真正的復仇不是你這樣的,你只是在泄私憤而已,為了出一口氣你還會把更多的人全都搭進去。懸鏡司是設來吃素的嗎?皇帝被刺殺他們豈有不全力追查之理?既然我能在事先查到你,他們就能在事后查到你!”冰蝶本不想多說,但是想到言豫津又說了起來“你也許覺得生而無趣死也無妨,可是豫津何其無辜要受你連累?就算他不是你心愛之人所生,他也依然是你的親生兒子,從小沒有你的關愛倒也罷了,這么年輕就要因為你身負大逆之罪被誅連殺頭,你又怎么忍得下這份心腸?你口口聲聲說皇帝心性涼薄,試問你如此作為又比他多情幾分?”梅長蘇和冰蝶動了怒,言闕的嘴唇不禁劇烈地顫抖起來,伸手蓋住了自己的雙眼,喃喃道:“我知道對不起豫津……他今生不幸當了我的兒子……也許就是他的命吧……”梅長蘇冷笑一聲:“你現在已無成功指望,若還對豫津有半分愧疚之心,何不早日回頭?”“回頭?”言闕慘然而笑,“箭已上弦,如何回頭?”“祭禮還沒有開始,皇帝的火紙也沒有丟入祭爐,為何不能回頭?”梅長蘇目光沉穩,面色肅然地道,“你怎么把火藥埋進去的,就怎么取出來,之后運到私炮坊附近,我會派人接手。侯爺只要安安生生地繼續求仙訪道就好了。朝廷的事,請你靜觀其變。”
言闕用難以置靜地眼神看著他們,搖頭道:“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你放過我卻又不圖回報,到底有何用心?”梅長蘇目光幽幽,冰蝶面上浮起有些蒼涼的笑容:“侯爺不忘宸妃,是為情,不忘林帥,是為義,這世上有情有義的人實在太少了,能救一個是一個吧……只望侯爺記得我與哥哥今日的良言相勸,不要再輕舉妄動了。”言闕深深凝視了他們半晌,長吸一口氣,朗聲笑道:“好!”言闕拱手為禮,微微一笑,竟已然完全恢復了鎮定。經過如此一場驚心動魄生死相關的談話,梅長蘇與冰蝶陡然終止了他籌謀多年的計劃,他卻能如此快地調節好自己的心緒,短短時間內便安穩如常,可見確實膽色過人。
“年關將至,吏部這個錢袋子譽王可不會放手。”冰蝶走到梅長蘇的案幾前,取出他們制作的一盒子各部的小木牌,揀出幾個在手中把玩著,“譽王一時找不到替代何敬中的好幫手,又急著要他辦事,你說他可以做什么?”“自然……自然是……幫他想辦法救他的寶貝兒子。”“如此一來,肯定是要從刑部那想法子。”黎綱嘟囔道:“這能有什么法子?難不成把何文新救出來,在牢里放一個假的不成?”冰蝶抬頭看著黎綱,黎綱語氣也變得詫異起來:“刑部還真敢這么干啊?“這只是下下之策,但未必沒有可能。”她將刑部和吏部的牌子擺在桌上。不必急著稟報哥哥。無論如何,何敬中病愈,必定是譽王吩咐刑部采取了什么法子的緣故,至于具體是什么手段,你先去打聽清楚。如果……如果齊敏真的敢用你說的這種笨法子,那么也用不著我們做什么了,只需把消息透露給謝玉,東宮自然會幫我們料理。”
除夕夜。一聲聲巨響過后,絢爛的煙花騰空而起,如同朵朵影花爭相開放,將被風雪襯得越發漆黑的夜空瞬間照亮,宛若白晝一般。
“過年了!”也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原先還有些冷清的蘇宅頃刻變得喧鬧起來,以梅長蘇和曼冰蝶為首的眾人,整整齊齊的圍坐在暖閣內,一塊談笑風生的吃著吉嬸做的年夜菜。按照江左盟以往的慣例,年夜開席之前眾人得挨個兒給梅長蘇和冰蝶磕頭拜年,領取豐厚的紅包。一通拜完,就剩下了飛流。飛流大步的走到了曼冰蝶面前,撲通跪下,磕了個重重的頭:“冰蝶姐姐,拜年!”梅長蘇收回要遞給飛流的紅包“飛流,你今年可不乖哦。”“飛流!很乖!”“那你怎么先給冰蝶姐姐拜年,而不先給蘇哥哥拜年!”“因為她是女的,你是男的”飛流的一句話,把大家伙都得逗樂了。就連晏大夫,也摸著他那扎了個結的胡子笑出了聲。
一陣歡聲笑語中,吉嬸的餃子上桌了。梅長蘇一聲令下,眾人如狼似虎的搶了起來,看的一旁的梅長蘇和冰蝶忍俊不禁。“來,飛流吃這個。”冰蝶從自己盤中隨手挾了一個放進飛流的碗中,少年雖然搶起來天下無敵,可惜怕燙,吃的很慢。“小姐盤里的已經不燙了,飛流,一口吞下去!”飛流果然聽話地端起碗,輕輕一撥,把整只餃子撥進了嘴里,剛嚼了一口,眼睛突然撐大了一圈兒,嚅動了幾下嘴,吐出一個油晃晃的銅錢來,在桌上砸得清脆一響。室內頓時爆發出一陣歡笑,好多只手一齊向飛流伸過去要摸他,亂嘈嘈嚷著:“沾福氣!沾福氣!少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本能反應一閃,人就上了房梁,立即引發了一場混亂的追逐,連吉嬸的第三鍋餃子上桌都沒能平息。不過在并不寬闊的屋子,這么多人拳來腳去擠著,竟沒有人打碎任何一件器皿,也沒人能成功地抓住飛流的一片衣角,最后還是梅長蘇伸手把少年召回到身旁,握著他的手讓每個人過來摸了摸才算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