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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從前,冬至一到,金陵城中便密密綿綿下了好幾日的雪,白雪皚皚附在坪地、過道、宅院、屋檐,厚實溫暖的模樣。這般厚實的大雪,最吸引的莫不是那群貪玩的少年孩童了,個個裹著鼓鼓的棉襖在雪地里玩鬧嬉戲,或堆雪人,或打雪仗。
飛流也不例外,雖默不作聲,但一向緊繃的俊俏小臉也掛著淺淺的笑意,不怕冷地穿著夾衣就敢在冰天雪地里堆雪人玩。他不僅自己玩,還纏著冰蝶一塊兒玩雪,冰蝶拗不過他,自己心里也十分樂意,便也跟著鬧,一邊嘴角含笑著打趣飛流,一邊大捧大捧抱著白軟的雪塊堆在一處。她換了簡單的裝扮,朱紅的領口襯著雪白的狐裘,連眉眼都帶有幾分明艷,然而最妙處在于她自己的渾然不覺,這場景便顯得更為動人。
接下來,譽王府自然送了許多的重禮,宮里也賜出幾箱珠貝綿緞之物,懸鏡使夏冬空手上門轉了一圈兒,若有所思丟下一句“好難看的院子”就走了。不過其他陸續上門的訪客們卻不敢發表類似的評論,因為大家都知道,這院子是蒙大統領推薦的,武人的審美觀嘛,也許就是這個樣子的。不過蒙大統領是不管這么多的,他審美差畢竟又不是他的錯,是吧。于是他還是興高采烈地飛過來拜訪了。一進屋,蒙摯就感覺特別的暖意,屋內鋪了地龍,正中四圍又擺著燒的正旺的火盆,梅長蘇斜倚在榻上,一旁坐著一個領附狐裘的青衣女子,正同他翻檢著什么。蒙摯走來開口就問:“剛剛搬過來,你這又在琢磨些什么啊?!泵蓳床挥傻匾部聪蚰九?,發現木牌之上竟用朱筆標了字,仔細一看,正是六部。見他好奇,冰蝶揀了幾個木牌遞給他,笑道:“太子和譽王相爭多年,他們在六部的劃分還真是均衡?!泵蓳措m然時常蠢萌蠢萌,但于政治上一點就透,當即一個個指出:“這刑部、吏部和工部,是譽王的人,戶部兵部和禮部是太子的人?!彼砬閲烂C地看向梅長蘇,“你這是想一一折斷他們的爪牙啊!”梅長蘇云淡風輕一笑,從冰蝶手中接過慶國公和寧國公的牌子擺放在地:“我想折斷的,可不只是這些?!泵蓳窗櫭迹骸斑@些是軍方的人吧?慶國公是譽王的人,寧國公是太子的人?!北戳嗣蓳匆谎?,含笑不語,聽梅長蘇不急不緩地說著:“蘭園藏尸案,太子丟了一個戶部的樓之敬?!笨聪虮?,冰蝶將戶部牌子輕輕丟進火盆?!啊瓰I州侵地案,譽王手中的慶國公也保不住了。慶國公牌子又被丟進火盆?!安贿^譽王未必會死心,或許他會來找我,琢磨一下怎么救慶國公呢?!泵烽L蘇話未落音,黎綱便前來相報了:“宗主,譽王到了,正在門前下轎。”冰蝶抱著木牌盒子起身:“蒙大哥跟我來吧,從這邊走?!弊u王下得轎來,便被黎綱帶至堂內。才剛剛坐下,譽王便開口詢問梅長蘇:“蘇先生可知濱州侵地案嗎?”梅長蘇只管自顧自地倒茶,回他道:“知道一些,進京告狀的老夫婦曾經路過江左,還惹出點事來?!贝雇瓴瑁鄙碜樱趴聪蜃u王又問著:“殿下心中可介意?!弊u王似乎也料得他會這么問,心中早有對策,面帶微笑回答著:“那是以前不知道江左盟的規矩,才起的沖突,都是誤會?!薄暗钕氯绱舜蠖?,蘇某自然領情。”梅長蘇淺淺一笑,只將倒好的茶水拿來飲了一口。譽王見狀,急忙出口相求救下慶國公一事。梅長蘇裝作不知情的緣故,詢問他:“難道皇上已經決定要開審此案了?”譽王臉色難看,應道:“父皇今日已經正式傳召靖王,命他主審此案,三司協理。”“靖王?殿下和太子難道都沒有反對嗎?”譽王搖搖頭,心生無奈。父皇早已言明此案絕不許他與太子插手,靖王插手之后,以他那個犟脾氣自然于東宮有利,倒是自這邊恐有危險。“殿下在靖王面前不是還有一個人情嗎?”梅長蘇悠悠問道。譽王則是無奈搖頭,敘述著他這個七弟的執拗,不知變通的性子,著實讓人難辦。而那所謂的人情,恐怕還不足以讓他俯首聽命吧?!暗钕乱谙孪朕k法,恕在下直言。世間道路千萬條,殿下何苦要選擇一條死路呢?”梅長蘇手指下意識地揉搓著,神色平靜。譽王自然不解,連忙詢問緣由。
“殿下如今恩寵不斷,群臣擁戴,以至于能與太子相抗衡??傻钕滤坪跬?,在這大梁境內還有一個人是殿下萬萬不能與之為敵的。那就是您的父親,當朝的皇上?!北恼f道,譽王有些驚愕,急忙反駁:“小姐何出此言,本王怎敢與父皇為敵呢?”“殿下以為,侵地一案是誰要主審的呢。是太子嗎,還是靖王?都不是,而是皇上。他為何要派司法機構之外的懸鏡司去查案,為何要竭盡心思,找靖王來當主審呢?還不是想一舉震懾住當前的土地兼并之風。殿下與太子相爭多年,皇上可以容忍,但他絕對容忍不了你們阻礙他推行國政。濱州一案,其實皇上早就有了決斷,如果殿下從中掣肘,擾亂朝局,那最終會惱怒的人會是誰呢?”梅長蘇的一番利弊權衡使得譽王的臉越來越糾結。他雖知道了這其中的利害,但是慶國公是唯一一位開誠布公指明站在他一邊的軍方,若是就此被拔出,那他與太子之間的相爭豈不是落了一乘?“為了保住一個慶國公,卻失去了皇上的圣心。孰輕孰重,想必殿下想得明白吧?!弊u王還想作垂死掙扎??墒敲烽L蘇的話早已是鐵板釘釘,無法再扭轉了。廷尉司奉旨已去慶國公府拿人,府中上下眾人皆被羈押??芍?,梅長蘇的一番話卻讓譽王似乎又看到了希望?!耙捞K某所見,殿下此時宜舍棄慶國公,支持靖王。”見譽王臉有疑色,他繼續道:“這濱州一案只是一個由頭,此案案結后,各地自然會呈報上來更多此類的案件。屆時,一定會牽扯到更多的豪門,區區一個靖王又怎能應付得了呢。殿下若是能施以援手,助他快速平復各大豪門反對的聲浪,穩住皇上的國政。那么,靖王又怎么會不對殿下心存感激呢?!弊u王即刻了然,的確兩個慶國公加來都抵不過半個靖王。現在對于自己來說,最重要的是得到父皇的圣心。梅長蘇的字字珠璣,解開了譽王心中層層疑惑,讓他心生敬佩。而先生又答應他會替自己親自去往靖王府,提點一下靖王。更是讓他心中已認定梅長蘇算是為自己籌謀了。
過了好久
“對了,明天哥哥要去一趟靖王府,你把金絲軟甲備上吧?!崩杈V嚇一跳:“啊?有危險呀?”
冰蝶無奈地看著他,剛剛才說要為哥哥省心,轉眼就被他的智商打敗了。她長嘆一口氣:“之前穆青說他姐姐已經把庭生送到了靖王府上,哥哥明日去拜訪,給孩子備份禮也是應該,畢竟是祁王哥哥的骨血。“哦??墒牵@禮物會不會有點太貴重了?再說了,堂堂宗主給一個小孩送禮物,是不是有點招人耳目???”冰蝶退了一步跟在梅長蘇身后,咬著指尖思索,正看到飛流悠然自得坐在屋檐上啃甜瓜,不由眼睛一亮,沖飛流喊道:“飛流,你都吃了一天的甜瓜了!小心拉肚子!以后不準這么吃了,每天只準吃一個!”飛流坐在房頂上呆呆“啊”了一聲。“啊什么呀,快下來!”梅長蘇笑?!昂摺憋w流心不甘情不愿地丟了甜瓜,乖乖飛身下來。但因生著氣,所以就是不愿看冰蝶。梅長蘇上前溫和問道:“庭生弟弟你還記得嗎?”“恩?!薄懊魈焯K哥哥冰蝶姐姐帶你去看他,好不好?”“恩?!薄八笆遣皇撬土艘恢恍→椊o你?。课覀円€一份禮,禮物我已經準備好了,明天你帶去送給他。”“恩。”“生氣啦?”“恩。”“明天可以吃兩個!”“恩……???恩!”
月上梢頭,夜靜無聲。
蘇宅一如既往的安靜,遠遠看去,主室的門窗暈出柔和的光亮,偶爾映下幾個溫柔的剪影。室內,景象也是一片祥和。梅長蘇蓋著厚厚的毯子斜倚在側,飛流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旁,冰蝶站在他的身后,微微俯下身來,從后頭指導著他寫字。飛流表情卻很是認真,不自覺地就抿起來嘴巴,笨拙地描紅。這場景如此溫馨,看得梅長蘇也是嘴角掛笑。遙遙傳來的一聲狗吠劃破夜空,突然打破了這般寧靜。飛流警戒地立時起身,看向梅長蘇。緊接著,雜亂的腳步聲紛至沓來,轉瞬間便在外院的距離響起了兵械交錯的聲響。梅長蘇的笑容慢慢褪下,凝眸沉聲道:“去吧。”
飛流應聲退下,這一去,門外的廝殺聲瞬間變得更為兇狠。這夜終于下起了紛紛擾擾的大雪。這一夜雪后所有的痕跡都會被隱藏起來,沒有人知道這里究竟發生了什么。
冰蝶臉色很是平靜:“哥哥很久沒聽我彈琴了吧?”梅長蘇展眉:“是啊。”冰蝶在一旁的架子上抱下了古琴,坐在了梅長蘇的對面,“哥哥聽聽,看我退步了沒有。”
上邪-小曲兒
你嫁衣如火灼傷了天涯
從此殘陽烙我心上如朱砂
都說你眼中開傾世桃花
卻如何一夕桃花雨下
問誰能借我回眸一眼
去逆流回溯遙迢的流年
循著你為我輕詠的上邪
再去見你一面
在那遠去的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