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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然問:“我猜,不合常理的事情并沒有就此結束是嗎?”
我點了點頭,說:“沒錯,比如,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居然認不出我爸媽的樣子。”
之后的很多天,我的情況可以稱為“有限知覺植物人”:能聽,但沒有其它的知覺,也不能動,另外,我沒再做什么奇怪的夢,也沒再體驗過“靈魂出竅”。最關鍵的是,我的心態不一樣了,確切的說是和夢到滿月給我講故事之前不一樣了,我有一種強烈的求生欲望,它在支持著我要趕緊醒來。
那是我發病后第四十七天的下午,當時我聽到我爸對我媽說:“車票買好了,我打聽過了,輪椅能上火車,咱們明天就回去吧?!本驮谶@時,沒有任何預兆的,我就那么睜開了眼睛,先是一片花白,然后眼前的景象漸漸清晰了起來,我看到了灰白的天花板上懸著一條沾滿油膩和死蟲子的燈管,我轉轉頭,看到斜上方的吊瓶,正以不快不慢的速度滴著葡萄糖;我的視線一掃,看到了窗外,卻只能看到一片樹枝樹葉,還有慘白的天空--------因為窗戶高于我的視線;旁邊的落地扇是三峽牌的。我活動了一下眼珠,能明顯感覺到視線隨著我意識的指令在改變。
我把頭轉向另一邊,只見一男一女站在離我兩米的地方說著話,他們旁邊還有一張床位,上面有個病人也在打點滴,頭發和眉毛都禿了,顯然是在做化療。我想起之前有個護士對我媽說,我的頭原來這么大,以前肯定很聰明,趕緊摸了摸自己的頭,果然沒有頭發了,我正想難過,忽然意識到,原來我可以動了。
我把各處肢體都活動了一下,明顯的感到它們是在被我的意識所控制,此時的我先想到的不是張嘴叫口渴或者叫我媽,而是背起了那首歌:一只青蛙一張嘴,兩只眼睛四條腿。兩只青蛙兩張嘴,四只眼睛八條腿---------我先在腦子里背,背到最后不由的張開嘴背起來,我聽到了自己的聲音,有點啞,但能聽清每個發音。我看到先是那個化療病人注意到了我,然后我爸媽驚呆著看向我,但我沒停下,一直背到第十四只青蛙,我再也算不出來了,但這次卻是我算得最好的一次,我沒變白癡?。?
我高興的笑了。
事后我媽曾跟我聊起過這一幕,說我當時的笑很特別,不像平常掛在我臉上那種沒心沒肺的笑容,這笑容里面有一些不好形容的成分,感覺我一下子變了好多。我說我燒了那么多天,臉上還能有彈性已經不錯了,你還叫我對你笑得像花兒一樣啊。
其實我媽這么說是有些酸意的,因為我沒有先叫她,那是因為我根本就沒認出她來。
剛醒過來的時候,我對我爸媽的樣子感到很陌生,正好他們又站在另一個病人床邊,我都不敢認。直到我媽大叫一聲“兒子”,然后大哭著跑過來,我爸也忍不住哭了。這哭聲是這陣子我最熟悉的聲音,我可以確定是他們了,才叫了一聲:“爸,媽!”
我媽又哭又笑的摸著我的頭說:“好像沒那么燒了!兒子哎,你叫個媽還那么不情愿,你知道這么多天我是怎么過的嗎。”我爸也摸摸我的頭,說確實燒得沒那么厲害了,然后轉身去叫江大夫。
一個中年有些謝頂的白大褂帶著一個護士進來了,從那個謝頂的人的聲音,我知道他就是江大夫,那個建議我媽把我拉回去的人。我對他沒什么好感,理也不理他,但也只能由著他給我做各種檢查。他讓我抬胳膊夾溫度計,我一抬忽然感到劇痛,疼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我媽過去一看我胳膊又嚇了一跳,只見我左胳膊肘關節的位置又紅又腫了一大片,鼓出來一個饅頭一樣的大血皰。
這可真是怪了,我剛醒過來的時候明明自己活動過胳膊,那時并沒有覺得痛,怎么不到十分鐘的功夫就傷成這樣,這傷是哪來的?
江大夫看了看我的胳膊說:“看著像是骨折--------可怎么會骨折呢?這孩子現在體溫降下來了,心率也正常了。”他好像有點忙亂,不知道下一步該干嘛了,最后愣了一會才說:“去拍片子吧,看看這傷是怎么回事?!?
我先被推去拍片子,之后又被抽了幾管血,又做了腦電檢測和神經應激試驗,就跟剛住院時一樣,江大夫把他能想到的檢查又給我做了一遍。
第二天快到中午我才醒過來,正好江大夫又來了,他先看看我的胳膊,我媽在旁邊說:“好像腫塊消了?!蔽易约阂豢矗蝗绱?,紅腫的面積比昨天小了不少。
江大夫又拿出X光片看了看,眉頭皺得很厲害,他搖著頭說:“我見過的疑難雜癥也不少了,可碰到這孩子,我才覺得自己看的病人不算多。這孩子左胳膊的尺骨鷹嘴突部位有粉碎性骨折,可這是昨天的事,今天再看,這,這好得也太快了,照這種愈合速度,我覺得連木板也不用夾了。”
“那他發燒的病呢?那個什么UFO?”
“是FUO,已經沒有了,完全正常,應激試驗顯示也沒有神經方面的后遺癥?,F在就只剩下胳膊的傷了,再觀察幾天,如果還是如此,那這種骨傷沒必要再住在重癥病室了?!彼且婚T心思要給我們家省錢,看來有關系就是不一樣。
我媽長吐了口氣,我爸問:“那他的骨傷是怎么來的?”
“目前還不清楚病因,不得不說這太奇怪了?!?
之后我還是在肘部夾了板,又在醫院換了個病房住了近一個月,這期間會偶爾發低燒,但最多兩天就又恢復正常,雖然如此,大家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
一個月后,江大夫又給我做了一次全身檢查,包括給我的胳膊拍了個片子,結果顯示我一切正常,骨傷也已經痊愈,我能自如的活動胳膊了。
我記得出院前一天,江大夫和我爸媽進行了一次長談,這次他換了一幅義味深長的表情,說:“如果,我把這件案例向國家申請做為特殊病例去研究,你們愿意么?孩子可以免費住院,還會有一些補償,但代價是,他要經常來醫院接受各種檢查,做各種試驗,直到我們研究出他的身體機能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如果真能研究出結果,或許是一件造福人類的事?!?
關鍵時刻,還是我那個有點文化的爸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他說:“我們首先希望他自由自在的活著,按自己的意愿去選擇他未來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