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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幾天的接觸,我對海叔也有了一些了解。他不出門的時候基本都呆在辦公室,相當一部分時間用在打坐。他經常只穿著內褲坐在外面大間的磁磚地上,一坐就是兩個多小時。休息時就過來看看我,一般都是這樣的流程:先看一會我敲鍵盤,再給我講講當時他做那件案例時發生的事,再問幾個關于電腦的問題,比如那個一閃一閃的小豎條怎么不見了,我說切換到別的窗口就沒有光標了,然后他就忍不住贊嘆,最后罵一句“他媽個蛋,發展那么快干嘛”,就走了。
他有時候也會和我侃一會,這時候他很隨和,確切的說是沒正形,完全不把自己當長輩和雇主,天文地理國家民族家長里短的什么都跟我聊,問起我的事來,把我姥爺那邊都打聽了個遍,經常是我說上句,他就能猜出下句。我問他為什么做了這一行,他說他小時候有病,被扔到道觀里,是道士把他帶大的,除了教他認字,還教了不少《易經》、中醫、養生之類的東西,后來他就到處行走,慢慢做了這一行。我心說這經歷是照著武俠小說編的吧,便覺得他的話沒多少是真的。不過他既然是混江湖的,這樣行事也很正常,而且他的職業促使他他喜歡跟不同的人聊天,從而豐富閱歷。有時候沒的聊了,他就給我講葷段子,這么一隨便,我跟他也就不客氣了,幾天下來,我倆就跟忘年交似的。
他似乎沒有住處,我看他都睡在辦公室,也沒有什么私生活。我曾問他這個年紀為什么不找個女人,他說他要守攝元陽,我差點笑噴了。后來我教他怎么用光驅看碟,又給他找了一碟包的大片,故意在里面夾了幾張黃盤,第二天果然看到黃盤有抽出的跡象,我什么也沒說,只是在碟包里夾了更多的黃盤。
海叔的那些資料我錄入的很慢,因為太多太雜,有不少多年以前的紙張已經變得又黃又脆,字跡也不好辯認;有的散頁還粘在了一起,我得很小心的將它們剝開,搞得跟個文物工作者一樣。我不禁感慨:不管做哪一行,如果堅持做二三十年,就能積累這么多的案例,這時候想不成為專家都難。
我忙了快一個星期,才只錄入了不到五分之一,看來暑假要繼續干了。我把這情況跟海叔說了,他說沒關系,預料到會是這樣,讓我慢慢干,勞務費不會少給的,他怕我擔心,還先給了我三百塊,我心里非常感激,但隱隱覺得奇怪:一個基本靠騙人為生的神棍,為什么對我這么好呢?
這期間也經常有電話找他,有時則是客戶親自上門,那時候他就換了一幅老謀深算的樣子,談好了就出門,出去時經常是頭戴棒球帽,上身穿唐裝,下身卻穿一條Nike運動褲,背著雙肩包,里面放著羅盤、式尺之類的東西。晚上經常醉熏熏的回來,把給我打的包一放,向我訴苦似的罵一句:“他媽個蛋,就不能專心辦事少喝酒嗎?老子早晚喝死。”但是我知道,其實他愛喝酒,只是不愿意承認。
有一天我弄得很晚,不想回宿舍了,就問海叔能否留下睡沙發,他欣然應允,還說這幾天我做得很辛苦,拉我出去吃宵夜。飯桌上,幾杯啤酒下肚,我乘著酒興問:“海叔,我看你的那些記錄,發現像測八字、選吉日、起名字這樣的業務,你都不隨便接,為什么?”
海叔說:“這些業務基本是靠唬人,沒什么‘技術含量’,無所謂應不應驗,也就顯不出本事,所以利益回報就小。就算接了,我也不一定收錢,而是看對方的身份地位,如果是‘可持續發展’的客戶,就不用急著收錢,先以建立人脈為首要;如果是尋常人家,那就適當收點。”
我挺意外他對我如此坦白,想了想覺得也合理,畢竟我已經看過不少他的筆記了,他怎么騙人的事我早知道了,他沒必要再裝。我又問:“所謂適當是多少?”
“看具體情況,要是給年輕人測八字看般配的,一筆收個八百一千就行了;要是選陰宅陽宅,那對很多迷信的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一筆至少三千。”我吐了吐舌頭,要知道我一年的學費才兩千五。海叔喝了一口啤酒又說:“對于精英階層,太明顯表現出對利益的欲求容易招致對方警惕和反感,所以要根據不同對象、不同案例量身打造相應的解決方案。只要問題能解決,這些有身份的人不但不會賴帳,反而會將你奉為上賓并加倍回報。因為這類人既然相信這世上有神秘的東西,就希望自己能借助那些神秘的力量改變現狀,那如果他們遇到一個真正的大師,自然是想與之保持良好的聯系,以備不時之需的。”
我想起了許玻璃的事,問他“提幾句當年罵你小赤佬的人”,這是什么意思。
海叔抽了口煙,呵呵一笑:“上海人最歧視蘇北人,許玻璃一個小學文化,剛來上海的時候肯定被人罵過‘小赤佬’,所以要在這上面做點文章,比如我和許玻璃見面時就可以說,‘那個罵你小赤佬的小賣部老板,就是你人生中一個小劫,但也是一次小運,你自那以后是不是開始走上坡路了?’其實我不知道什么小賣部老板,就這么一說。”
我問許玻璃怎么說,海叔說他承認了,我有些奇怪:“為什么你能猜中?”
“因為我不是毫無由來的蒙。首先,開小賣部的那種市井階層,尤其喜歡歧視外地人,因為他們自己就不是什么身份高貴的人,他們的優越感都是靠歧視外地人來獲得,蘇北人在上海難免被這種人罵過,就算沒被小賣部老板罵過,平常也被罵慣了,許玻璃也記不清罵他的人是不是開小賣部的;其次,我對許玻璃白手起家的事有過一些了解,知道他的創業路雖然艱辛,但基本是一步一個臺階,沒遇到過什么大的挫折,也就是說他的人生沒什么明確的轉折點,這種情況說他人生的轉折在哪都行,只要是他創業前期的時候。”
我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就像我自己,因為七歲時曾有過一次很離奇的經歷,之后的任何怪事都自然而然和那件事聯系起來,可如果沒有那么一件叫人印象深刻的事呢?那或許我后來的許多難以解釋,就只能去聯系小時候在水泥地上睡覺,或者連吃八條冰棍之類的事了。
海叔接著說:“這一手在命理行叫做‘平相’,也就是平常臉。什么意思呢?搞預測,最怕具體,越具體越容易出錯。你問那人長什么樣,我說他三角眼朝天鼻大嘴唇往外翻露著半個門牙,你一看真人,不是這樣,那就是我錯了。可如果我說他長著一張平常臉,不帥也不算丑,那就適用于大部分長相,而一般人的思維都有局限性,他會在驗證時按照你給他建立的印象去‘完善’自己的感覺,這樣就容易‘應驗’了。很多宗教人士就很會玩這一手,用模糊哲學去概括大部分事物,如果你在很多事上去套用這種模糊理論,你會發現還挺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