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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說,今日臺北氣溫有望突破三十六度。早晨的云朵稀少如一塊藍畫布,陽光濃烈,令人擔心臉上的妝扮會隨汗水流逝。
沉豆芙站在一間咖啡廳前,對鏡面照了又照,旋轉看整身是否怪異。她難得穿了紅格子長裙,頭發在前一天特別去發廊整理和燙捲,昨天耗費很多時間跟臺中幫討論應該如何穿搭,聽完女生們的想法,又聽萬紅一點綠的許致海的想法。
張小豬:剛開始見面要辣死他!穿裙子吧!看起來也比較正式一些:)
大海兄:男生還是喜歡看臉跟腿,內涵什么都是認識很久才會發現,果斷穿裙子吧(???w??)?
張小豬:你這下半身思考的禽獸=_=
大海兄:禽你妹!
張小豬:還好我沒有妹妹(摳鼻
魚星味:裙子不錯啊!
大海兄:@魚星味有說跟沒說一樣==
魚星味:比你用==更跟得上潮流~
沉豆腐:那我穿裙子囉!
她滑手機看昨天對話,忍不住傻笑,這群臺中幫的成員講話還是很跳tone。記得會跟他們變熟,似乎是她、張書絡和余星蔚三人當鄰桌時,每天上下課、吃飯都待在一塊兒,那時第四人不是許致海,而是白瑭,可他們后來畢業前吵架,雖然大學也有約見面,但感情不像臺中幫那么好。
余星蔚也跟白瑭不錯,因為她常做無厘頭的事情逗她開心,兩人聊的話題也比較女生,所以當時她很難加入她們之間的對話。不過她們后來也吵架。原因她倒記得很清楚,班上總有幾位同學不用特別認真讀書,即可得到好成績,沒想到余星蔚也算其中一位,尤其是她的英文能力很好。
高三那年,班導為了增進他們英文的字匯量,要他們天天背考試常用的七千單,每天會利用早自習考試。原本前幾個禮拜,白瑭跟余星蔚考前會瘋狂聊天,在她得知對方考比較高分,表情一夕間改變。白瑭對余星蔚很兇,要那傢伙早上別跟她說話,會干擾她的學習。
后來白瑭交了男友,便更少跟他們聊天了。反而是沉豆芙跟張書絡比較有往來,大學經常聊天,慢慢把她跟臺中幫牽連一起,出去玩便有她的份。沉豆芙也比高中時跟余星蔚說更多話,不然當時他們對彼此之間有許多誤會。
余星蔚到大學才說,等她知道為何讀書那么重要時,她已經走錯了很多冤枉路。高中的她不明白許致海、張書絡和沉豆芙怎能一天到晚都在讀書,她總覺得會錯過很多青春的生活。長大才明白,讀書不是虛擲時光,其實也包含在青春一環。
沉豆芙站在咖啡廳門口等了十分鐘,遠遠見到張書絡奔向她,一邊揮手一邊喊:「抱歉,等很久了吧?我剛剛確認過,許致海正搭高鐵,余星蔚搭自強號到桃園,他們慢慢來,我們先進去。」
「不會,我早點出門比較不會緊張,話說那兩人干嘛要搭不同的交通工具來臺北?」
「我想又在鬧彆扭吧!他們兩個很好強,不會輕易向對方低頭,可是我覺得許致海會上演追妻火葬場的劇情。」
「隨他們去吧!若兩人真的合適,不管發生什么事情,月老會將他們的紅線綁緊。」
「沒錯,現在你該擔心的是自己!」張書絡很認真觀察她的裝扮,「你全身都很完美,但你缺少一個重要的物品。」
「什么啊?」
「香水!我今天剛好有帶出門,想說搞不好你會用到。」
「如果我再噴香水上去,會不會給人一種花枝招展的感覺?」她擔心問道。
張書絡拍胸脯向她保證,「不會有這個問題啦!以前有人對我說,喜歡聞起來香香的女生,為了滿足他的幻想,我從那時開始出去玩會噴一些香水。」
「你的香水是什么味道啊?」
「淡淡的玫瑰香。」
「我也試試看好了。」她害羞地說:「跟網友來往真麻煩,不知道對方看見現實中的我會不會很失望。」
「難免,不過他該擔心的是,你會對他失望,因為你夠好,不怕其他人說你什么。」張書絡試圖幫她建立百萬分自信心。
張書絡第一次聽到沉豆芙與她網友的故事,比臺中幫的人更早瞭解,因為她把她當成好朋友,就像余星蔚有些心里話也只跟她說一樣。
沉豆芙與她的網友在dcard抽卡認識。臺中幫其他人聽到她這么認識一位男生,覺得很神奇,還有種命中注定要相見的緣分,若她沒在午夜前抽卡、發送交友資訊,那他們說不定沒機會認識彼此。
對方的名字,她記得很多筆畫,叫顏盻日。照片看起來是個非常清爽乾凈的男子,留著利落的短發,興趣是騎車和爬山,因為平常有很多時間坐在電腦桌前,他不想連假日也待在家,否則他會悶死。
張書絡和沉豆芙坐在咖啡廳的五人座,討論要點哪個早午餐,她一面幫她朋友注意顏盻日到底來了沒,不然感覺沉豆芙緊張到心臟快從那件漂亮的衣裳蹦出來。
不久,張書絡看到一位面目清秀的男子穿了白t和藍牛仔褲,視線四處找人。她立即湊到沉豆芙面前,輕聲說:「天哪,他該不會是你認識的網友?」
沉豆芙用菜單遮住她的半張臉,握緊張書絡的手,慌張說:「怎么辦?怎么辦?好像真的是他,我以為他在簡介說自己有175公分是假的,現在看來整個很高。」
「身材也不錯,喔,等等,他在打電話了。」
「對,我的手機響了。」
「你快接起來啊!」
「好、好……」沉豆芙小心翼翼滑開手機頁面接他的電話,「喂……?我是豆腐。」
「我到咖啡廳里面了,這間生意真好,到處是人,我一時沒辦法辨認你坐哪。」他聲音略帶抱歉地說。
「沒事的,假日本來人就比較多,我們坐在靠窗這邊,我會揮手,有看到我嗎?」接著她舉起手機,在空中擺動幾下,顏盻日辨別出她的身影,緩慢走向她。
「那個……你好,我是盻日,請問你是dcard那位豆腐嗎?不好意思,我第一次跟網友見面,不知道怎么問會比較好。」他緊張地低頭看手,擔心她會如何看待怕生的他。
「你好,請坐吧!我們終于見面了!」沉豆芙似乎沒那么慌亂,她說話速度平穩,恢復成以往的風格,「你吃早餐了嗎?要不要先看菜單?」
「哦、喔!好的。」他笨拙地回應,接下她遞來的菜單,從閱讀的縫隙端視她的臉,果然跟照片上的她一模一樣有氣質。
張書絡見他們之間太沉默,趕緊想話題熱絡現場氣氛,「盻日,我是豆腐的朋友叫小豬。」
「你好!我之前聽她介紹過你們有個群組「臺中幫」,所以大家都是臺中人,在各地工作?」他順勢回答,幸好昨日有多問一些臺中幫成員的事。
「對呀,基本上只有我跟豆腐啦!一個在北部,另一個在花蓮,其他兩位完全是土生長臺中人,他們等等也會過來。」
「你們四個人感情真好耶!我高中朋友剩一個到現在還有聯絡,其他畢業后鳥獸散,你們仍能約出去玩很難得說。」
話本來就不多的沉豆芙慢慢加入他們的話題,「我記得你是臺北人吧?其他高中同學會前往北部之外的地方?」
「對啊,有時覺得臺北雖然生活方便,交通有捷運可省一大筆油錢,但花費較高,所以有的人在大學畢業后,蠻多跑去中南部工作,連房租也整個差很多。」
「如果朋友分佈在臺灣各地有好有壞,要揪一個定點很難,可是換另一個角度想,出去玩到處都有朋友相助,似乎也不錯。」沉豆芙回覆。
「是那樣沒錯,不過比起跑那些熱門觀光地區,我比較喜歡步調放慢一點的鄉鎮和山區。」
「你說你之前爬過哪些山啊?」
「我可給你看照片。」
他們兩人距離縮短,還順便研究菜單,以初次見面來說,感覺還不錯。張書絡在劃單紙上寫了想吃的餐點,中途打岔,「抱歉,我去外面打電話給遲到很久的朋友,等等再回來找你們。」
「好哦!順便幫我跟許致海和余星蔚說,要是半沒見到他們,要請我們吃一份薯條。」沉豆芙開玩笑地說。
「哈哈,我會的,要讓那兩個遲到大王嚐點苦頭。」張書絡朝他們比讚后,往餐廳大門前進,沒想到剛好在這個地方見到卓如光。
他坐在離她稍遠的位置,可是只要往沉豆芙的位置走,馀光鐵定會掃到他與一位美女相談甚歡的畫面,他們還抓緊彼此的手,他在女方的掌背落下輕盈一吻。
這太母湯了!張書絡匆匆拍下照片,傳訊息給他的正牌女友余星蔚,結果過了十分鐘對方仍未讀訊息。她情急下打手機給她,那傢伙也沒接電話,換聯絡許致海亦是如此。
她望向對街的捷運站出口,一些人群探出頭,始終未見他們的身影,令她十分擔心。
「你們到底干嘛去了?」她小聲自語。
完全置身事外的余星蔚和許致海斗嘴鼓,慢悠悠走進臺北捷運站搭板南線。他們很久沒有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候,所以互懟彼此,可暫時緩和內心的緊張。
「你不是最近過得很幸福快樂嗎?你來湊什么熱鬧!」許致海走在她身邊,一見到她,很難不耍嘴皮子。
余星蔚已經很習慣回嗆,「誰規定幸福美滿的人不能湊熱鬧!我也不是非嫁卓如光不可。」
「說的好像自己很有行情耶,明明是阿姨了。」
「你這個大叔有事嗎?哪天如果交女朋友能讓你的火力變小,拜託你快點交。」
「你說要介紹你大學的姐妹給我認識啊!」
「我介紹了,你又不要!再說,你也沒讓公司男同事認識我們。」
「你真可怕,有了光光,還想跟其他男生交往。」
「這叫分散風險,不然我們年紀大不小,對方如果沒打算結婚,那最多玩個半年、一年就可收場。」
「請容我喊你為『情場高手』阿姨。」
「話說……你有對象了嗎?」
「沒有,你想要是我有的話,女朋友會允許我跟一群女生出來玩嗎?」
「我要看是誰,老實說,跟卓如光交往久了,并沒想像中那么快樂。」
「怎么說?」
「覺得很累,我想他也是。」余星蔚繼續說道:「你以前跟小豬交往時,會經常配合對方嗎?」
「也還好,不過小豬應該配合我比較多。」他定睛于前方,「我不是一個善于表達的人,所以我一直用自以為的方式跟她交往。」
「女生的感受的確很需要被關注。」
「卓如光應該很擅長這方面的事吧?」
「就是太擅長才覺得奇怪。」
「不是他的錯,是你太難搞!」
「果然我還是適合單身。」魚兒自由貫了,無法像養殖魚被圈養在固定場所。
他們一同搭上捷運,那間咖啡廳位在精品地帶,要在忠孝復興站下車。假日的板南線則一如往常很多人,余星蔚被擠到快沒地方站,手沒法抓橫桿,無奈之馀改握許致海的手臂。
「這高度恰恰好。」她滿意地說道。
他故意晃他的蝴蝶袖,「以前高中時還欺負矮你幾公分的我。」
「有嗎?我以前那么純良。」
「是惡霸。」
「我真的覺得很神奇。」
「什么很神奇?」
「你到底吃了什么比我高一顆頭?」
「男生本來就比女生發育慢啊!」
「我看連情感發展的速度也是。」
「哼,說的我好像木頭人。」
「你是啊!」她沒發現自己已經被週遭的乘客擠到他身前,如果沒用雙手保持距離,她恐怕要挨到他的胸膛,感受兩人危險的心跳速率。
他故作鎮定,不俯視她的臉,呼吸倒還正常,「怎么還沒到?那間咖啡廳不是離北車很近?」
「你是地理達人耶!這邊到那邊至少要十五分鐘。」
「哦,原來是那樣。」
「我永遠記得你是地理老師的最愛,不論是騎重機的男老師,還是會破口大罵的那位媽媽,全愛你愛得死心蹋地。」
余星蔚記得高一時地理科那位男老師走進教室很拉風,身穿皮衣和黑緊身褲,講話有一種伍佰風格,請全班同學站起來,用一個問題讓大家罰站整堂課。
「ok,第一堂課很簡單,大家來跟我解釋『什么是地理』。」老師這么問,班上沒有人能回答。
罰站十分鐘后許致海舉手答覆他,「研究地球表層各種自然與人文現象。」
「對,終于有人可回答,請你坐下,其他同學繼續站。」
許致海喜孜孜坐在谷底看各位高山煎熬佇立。而余星蔚至今還是回答不了那個問題,僅對他印象深刻,比起張書絡帶頭讓他們認識彼此,這大概是她與他的初次相遇。
許致海聽她回憶當時高中往事,咧嘴笑得很假掰,「沒那么夸張,就比較有空間和距離的概念。」
「你明明就很驕傲這件事。」
「我只是個小傲嬌。」他的表情一下苦瓜臉,一下又是放蕩大笑,讓人摸不著頭緒。
余星蔚以手肘攻擊他的腰部,「你是更年期的大叔!」
「沒關係,阿姨都喜歡欺負小鮮肉。」他翻了個大白眼。
兩人嘴巴如對立的磁石相互排斥,一咬住對方的弱點,齒鋒會拚命鑽他人話語的漏洞,非得斗到兩拜俱傷,方可罷休。
他們因為說太多話,爬樓梯時變得默然,僅能聽見彼此沉重的呼吸聲。余星蔚站在頂端出口,「不是很愛嗆我嗎?現在好了,你體力那么差,肯定是因為年紀大,要不就是太久沒運動。」
「欺負老人家,無恥。」
「管你的。」她做一個鬼臉,跑在前方,他拉住她的手臂,「等、等等,姐姐,帶我飛,這些階梯真要人命。」
「你好重,自己飛。」
「小氣。」
「你才小氣。」
他們對話的智商大概下降到三歲以下,沒什么水準和內容可言,但兩人總覺得很像回到關係變得復雜之前,幾乎想說什么話就說啥,沒顧忌,好比孩童意識到異性前,能跟周遭的孩子玩得很快樂。到了國小,大家會分男生、女生各一邊,井水不犯河水,因為常有大人說,男女生的手若碰到彼此,會懷孕。孩子們自然嚇得不敢觸碰異性。
余星蔚和許致海打打鬧鬧到那間咖啡廳前,遠遠見到張書絡面色有難地看向他們。
她慎重說:「星蔚,你等下先不要進去。」
「里面怎么了?」余星蔚滿臉疑惑,在她身旁的許致海亦是相同表情,問道:「還是你要我們幾個別進去當電燈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