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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o二o年夏初,新聞報導關注錯過要等一百九十五年的日環(huán)食。余星蔚以為這是好事來臨的徵兆,殊不知她進行線上塔羅牌抽選,得到一張逆位的「太陽牌」。
若有喜歡的人,戀愛會破滅。她大概讀了那張牌的意思,驚嚇之馀,她趕緊關掉網(wǎng)頁,改滑臉書,另一件大事馬上降臨她的眼前——
「dearall,據(jù)說畢業(yè)十年的高中同學會辦在下禮拜日,地點則是以前舉辦謝師宴的烤肉餐廳,期待能看到大家,要去的話,煩請回訊給@昔日班長。」
余星蔚上班時收到高中班導傳的這則訊息,立即轉傳到臺中幫群組,大家也收到相同的內(nèi)容。
她不知道該不該參加這個聚會,畢竟大家難免會比較工作、待遇和人生進度,尤其她現(xiàn)在立場更尷尬,要是碰到辛曉菈,對方不知道會不會覺得她不夠格走在卓如光身邊。
她和卓如光交往這件事已經(jīng)盡量低調(diào)得不像在交往,儘管他們一如往常到餐廳吃飯,上下班同進同出,其他還是沒什么變化,她照常和臺中幫那掛人出游、聚餐,每一次許致海都出現(xiàn),她見到他也覺得無所謂。
她以為自己的失戀期很長,沒想到當時跨年完隔天,她醒來時神清氣爽撥了通電話給卓如光,約在超商座位區(qū)見面,慎重說了要交往的事。
兩人談了很久彼此喜歡和不喜歡的點,不斷曝露自己最丑的那一面,看對方能接受的程度到哪邊,想先試行三個月,再決定要不要深入交往,不浪費彼此的時間。
她覺得這樣往來的方式很舒服,對方不會有讓她討厭的地方,所以他們出去很愉快,卓如光也很懂適時使她增加心跳速率的行為,冷不防門牽她手,或做一些調(diào)皮的舉動,兩人打打鬧鬧,抒發(fā)很多工作壓力。
約定好的時間很快過去,他們交往至今快半年,從沒吵架,因為他們已經(jīng)說好,若有不開心的事,要直接跟對方說,不可藏在心里,不管哪一方下班再累,都要聽彼此說話。
光光:小蔚會去同學會嗎?
魚星味:你會嗎?
光光:你去,我就去:)
魚星味:那我們?nèi)グ桑∥覇栆幌屡_中幫~
余星蔚點開臺中幫的群組,他們討論熱絡,每個人都回憶畢業(yè)當天下午的烤肉班聚,各個小團體圍成一組,大家聊小組內(nèi)容,外人難以介入。
除了余星蔚以外,臺中幫三人皆曾參加過高中班聚,因為她從以前就很少參加班上的活動,家住很遠是一個緣故,更多原因是,她討厭班上大大小小的圈圈。在一些人眼中,她并不受歡迎,甚至她連自己被討厭的理由也不知道,于是她有時很常一個人待著。
她想,人們喜歡互相往來的朋友,通常會跟自己的個性、興趣最為貼近,或有一些互補關係存在,才會漸漸建立起長久的友誼。然而,大家往往會排斥那些與自己沒共同點的人。
她大概興趣太文青,喜歡文學、畫畫和動漫,跟班上大多喜歡打扮、戀愛的女生相反,也不善表達自己的想法,說話慢吞吞,受到那些女生的精神霸凌,導致她大學時,將所有的喜好隱藏在面具之下,渡過不錯的學校生活,卻讓她變成一隻無法游泳的愚魚。
魚,是一種在海中最自由的生物。她很羨慕那些無憂無慮的魚兒,被溫柔的大海保護著。她不如那些魚,可她比較像鮣魚,經(jīng)常躲在鯊魚的身下過活。要是當初沒認識張書絡,也不會有機會跟沉豆芙和許致海混熟,到那時余星蔚會成為宇宙最邊緣的少女。
她最喜歡,也最珍惜的好朋友即是臺中幫那三人,更不想因為自己的關係,擾亂彼此之間的和平。她還在適應不經(jīng)常見到許致海的生活,盡全力投入在新戀情,想快點變得更喜歡卓如光。
沒人不喜歡沐浴在陽光下的感覺吧?她看向窗外蟬聲唧唧的夏日,光照在樹葉上,顏色金黃得令人睜不開眼,難以直視。她凝視一會兒,清晰的天空使人聯(lián)想到大海。
她仿佛又見到遠方的藍海在呼喚著她的名字,要她放棄陸地生活,重新回到他的擁抱。
很難呀,她在心里說。
不然人魚怎會做出犧牲自己的行為,成全王子的幸福,讓自己化為泡沫才能回到熟悉的大海身邊?
余星蔚低聲嘆息,視線回到電腦螢幕,讀著大家對于班聚的回應——
張小豬:大家要去嗎?看看老同學也不錯說~
沉豆腐:想去,我跟你們走!
大海兄:想去就去啊!我們自己一個圈圈=_=
魚星味:我和光光一起去╰(*′︶`*)╯?
大海兄:你這叛徒走開(′-_-`)
魚星味:你這單身海兄退散!
大海兄:大姐們快救我(;?;)
張小豬:貴圈太亂,我不想被捲入~
沉豆腐:沒救了,大家(′?w?`)(關心病友
張小豬:貼心提醒,墨鏡戴好,免得被閃(???)?
大海兄:唉(′д`)
張小豬:唉(′д`)
沉豆腐:唉(′д`)
魚星味:怎么了?
大海兄:要甜蜜蜜喔!要是卓如光那個臭小子欺負你,跟我說,保證要他好看。
張小豬:難得海兄說人話耶!
大海兄:不然我平常說的是鬼話?
沉豆腐:對(???)?
張小豬:是的(???)?
魚星味:你現(xiàn)在才知道?(′⊙w⊙`)
大海兄:傻眼,各位該上班囉╭(°a°`)╮
余星蔚將畫面切回原本寫報告的頁面,密密麻麻的字間帶了混泥土的氣息,埋沒她對大海的思念,以及那些旅行的回憶。她總是在回想去年到小琉球的畫面,那海、山、機車、道路、烤肉和聊不完的天,男人載著女人嬉戲,他們大喊:「是大海!我們到海邊了。」
一年過去,但這些記憶好像塵封了一百年之久,大腦懷念的事物慢慢換成新回憶,仍在意去年事情的她則是一種異常的固執(zhí)。
大家不喜歡太固執(zhí)的人,她想。不過這不是說改變,就能改變的事。好比她試圖喜歡另一個人,內(nèi)心對舊愛的執(zhí)著更加嚴峻。她忍耐了好幾個禮拜沒聯(lián)絡許致海,可見他在line回覆的話不禁再次喚醒對他的戀慕。
她很痛苦,所以更想透過卓如光忘記那些無法實現(xiàn)的喜歡。這樣臺中幫之間的友情不會有任何變異。這是她的愿望,她用盡力氣催眠自己,讓她的意識繼續(xù)沉淀在撰寫報告的文字間,只是她越強迫自己做事,事情會越不順利。
那些回憶依舊干擾她的思緒。她只好放下工作,躲到廁所隔間,蹲在馬桶旁,她趴在膝蓋上,低頭看地板的紋路。在那狹小的空間,她能安心卸下臉上的面具,不用對誰刻意擺出的笑靨,不用變成他人認為應該是那樣的角色。
她在手機的memo程式上,說了很多次的「我喜歡你」,可是她明白這是很惱人的行為,要是被誰見到她的記錄,肯定會笑說,干嘛不直接跟他告白?若這件事執(zhí)行起來那么簡單,她早就做了,不會像現(xiàn)在發(fā)瘋似的書寫她的喜歡。
要是新戀情能像一瓶烈酒,讓她一飲成癮就好,大概手機也不會那么病態(tài)地記錄著「我喜歡你」的文字。最好這場愛,能讓她遺忘以前喜歡的那個人,使她過得幸福一些。
魚星味:我想見你;;
光光:再等兩小時,我們餐廳見(っ'-')╮=?????))*′Д`)
她想現(xiàn)在見他,非常想。她有預感見到卓如光,說不定她的精神出軌會被原諒,會變得不那么想許致海。
「許致海」的名字,像詛咒般跟著她,讓她想忘也忘不了,浪潮猶然在耳,悄然捲走她的靈魂。
她假裝踏下沖水板后,匆忙回到辦公室,重新將精神集中到工作上,這陣子即使約了卓如光,他們也沒順利見上一面。
她常拿工作很忙作藉口來逃避一切。她很想搭飛機遠離臺灣這些麻煩的感情俗事,最好能跑到世界的盡頭,在那邊一個人待著,思索自己想要的人事物。
同學會在禮拜日,這天剛好是日環(huán)食發(fā)生的日子。晨間新聞播報國道前往嘉義塞車一事,很多人提早聚集在科博館等日環(huán)食產(chǎn)生。余星蔚出門前帶著舊相片膠券,想目睹「上帝戒指」的景象,儘管在中部看的是日偏食,她還是想看這天文景觀,她認為最近運氣很差,說不定能負負得正。
日環(huán)食自古以來是世界末日象徵。她想到之前臺中幫喝酒時經(jīng)常問的玩笑話,這世界如果剩下誰和誰,他們會愿意跟哪個人在一起渡過馀生。她還記得他們回答的內(nèi)容像一個圓圈,他愛她,她愛他,總是指向一個在現(xiàn)實中不會有回應的人。
她很希望那個人是卓如光,兩人生活過得很理想了,但她總覺得還缺了什么,讓她赴湯蹈火再所不辭的元素。
她看了一下今日的星座運勢,天秤座的幸運色為穿櫻花粉,不宜約會,如果有喜歡的人,對方會因為彼此價值觀不合而錯過,又或者,有正在交往中的人,要小心那些容易讓人產(chǎn)生不信任感的事。她再次想起來週一用塔羅牌app抽到的逆位太陽牌。
倒霉透頂,可用來形容她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吧?她身上多準備了媽媽為她祈求萬事順利的符咒,置于包包內(nèi),想著能擋一些不必要的煞。
上午十一點,卓如光稍來一個訊息,他已經(jīng)在她家門口。于是她拎著包包,抹好口紅,擠出一個月彎,她迅速走下樓去找他。
他們兩人一臺機車,奔馳在臺灣大道。那間烤肉店在西屯區(qū),大概花半小時即可抵達。
他們一路上都很安靜。卓如光罕見少話,她想著該不會是前些日子將他放置在一邊,他為此生氣了?她想,要是惹他心情不好,她也認了。
「你會不會討厭我之前說的話?想見你,又說不見你,這樣反覆的留言,換作是我,絕對會覺得這人到底想怎樣!」她狡猾地抱住他的腰,臉貼他的肩膀說道。
卓如光的笑聲跟雪碧的氣泡一樣爽朗,回覆道:「怎會?小蔚,你想太多了,要是你有這些任性的要求,我會覺得你比半年前更依賴我了。」
「你還是承認了我的任性啊!」
「在你朋友面前,你曾經(jīng)喜歡的人面前,小蔚不會那么做,所以我已經(jīng)變成特別的人物。」
「這是什么推理方式?」
「想贏過你心中每個人的好勝心。」
她的手一顫,「你知道?」
「我能瞭解你,因為我也有想忘卻忘不了的人,我們沒法成為彼此最初相遇的對象,可是新的戀情能夠讓人擺脫過去。」
「戀愛好難。」這是比世界上最難解的數(shù)學題更不易解開的謎,沒有能帶入的公式,遵循前人經(jīng)驗也沒用。他們走一步,算一步,也不曉得兩人能互助多久。
他停著等待綠燈,轉頭看余星蔚,勾起兩邊嘴角,「別忘了,我們是隊友,想著一起克服心中的障礙,才能更投入在這段感情,即使最后那個人不是我也沒關係……」
她從后背緊緊抱住他,罪惡感驅走直至方才仍在腦海的許致海身影。她在他耳邊說了很多次「對不起」,終于能好好正視他的面容。她的腦袋混亂不清,唯一記得說的話,只剩「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請你不要再傷害自己了。」她說出這句話時,腦內(nèi)的烏云飄散,下了很久很久的大雨終于止息,天空漸漸恢復原來的蔚藍,太陽展露笑顏,從云縫透出圣光,她的心情也平靜了。
這句話本來她想對另一個人說,連她也沒想到自己先對卓如光說了。
他沒立即回話,讓她不知道該作何回應。那之后直行五分鐘,他騎到一處巷子停車,那邊并不是他們的目的地。她以為他們只是來這邊躲避正午烈日,可他一下車,摘掉安全帽,就是往她的唇猛親。
她眼睛來不及閉上,心臟也沒做好準備,差點在他猛烈的攻擊下暈過去。她的手被按在座椅,無力抵擋他的動作。她想,雙頰不用抹腮紅,看起來也像精心裝扮過。
天氣很熱,可他們的體溫似乎更高,流汗的速度快了很多。他們貼著彼此,唇邊也能嚐到帶著海水咸味的汗珠。
余星蔚輕閉雙眼,品嚐期待已久的烈酒滋味,較高濃度的酒精灼燙她的舌,整個人快要向后醉倒,幸好他扶住她的腰際,低頭望著眼下醺然的人兒。
他紅通得像一顆熟透的番茄,抿了抿嘴緩慢說道:「我有點興奮過頭了,下次會先問你的意愿,因為你的內(nèi)心還在療傷,我不能這么趁虛而入。」
「少來了,你以前不像是會想這么多的人,而且我們都交往,要是每次你那么禮貌問我的意愿,我可能早就跟你分手。」
他又趁她毫無防備時親了唇,「你不準再說那個詞。」
「你也是。」她心情難得很好,雙手摟住他的頸,主動回吻,讓她心中的大海染成唯美的夕日粉橙。
原來戀愛了會有這種感覺。記得以前有一、兩個和她短暫交往過的男生,似乎太在意她的感受,反倒不敢像卓如光那樣隨意進攻,導致兩人最后不歡而散,在她的感情世界貼了許多「無情」、「失去感覺」或「感覺不對」的標籤。
巷弄外不知道經(jīng)過多少臺公車、多少路人,他們忘我地交換對方體內(nèi)的氧氣,好一會兒才離開彼此的溫度,重新坐到機車上,他們的距離縮得更短,不畏酷暑,身體貼得更近,連遲到也是雙人份。
余星蔚挽著卓如光的手,兩人尷尬地步入烤肉餐廳,一下子引來室內(nèi)所有人的注目。他們的同學齊聲喊:「不會吧?」、「唔哇——太猛了!」、「這是什么奇怪的組合啊!」
卓如光勇敢舉起她的手,回覆道:「我們交往了,謝謝大家。」
因為他這一告白,全部人用力鼓掌,為他的有擔當拍手叫好。班導還加碼吆喝,「欸,你們什么時候要請我喝喜酒啊?班上那么多位,我現(xiàn)在開始存紅包錢!」
他此話一出,全部高中同學變得更瘋狂,尖叫聲掀翻這間烤肉餐廳。不習慣這種場合的余星蔚趕緊躲到卓如光身后,誰知道他憨厚地笑說:「快了,有的話會跟班導報告近況。」
「賀哦!就等你這句話,乾了。」班導伸手敬酒,而他們兩人手中得到張書絡貼心的斟酒,本來不想喝酒的卓如光,與班導互碰酒杯后,只好一口飲盡杯中的啤酒,回道:「當然沒問題。」
班導、師母和他們的小孩在同桌,班上曾經(jīng)的風云人物也在那桌,自然他們邀卓如光到那邊敘舊。禁不起老友的邀約,他露出為難的表情問余星蔚,「你可跟我先坐到那桌嗎?之后我再找藉口去你臺中幫那桌,真的很抱歉,我知道你比較想跟他們一起吃飯。」
「我跟你去。」她牽著他的手,「這種時候我不想跟你分開。」
「要是這里沒那么多人,我又想對你為所欲為。」他靠近她的耳邊說道。
她臉頰瞬間滾燙,用力拍打他的背,「正經(jīng)一點啦!」
「我會的。」他拉緊她的手,走到班導的那桌,其他人為他們挪出空位。
余星蔚體驗了成為萬眾矚目的其中一人,仍在適應大家視線射向他們的感覺。從小到大她受到注目,通常是她文科拿了高分,或美術有不錯的成績,于是她比接受大家的期待更習慣那些不被期待、非常不起眼的日子。
「你們變得很不一樣啊!俊男美女配。」班導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星蔚啊,你臉超小的,整個很正,哇賽!」
余星蔚深深吸吐,揚起姣好弧線,「哪里,我比以前胖了很多啦!老師您才是沒什么變,這應該是第一次見到師母和您的孩子?記得那時小孩才小小個頭而已耶!現(xiàn)在長好大。」
她向師母和他的兒子打招呼,得體的模樣令師母讚嘆萬分。班導更感嘆了,「果然十年后,再看到大家又會有不同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