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竭力拼殺的兩支軍隊已在塵土飛揚的荒原上博弈了大半個時辰,銀華軍在西戎人的攻勢下被迫收攏了防線,各部兵將圍繞中軍結為扁圓形的長陣,以血肉之軀繼續阻擋著西戎騎兵的沖擊。常年干涸的土地被四處橫溢的鮮血所浸透,活著的人們踩踏著暗紅色的泥漿,在戰陣中咆哮著揮刀。
陣地核心,全副武裝的夜族鐵騎仍在原地待命,隨著喊殺聲越來越近,這支訓練有素的精銳也已處于失控的邊緣。那些披掛著馬鎧的南疆駿馬已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煞氣,在牽馬武士的安撫下,依舊不停發出躁動的嘶鳴。生性驕傲的夜族武士們不停看向激戰中的戰場,眼中無一例外的流露出失去耐心的神色。
“末將請令出戰,請征討使下令!”
“我等愿一同出陣,若不能斬殺敵酋,甘愿提頭來見!”
聽著耳邊不斷傳來的請戰之聲,豐炬淡淡看著圍于四周的同僚。他的心中十分清楚,戰斗已經到了最為激烈的關頭,連素來嚴守軍紀的夜族將軍們都也再無法安然坐定。這支由夜族人組成的騎軍是他手中最后的致勝王牌,而這張王牌的士氣已如同一張繃緊多時的弓弦,爆發與崩潰僅在一線之間。
“都給我閉嘴!!!”
一聲怒吼在諸將身邊炸開,久經沙場的戰將們身軀一震,紛紛閉緊了雙唇。
“豐炬!你這打得是什么窩囊仗?!”元烈一把推開擋在他面前的幾名百戶,對著主帥直呼其名。其額前青筋暴突,顯然心中強壓的不滿情緒已經暴漲到了極點,“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上,還不下令出戰,難道要等到那幫蠻人把刀尖抵到我們胸口上來么?!現在易族人在前面苦戰,而我們夜族人卻躲在后面看著,再這樣打下去,我們只怕連上馬的機會都沒有了!若是你不能把這事情解釋清楚,可別怪我抗命不遵!我身為大并之臣,隨時都有在戰場上戰死的覺悟,但我不能坐視銀華軍的不敗威名就這樣毀在你我手中!更不愿在天下人的心中留下一個夜族畏敵懼戰的好名聲!!”
元烈話音未落,豐炬的瞳仁已劇烈震動起來,周身散發出濃重的殺意。他手按刀柄,沉默的看向元烈,眼神冷得令人心悸。而怒氣沖沖的元烈毫不退縮,也扶著腰間佩刀的刀鞘,直直地與其對視。諸將都知道元烈的脾氣,卻沒有一人出手阻攔,顯然,多數人也已對眼前的犯上行為保持了默許的態度。
豐炬盯著元烈的雙眼,緩步向前,將后者逼得倒退兩步,繼而環顧四周,緩緩說道:“我知道你們都在想些什么……叛軍故意引誘我軍變陣追擊,現在攻勢如潮,但已后繼無力,若是我軍能以騎兵斷其退路,必可殺退此波來敵。”
“不過,我并不想擊退他們……”他的眼神變得愈加冷漠,“我不希望他們退往任何地方。因為,我要一次殺盡陣前所以敢于對朝廷舉起戰刀的人,讓北陌砂地從此無人再敢輕言叛逆。我要用西戎男人的血染紅這片荒原,讓任何心懷鬼胎的逆賊都再不敢直視銀華的戰旗!”
凌冽的殺氣從豐炬的身上迸射而出,猶如平地上一場看不見的風暴,從眾人的身上一掃而過,令人心寒。元烈被豐炬身上所散發出的威嚴壓迫得臉色發白,僅憑著一股血氣強撐才沒有跪下請罪。
“將軍!戰場以北,有援軍抵達!!”云樓車上負責瞭望的武士向下高聲疾呼,打散了諸人之間的僵局。
“你們應該很清楚陣前抗命的后果……”豐炬將手從刀柄上移開,眼神凌厲地掃視著元烈以及周圍諸將,“各自返回本部待命,再有違命不遵者,立斬不赦!”
目視諸將一一離去,豐炬立刻滿懷期待地轉身望向戰場的北面。
看著那支不斷逼近的騎軍,他那膚色灰白的臉上卻泛起了陣陣鐵青,那里,并不是約定中的援軍應當出現的方向……
數萬騎兵如同幽靈般突然現身于激戰中的戰場北端,他們在奔馳中很快結成數個形同箭矢的大陣,頭頂上方盤旋著數百只體型碩大的獵梟。沒有號聲,也沒有嘶吼,只有無數馬蹄齊齊踏地的轟鳴。數十面黑色條旗在沖鋒的大隊騎兵中緩緩揚起,它們既不屬于北陌砂地的各部聯軍,也不屬于效忠朝廷的討伐軍,這支陌生的援軍在眾目睽睽之下急速奔向戰場,在決戰的天平上重重擲下了一枚足以決定戰局的砝碼。
在戎族聯軍的本陣,一身魚鱗鐵甲的戈爾迪靜靜望著殺聲震天的前方,在那萬軍叢中,一面棗紅色的烈馬大旗正在不停左右揮動,傳遞著全軍突擊的軍令。
“可汗,是莫里甘的援軍!他們終于來了!!”一個九荔部將軍指著由遠而近直入戰場的陌生騎兵,興奮地大呼。
“嗯……我看見了。”戈爾迪平靜說著,眼中如同止水,沒有泛起半點波瀾。
那個將軍愣了愣,隨后帶馬上前說道:“按照赤兀錫大汗定下的計策,莫里甘人抵達之時,便是全軍總攻之時……”
“你覺得我看不見陣中的號旗么?”戈爾迪目光低垂,低喝道,“退下!沒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也不得擅自出陣!”
戈爾迪的心臟砰砰直跳,執掌九荔部近十年來,他還從未面臨過如此艱難的抉擇。三萬莫里甘騎兵介入戰場,足以為當面的討伐軍帶來滅頂之災,這場戰斗的結局似乎已經板上釘釘。他閉上眼睛,嘗試著理清腦中紛亂的思緒,他想到了與赤兀錫之間的擊掌之盟,也想起了三日前那令人后脊發涼的夜族使節。若是他堅持按兵不動,就等同于向聯軍宣布了九荔部的背叛,而如果夜族信使所言屬實,他的進兵命令則會被視為繼續附逆的證據,他和他的家族會被朝廷列為反賊,永世難以勾銷。兩種相互矛盾的聲音在他腦中碰撞出激烈的火花,令他焦躁不安。
他抬手按住胸口,感覺懷中藏著的一紙降表猶如滾燙的烙鐵般烤穿了他的衣甲,令他的靈魂深處隱隱刺痛。他側頭看向欽察部軍陣中那飄揚的海蛇旗,在心中默默發問:“德木圖,你遲遲不動,是也在等待著什么機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