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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梆——梆梆——”
幾名身著皮甲的值更軍士一邊走一邊敲著內部中空的竹制梆板,在當值什長的帶領下巡查全營。除了巡營士兵之外,河灘上的軍營內靜靜悄悄,帳篷間篝火忽閃,再無其他人影。
軍中有律,當每日大陸正西方的寂滅燈燈火熄滅,即天色轉暗之時,便會由主將自中軍派兵巡營,每隔半個時辰例巡一周,名曰“肅營”。待戌時三巡之后,若再有士兵擅自外出走動,則會以軍中厲法懲處,不論夜族還是易族,均在軍法面前一視同仁。不論風吹雨打還是暴雪紛飛,這條軍規已被歷代統帥不折不扣得執行了近千年,也正這些近乎嚴苛的軍律,成就了銀華軍那鐵一般的威名。
中軍營地側旁,醫營的營區內少有光亮,因尚未與叛軍交鋒,營中的輜重多半還未從馬車上卸下,營地里僅臨時搭起了幾座帳篷,供醫官和少數病患居住。在其中一頂帳篷內,幾個渡河時暈船嚴重的士兵正在床鋪上仰著,有一句沒一句的小聲聊天,互相猜測著前方戰事的進展。帳篷一角,陸秀簾臉面朝下地趴在一張草鋪上,任由一個滿頭大汗的醫官在其后背上忙碌著。
“我從醫多年,也還是第一次見到你這般倔脾氣的病人……”醫官一襲灰布長衫,頭戴的軟巾上繡著銀華軍的鬼鷹徽記。他伸手擦了一下頭上的汗,從身邊的藥箱中取出一小瓶茶色藥粉,說道,“這歸元散可以助你盡快復原,不過撒在傷口上可是疼的緊,之前那幾副外瘡藥與它比起來那可就是小巫見大巫了,你當真不用服一副麻藥么?”
見陸秀簾悶聲不語,醫官齊良只得無奈地搖了搖頭。他是興田郡名醫杜云之徒,受郡守舉薦入軍,至今已有七年,在軍中被人尊稱為“齊妙手”,聲望只在醫營統領之下。尋常之時,他只需通過病患的傷勢和面部神情便能推斷其病癥所需,從而選用最為適合的療法,以減少傷者痛苦。不過今日這個年輕人則很是特別,他那皮開肉綻的后背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卻始終拒絕吞服麻藥,好在此人也從不叫痛,對齊良的一切診療手段來者不拒,給人感覺仿佛是有意在和誰較勁一般。遇到這樣的傷號,反而讓見多識廣的齊良感到有些手足無措。
隨著裝著歸元散的小瓶被齊良開啟,一股辛辣的氣息立即從瓶口竄出,醫官輕輕抖動手腕,將那茶色的粉末均勻地撒上陸秀簾的背部傷口。
藥粉觸及傷口的瞬間,陸秀簾的額前立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的臉漲得通紅,卻死咬著牙關趴在那里,連哼都不愿哼出一聲。
齊良看著覺得好笑,有意加快了手上的動作,生怕這個年輕人一口氣憋不上來便就此昏死過去。藥粉敷好后,他用紗布迅速裹緊傷口,包扎結實后于側邊打了一個結,算是讓手上的活暫時告一段落。
見一切終于處理妥當,齊良悠悠地舒了口氣,起身背起藥箱,對依舊趴著不動的陸秀簾說道:“真是萬幸,你身上所受的只是皮肉之傷,沒有傷及筋骨。但請務必注意,一月之內切忌劇烈活動,須以靜養為主。我會定時前來為你換藥,為了方便照看,你恐怕要暫留醫營之內。關于此事,我也會和你的上官做出解釋。”
陸秀簾聞言起身,慢慢扶坐于床邊,他伸手摸了摸身上纏繞的紗布,剛回復少許血色的臉上泛起一絲微笑:“多謝齊醫官救治,只不過關于留營之事,是否還需斟酌一下……”
“陸備官,但凡進了醫營的傷患,便皆由我等醫官負責,留營之事我已作決定,你就不要多加推辭了。養傷非一日之功,心急貪快只會適得其反,還請你在此安心休息才是。”齊良見多了急于歸隊上陣的傷兵,此時只是笑著解釋了幾句,便掀開帳門走了出去。
陸秀簾輕嘆一聲,躺回鋪上,看著帳頂數只飛蛾不斷沖撞著昏黃的油燈,想到大戰在即而自己只能在一邊旁觀,心中異常沮喪。不久,帳中的幾個病號相繼睡下,只剩他一個人在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就在這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門前傳來。
“陸兄!?我可算找到你了!”
陸秀簾聽著聲音分外耳熟,歪頭一看,竟是自己手下的什長賈川偷偷鉆進了帳篷,不禁笑道:“巡營早過三巡,嚴禁兵士隨意走動,你怎么跑這里來了?也想挨鞭子么?”
“嘿嘿……陸兄放心,以我的身手,哪里會被那些巡營的呆瓜抓到?我聽說醫營之中茶餐清淡,便想來探望一下你,來,看看我帶來了什么——”說話的時候賈川不住回頭打量帳中的其他幾個病員,好像生怕別人來搶他東西一樣,一只手從懷中掏出一個荷葉包裹之物,神秘兮兮地托至陸秀簾眼前。
“這是什么東西,搞得神神秘秘的……”陸秀簾好奇的從賈川手中接過那個小包,感覺入手時還帶著余溫,他將荷葉一層層拆開,一股令人垂涎的焦香瞬時撲鼻而來,竟是一塊色澤金黃的烤肉。
“陸兄,你是三江郡人,雖然那里的水產也算豐足,卻一定不曾嘗過這金刀鱘的滋味。我出生在夏郡,祖上三代都是漁民,每年秋天都是會在大江上獵魚的。金刀鱘只有星綸河中才有,而這秋末的金刀鱘又最是肉質肥美,只要用明火一烤就會汨汨的流出油來,再撒上一點細鹽,哈哈,那真是烤材中的絕品啊!來,快趁熱嘗嘗——”賈川說話的時候眉飛色舞,幾乎連口水都要流下來。
陸秀簾聽著賈川唾沫橫飛的介紹,用手指撕下一塊魚肉放入口中,細細品味著這堪稱當地一絕的美味,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抬頭問道:“這么好的東西你是怎么弄到的?不會又是從哪偷來的吧?”
“哎呀,我說陸兄,我賈川雖然只是個大頭兵,但是又怎會干出那種雞鳴狗盜之事?”賈川一臉正氣,仿佛忘記了自己曾因偷食而被炊營伙頭羅三爺提著菜刀滿營追趕的糗事,他看著陸秀簾,低聲說道,“陸兄可能還不知道吧,現在你在營中可是出了名了!你為我們銀華易營出了口惡氣不說,還在眾目睽睽之下一聲不吭的抗下了三百皮鞭,試問這營中還有誰自問能背得下來?今天炊營捕了幾頭金刀鱘,這魚肉便是我去他們那里正大光明的要來的,不瞞你說,那個兇巴巴的伙頭本不情愿給我,但一聽我說是要給陸兄你的,立馬就像變了個人似的,不僅讓人選了幾斤上好的魚肉,還親手現烤了一份!不止給陸兄你,麾下的弟兄們人人有份。哈,我賈川入軍多年,今天才算是真真揚眉吐氣了一次!陸兄英雄風骨,日后若是拜將封侯,可別忘記多提攜老部下啊。”
“盡說這些不著邊際的……我是犯了軍紀才被抽的鞭子,留下一條命已是慶幸,還談什么拜將封侯。就因這個,醫官讓我留營養傷,怕是要錯過上陣的機會了。”陸秀簾三兩下吃完了那塊烤魚,臉上盡是惆悵,說著便想掙扎著站起來,卻不小心扯動了背上的傷口,頓時疼得直不起腰。
賈川上前扶住陸秀簾的胳膊,助其慢慢坐下,說道:“陸兄你就安心養傷吧,我聽說東南各地皆有戰事,如今這世道,只要在軍中一天,還怕沒有上陣建功的機會么?好了,明日拔營進軍,營中查得甚緊,我便不在這里久留了,你多多保重。”說罷,他將包裹烤魚的荷葉收拾干凈,走到帳門前向外東張西望的看了一圈,之后回頭對著陸秀簾笑了一下,便躡手躡腳的離開了營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