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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敲門進來,向我們匯報昨晚容沐那邊的進展,聽說經紀人叫上酒店兩個保安一起把撒潑耍賴的容沐捆起來丟進放滿了冷水的浴缸里。
可憐我們的影后,就這么在冷水里過了一夜,今早發起了高燒,送去醫院了。
駱安歌聽完一點表情也沒有,交代管家去醫院看好人,看時間差不多了,就帶著我出門。
才下樓就看見劉律師等在那里,本來我并不是很緊張的,可是看見他的那一刻我的心突突突跳起來,突然有點不知所措,見了芒康,我應該說什么?
一路上劉律師都在跟我們講見面能說什么不能說什么,他說他托了關系,我們才得以進去,要我們把握機會別浪費。
我死死抓著駱安歌,明明我跟芒康已經大半年沒見了,卻覺得昨天才見過,還把酒言歡似的。
駱安歌攬著我,親了親我的頭發:“別緊張,見了面想說什么就說什么。”
我點點頭:“謝謝你,駱安歌,謝謝你滿足我的心愿,否則我會有遺憾。”
他神色不明:“我是看在那八年他無微不至照顧你的份兒上,勉強陪你來。”
到了目的地我越發緊張,高墻大院內,有我生命里很重要很重要的人,也許這一面之后我們就天人永隔,也許他會無牽無掛的走,獨獨留下我午夜夢回百轉千折,也許他也有遺憾……
這里關押的都是重刑犯,很多都是像芒康這樣即將被槍決的人。
進去之后就是一系列繁瑣的手術,差不多四十分鐘后,才有工作人員帶著我們前往芒康所在的監區。
我忐忑不安地等候在那里,不遠處有家屬來探監,一家人隔著厚厚的玻璃抱頭痛哭,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哭得癱軟在地上,里面那個挺年輕的男子不斷拍打著玻璃,不知道在喊什么。
我突然后背一陣陣發麻,差點栽倒在地。
駱安歌扶著我,我抱著他的腰,深深吸口氣:“駱安歌,你說,是不是真沒辦法了?”
到了現在,我還抱有一絲絲幻想,還覺得事情并沒有到最壞,也許還有希望。
駱安歌摸了摸我的頭:“傻瓜,真的沒辦法了,這是最好的結局,你懂嗎?”
我懂,再壞一點的結局就是我跟湯川秀受牽連,組織里的人無一幸免。我們能相安無事,這其中,駱安歌應該花費了很多心思的。
他們這群人真是很厲害的,一般某官員被調查,那證明十有八九是有問題的,很少有能恢復原位的,關山遠可算是例外了,被調查了三個月,在大家都以為他一定是兇多吉少的時候,他就官復原位了。
我失憶的那八年,幾乎每天都跟芒康在一起,大家都說他一直是那個樣子,沒有老過。
可是當我看見他穿著灰藍色的套裝和橘黃色的馬褂從那道門走出來的時候,當我看見他兩鬢灰白的時候,當我看到他原本清亮的眼眸染上了渾濁的時候,我突然不敢相信,這就是我心心念念了八年的康哥哥嗎,這就是我青梅竹馬的康哥哥嗎?
時光啊時光,你怎么那么殘忍,為什么要把我的康哥哥變成這樣?
駱安歌把話筒塞到我手里,提示我說話,可是我渾身顫抖著,我一只手死死握著話筒,另一只手需要撐在臺子上,才能不讓自己倒下去。
過了幾秒鐘我慢慢抬起那只手,放在玻璃上,剛好正對著芒康的位置。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臨摹他鮮活的樣子,一直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我怕他會比我還難過。
我從來沒想過會有那么一天,我們看著彼此,卻需要隔著厚厚的玻璃,我們能看清彼此的臉能看到彼此的呼吸,卻再也觸摸不到對方。
芒康也抬起手來放在玻璃上,我們的手心貼在一起,可是觸感只剩下冰冷的玻璃。
可是我們像是缺氧的魚兒一樣不舍得松開,當他沖著我艱難一笑的時候,我的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砸在大理石做成的臺子上。
“康哥哥,康哥哥……”
我唯一能呼喊出來的,只有這三個字,剩下的就是啜泣聲。
“阿憂,別哭,別哭,康哥哥沒事的。你看……”
他給我看他的手,可是我看到的卻是厚厚的老繭,還有蠟黃的肌膚,還有他血性不再的眼神。
我記得他一直是很愛很愛干凈的,永遠有一口媲美牙膏廣告里模特的白牙齒,手指永遠干凈整潔,抽過煙之后就會去刷牙,修剪起指甲來側影特別特別有魅力。
可是現在,這些好像都跟他沒有關系了,他就是一個十惡不赦即將被槍決的壞人。
我突然想起來很小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在學校我不小心把同學的口琴給弄壞了,那家伙特別難纏,帶著人把我堵在大門口,把我書包里的東西全倒出來,叫他的同伙在上面撒尿。
芒康等我放學剛好看到這一幕,沖過來拎著那個罪魁禍首往旁邊一丟,單槍匹馬打得那幾個男生滿地找牙。
打完掉之后他就去衛生間很認真很認真的洗手,又拖著我去洗手,說碰了不干凈的東西。
我記得他的手上從來不長倒刺,一直很干凈很干凈,可是現在,當我們手心貼著手心的時候,我竟然發現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有黃黑黃黑的抽煙的痕跡。
“康哥哥……”
芒康的眼睛紅紅的,吸吸鼻子問我:“阿憂,他對你好不好?”
我哭著點頭,沒想到見面說的第二句話就是問我駱安歌對我好不好。
“那就好,也不枉費我苦心經營一場。阿憂,我是歷史的罪人,以后你別來看我了,就當我不在這世界上了。”
我沒想到剛好還關心我的人,下一秒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我預感到了什么,拍著玻璃大喊:“芒康,你不許趕我走,你看著我,你看著我的眼睛……”
他沒看我,微微低下頭去,聲音沙啞著:“阿憂,我不后悔,真的,用這一輩子去換跟你在一起的八年,我死而無憾。我只是可惜,沒能陪你更久,沒能保住我們的家……阿憂,多謝你還肯叫我一聲康哥哥,你知不知道,在獄中的這半年,每次失眠的時候,每次想自殺的時候,支撐我走下去的,也就是你了。若不是想著還要見你一面,交代一點什么,我早就……”
我捂著嘴巴,不敢置信地搖頭,要不是真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他不會有自殺的念頭。
“康哥哥你別做傻事,我們正在想辦法,一定會沒事的,不信你問劉律師……”
我的聲音漸漸小下去,其實連我都不相信還有希望,都被最高法院終審的案子,想要翻案,比登天還難。
芒康自然也是想到了,他苦笑了一下:“阿憂,別費勁了,不管用的。我是罪有應得,我跟他們說,所有的事情全是我一個人做的,與他人無關,要是牽連了其他人,尤其是你和哥哥,那我就來個魚死網破。橫豎我是做好最壞的打算了,不過還好,他們還算有點人性,也可能是忌憚駱安歌,總之沒有為難你們。保住你們,也算是我這輩子最后做的一件好事。”
我的眼淚鼻涕全出來,我大喊:“康哥哥,在我心里,你一直是好人,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抬起頭看著我,目光迷離,然后我看到他默默流下兩行淚。
他抹一把淚,起身去門口問警察要了一支煙,再回來的時候我看見他夾著煙的手指劇烈的顫抖著,他的嘴唇也顫抖著,看著我微微一笑:“阿憂,有幾件事情交代你,你記好了,不許告訴任何人,知道了嗎?”
我忙不迭點頭,他嘆口氣:“我用你的名字在瑞士銀行存了一筆錢,不多,夠你和孩子們這輩子衣食無憂。你不要拒絕我,算是我最后送你的禮物。還有,我們的結婚證在塢城寒香寺主持那里,我交代過他,一旦我出事,就把結婚證燒了,以免給你造成困擾。最后,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還有……還有小魚兒,我知道她父親不會傷害她,但是我求你,要是有可能,幫我照顧她。她單純善良,完全是被我害了……”
我終于忍不住:“康哥哥,你知不知道,你們的孩子沒事,小魚兒現在跟她媽媽在一起。”
芒康愣了一下,有點茫然:“阿憂,這不好,要是有可能,你勸一勸她,把孩子做了吧。她還年輕,將來一定可以嫁一個好男人。”
我沒想到聽到我帶去的好消息他會是這樣的反應,于是愣在那里,不明所以看著他。
他狠狠吸幾口煙,煙霧彌漫中他的臉特別特別不真實,語氣也虛無縹緲的:“阿憂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什么嗎?沒能跟你生一個孩子,是我最大的遺憾。我們要是有孩子了,一定會像你一樣溫柔可愛漂亮溫婉,等他長大了,我負責教他武功,你負責做飯給我們吃。”
他自顧自笑起來,笑得很幸福,隨即又嘆氣:“可是啊,后來我又想,要真那樣了,我出事以后,駱安歌一定會嫌棄你,你帶著孩子日子一定不好過。所以啊,我又慶幸,還好我們之間什么都沒有,清清白白的。”
警察過來提示我們時間快到了,我突然被一種要命的恐慌攫住,我隱約覺得這一去就是永別了。下次就算我有機會來,他也一定不會見我。
我已經預感到,下次我們再見面,我看見的,應該就是冰冷的墓碑。
芒康好像跟我沒什么話說了,他叫我把電話拿給駱安歌,我已經知道他要說什么,拼命搖頭:“不要,康哥哥,不要……”
芒康對我的話置若罔聞,對著駱安歌使個眼色,駱安歌會意,從我手里把話筒拿過去。
但是他知道我想聽,因此抱著我坐下來,把話筒湊到我耳邊,然后我就聽見了芒康的聲音:“駱安歌,你跟我保證,會好好照顧阿憂和兩個孩子,你發誓,否則我不放心。”
駱安歌想也沒想就說:“我用我的生命發誓,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都好好照顧阿憂,關愛她呵護她寵她一直到天荒地老,用我的生命去愛她。要是食言,就讓我天打五雷轟不得好死。”
警察已經走到芒康身邊,拉著他站起來給他戴上手銬,他突然拍著玻璃,大喊著什么,喊了一遍又一遍。
等兩個警察拉著他走到門口,他突然回過頭來對我露出一個好看的笑來。等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我的視線,我終于明白過來他剛才喊的是什么:“駱安歌,你最好說到做到,要是你敢欺負她,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哭得跌坐在地上,抱著劉律師哀求:“求求你,求求你想辦法救他,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我愿意折壽……”
劉律師無奈地蹲在我面前:“駱太太,我真的無能為力,抱歉。”
門口站著兩個維持秩序的警察,我爬起來跑過去就跪在他們面前,不斷磕頭求他們救一救芒康。
我真的愿意付出任何代價的。
最后我哭得昏過去,是警察找了里面的醫生過來給我看病,診斷我是傷心過度導致昏厥。
回到酒店之后我就不說話,渾渾噩噩躺在床上,無論駱安歌跟我說什么我都不理,最后他沒辦法了,把我拽起來,搖晃著我的肩膀,問我到底想怎樣。
我不想怎樣,我只想我的康哥哥好好活著。
駱安歌自然知道我的想法,他驀地甩開我,沖著我大喊:“伊闌珊我告訴你,你休想用這樣的方式逼我去救他。如果你忍心把我搭進去的話,我可以去救。”
我嗚嗚咽咽哭起來,真的一點點的希望都沒有了嗎?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