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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我從下次開始收斂一點吧。”尹明珠說得煞有介事。

“這話你上次就說過了。”

尹明珠想要閉上眼稍微休息一下，她的頭很痛，可是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雙軍靴讓她再移不開眼。那軍靴比柳時鎮的大了些，也更舊些，鞋頭上沾了泥點和沙土，看上去有點邋遢，鞋帶卻系得一絲不茍，是她在部隊幾年最熟悉的方法，哪怕跑十公里都不會松開。尹明珠的眼睛酸脹著，她咬著唇慢慢抬起頭來，眼前就是將軍風塵仆仆的一張臉。

將軍看起來老了許多，雙眼下面掛著烏青，估計是有段時間沒能好好休息一下了。有很多念頭在尹明珠的腦袋里飛掠過去，一會兒想我現在或許應該立刻站起來行軍禮，可她實在是頭暈，稍微張大一點眼睛都覺得太陽穴在跳，一會兒又想我這個樣子一定特別狼狽了，身上穿的也是別人的外套，一點不合身，可是里面還裹著病號服，又沒法解釋這病號服是為了什么。

“爸爸。”所有的想法最終只變成了這樣干巴巴的兩個字。

尹吉俊卻像是受了天大的感動，眼角很快就紅了，視線也是愣愣的，一雙眼睛仔仔細細地盯著他的寶貝女兒。

瘦了，居然瘦了那么多，臉頰都凹了下去，手背上還帶著針頭被匆忙拔出留下的血點，發現了他在看什么的尹明珠下意識地把手往身后藏。他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他現在只想摸摸明珠毛躁的頭發，告訴她沒關系，爸爸來了，爸爸都會處理好的，什么都不用怕。

“將軍，將軍。”

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走到了最前面的大隊長這才發現了將軍沒跟在自己身后，連忙回頭叫著，卻看到將軍正站在自己女兒面前，大隊長恨不得一個棒槌敲死自己，怎么能打斷將軍和女兒敘舊呢？！真是沒有眼力價！

尹吉俊抬了一半的手收了回去，垂在身側，不易發覺地抖著，尹明珠也盯著那只手看，就像剛剛他盯著她看時。尹吉俊挺直了背，他這才覺出自己剛剛竟然一直是有點佝僂的，他差一點就忘記了除了是一名父親之外，他還是一位將軍，這里所有的兵都是他一個一個帶出來的，他們都在等著他。

所以將軍只是點了點頭，垂下眼，再抬頭時就又是那位果敢堅毅的將軍了，跟在大隊長后面走進了監護室。

車護士從剛剛就沒再說話，這會兒也只是握住了尹明珠的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輕輕揉捏著。

“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是一個人，爸爸媽媽都太忙了，我常常做一個夢，夢里我騎著馬，跟在他的后面，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他一直在前面，剛開始很辛苦，可后來我就可以變得很快，我想我總會追上他，超過他，他會看著我，就像看他的那些士兵，然后我就可以告訴他，我也能夠做得一樣好，不要隨便我把丟在身后了。

車護士，我是不是不夠好？”

大概生病了的人都是這樣脆弱敏感的，又或者是從剛剛柳時鎮沒能看到她，尹明珠就開始難過了，她想要被注視，想要被關懷，現在她睜著一雙眼水汪汪地看著車護士，這個雖然嫌棄過她但確實一直陪著她的長輩。

“當然不，如果我以后能有一個像你一樣的女兒，我會夸她是全世界最棒的女兒。”車護士輕輕拍著尹明珠的背。

“不是這樣的，”尹明珠鉆進了牛角尖，覺得這不過是車護士隨口說出來哄她的話，“我爸爸不是這樣想的。”

這種東西哪有什么正確錯誤呢？車護士突然想起柳時鎮第一次來拜托她好好照看尹明珠的時候，她還覺得真是小題大做了，尹明珠也是二十多歲的大人了，還能讓人操心到哪里去呢，現在才明白，柳時鎮實在是了解尹明珠的，知道她需要人陪，需要被關注。他那時說了什么來著？車護士有點記不太清了，是不是‘我們明珠其實還只是一個小女孩，她長高了，變漂亮了，成了很優秀的軍醫，可是她的心還是被困在了小時候空無一人的家和總也沒人陪的童年，走不出來，長不大’，大抵是這樣的意思吧。

“明珠啊，有些牛角尖不值得我們鉆，尹先生是將軍，這些，都是他的責任。”

“可是，他也是我爸爸，”尹明珠的聲音也是濕漉漉的，聽了就讓人很心疼，“他是我爸爸，是將軍之前，他難道不應該先是尹吉俊這個人么？”

車護士笑了，柳時鎮又說對了，尹明珠果然是天真的。

“可是，明珠啊，你是站在怎樣的位置說這句話呢？作為女兒，你當然可以選擇你的爸爸媽媽，可是作為一名醫生呢？你要怎么選擇？”

尹明珠的手收緊了，車護士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

“尹先生當然是你的父親，他可能確實沒能盡到一名合格的父親應該盡的義務。可他也是一名將軍，對于將軍而言，擺在他面前的，是國家，而我們和偌大的國家比起來，實在是太渺小了，不只是我們，連將軍自己，也是渺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