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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已經完全落下。
此時環繞在路永夕身邊的,是浮躁而歡快的空氣,在精靈的集市里到處都是點燃的燭火的跳躍的光的照耀,到處都是喧鬧的人聲,他被婭爾薇忒拉住,漫步在其中,雖然祭典還沒正式開始,但在集市的這頭搭起的高臺上,已經有幾個精靈抱著一種模樣奇怪的弦樂器坐在那里放聲高歌,還有一些在輕靈地舞蹈。
“他們說,那匹‘優尼克爾’是你引來的?”
在兩人進入集市之前,那對兄妹就來和他們見面了,所以婭爾薇忒也聽到了他們對路永夕的介紹。
路永夕倒沒有不好意思,遮遮掩掩,在經過仔細思考后,他點頭。
“為什么?”
“我覺得,”路永夕抬頭,望向那輪銀月,一時間想到兩個世界關于獨角獸的種種傳說,以及那頭獨角獸的那個眼神,就說,“一般來說,心靈純凈這個形容,是最適合去形容那些小孩子的吧?但為什么獨角獸往往會選中少女呢?還有一個傳說,就是當獨角獸試圖親近少女時,會將它的獨角抵在少女的裙擺上,這種行為的寓意,應該是跟兩性相關的,所以我覺得,那頭獨角獸會被吸引過來,大概是因為我在那時想到了某個異性,然后像是觸動了什么機關,或者說是發出了什么信號……”
婭爾薇忒卻沒有對路永夕這些滿是奇思妙想的論證過程感興趣,只是抓住了其中的一句話:
“某個異性?”
她的眼神一時間明亮得叫路永夕感到害怕:“是誰?是和你一起在那里的莉莉婭娜嗎?還是……我?或者……梅里亞?”
“是在以前那個世界,一個和我一起長大的朋友。”
他選擇了說實話。
婭爾薇忒頓時就沉默下來。
等梅里亞趕上了他們,就聽到婭爾薇忒小心翼翼地問:“如果,我是說如果,你有機會可以回到那個世界,但要等很久以后,到那時,你會選擇回去嗎?”
路永夕想了很久,最終頹然低下頭:“回不回去,其實都差不多吧?”
他實在是說不清楚,未來的自己在經過了長久的歲月的磨洗后,是否還會對那個世界有所留戀。
其實在那個世界,他所留戀的人也就只有蘇梨罷了,而且說是留戀,恐怕也只是自己心里那點青春期無處安放的躁動自主選了個目標聚集起來罷了,自己的往后余生又不是非她不可,說是喜歡,其實也僅僅只是有好感罷了。
至于其他人,從小就寵溺他的祖父母在他小學還沒畢業的時候就雙雙歿亡了,將他一個人留在那座城市的雙親還都已經要去跟另外的人組成新的家庭了,又有什么感情可言呢?剩下的電子游戲和互聯網之類的生活習慣,其實克服了它們的缺失也只不過是覺得對知識的獲取不那么方便罷了,何況他自覺從網上獲取的知識本來就沒啥用,多年以后,回到那個世界,去看蘇梨嫁作他人婦,然后歌頌自己結束的青春嗎?
“泉涸,魚相處于陸,相咰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1]
他驀然想到了這句話,這句以蒼老渾濁又帶有濃重的方言口音的形式留在他記憶中的話。
許久以前,在他還小的時候,在寒暑假里,他經常會被那兩個人送到在鄉下居住的祖父母那里照顧。他的爺爺是個老派的知識分子,所以喜歡在悠閑的夏日午后就會拿他那些其實印刷質量極差的藏書對他講解說明——所以他們去世后路永夕也只是草草整理了書目和筆記就都當成廢紙賣了,而當時還小的他聽到這話的解釋,就自作聰明地說“是不是就跟那個‘說老百姓沒有飯吃,那為什么不喝肉粥’的弱智皇帝的故事一樣”,他記得那時的爺爺并不說話,只是緩緩用蒲扇給他們扇了很久的涼風之后,才說:“我是真的很擔心你以后長大了還是這種樣子,雖然聰明敏銳,但什么都不在乎,自由散漫,你父母估計也不會管你,所以你以后多半做什么事都只顧著自己的感受,忽視了那些在乎你的人……”
他以前實在不明白自己的爺爺到底是什么意思。
“相忘于江湖”不好嗎?
現在他明白了,只要他還活在這個茫茫人世,就永遠找不到真正的“江湖”,所以也只能渴求別的魚吐出的那一點水汽才可以慰藉各自的心靈,他的爺爺,只是害怕自己在想要得到慰藉的時候沒人在自己的身旁罷了。
而現在留在他身邊的人,是婭爾薇忒。
而他將來要去到的遠方,是這個世界的九州華夏。
但婭爾薇忒聽到他那句話,眼眸中陡然燃起了希望:“那,你……我……”
她確實希望路永夕可以留下來。
如此,她就可以不再去理會什么“諸神的黃昏”,什么新神與舊神的統治,什么世界的命運,她也就不必被那兩種莫名的意志拉扯、撕裂,她所求的只是這片刻的安寧,只是現在這個新生的意志可以久居人世。
她也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他。
“但是,握住你的手,我就看不到未來;放開你的手,我就會失去你的未來。”
路永夕也覺察到了自己現在這種微妙的處境,但他畢竟也才只有十六歲,對于自己的人生,他從來都是隨波逐流、肆意妄為,他的爺爺并沒有說錯,雖然他現在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的人生道路無限寬廣、未來瑰麗多姿,但性格這種事,一旦定下了,說不定一生都無法、也不愿更改,所以,要讓他為了這個小姐姐被束縛在這片土地上?
他的心,到底是向往未知的遠方多一點?還是留戀掌心的溫度多一點?
所以他就幽幽地低聲說: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2]
“斗酒相娛樂,聊厚不為薄。”
但奇跡般的,有人用華夏的雅言應接下了這句話,他就驀然回首,卻看到一個頎長的魅影站在那處高臺下,雖然她一身厚重的深色衣物,但那筆挺的大長腿和若隱若現的身材依舊引人遐想,見路永夕在看她自己,就扔過來一個葫蘆形狀的影子,路永夕下意識地伸手接過,卻發現這是真的葫蘆。
什么情況?
葫蘆這種東西,不是生長在溫帶的植物嗎?
路永夕以前不止一次有聽到魏君卿抱怨,說他沒在這片大陸上找到葫蘆,不過在這時候想來,魏君卿說自己學的是方術,又是行醫的,所以他也許是壺公一脈,所以葫蘆對他的象征意義大于實用意義,但是梅里亞是怎么……
還有,她剛才說的是雅言?
路永夕忽然驚覺。
他在寫下羊皮紙上的文字的時候,梅里亞一直都站在自己的身后默默地看他,當時自己還以為她是不放心自己,認為自己是胡來,現在想起,她大概是可以看懂的自己寫的是什么!
雖然自己用的是簡體字。
路永夕本能地覺得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