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施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祥和的陽春。
去接受打工面試的那一天。
在至今仍然供奉著時節花卉的那個交叉路口,真奈遇上車禍,就這么離開人世。
等下一個春天到來,真奈過世就已滿四年。
簡直像是一轉眼間的事,也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我沒有一天遺忘,但時光依然不斷流逝。
那一天,在醫院的太平間里,沒有呼吸的真奈和無法停止呼吸的我終于獨處了。
笑著離開家門的真奈,再也不會對我微笑。
結束了無情的火葬儀式之后,公司介紹一個看得見海的共同墓地給我。
蔚藍的天空下,真奈在墓碑下長眠。
即使辦完了所有后事,對我而言,真奈已不在人世的事實,依舊毫無真實感。雖然腦袋理解妹妹已經死了,心卻未能接受。
我被孤孤單單地留在這個世界上,活著的意義急速消散。一切都變得無所謂了。已經沒有人依靠我,為什么我還得活下去?
然而,就在我放縱情感、即將自暴自棄之際,理智讓我想起現實。
當時,我頭一次擔任企畫案的負責人,即使我無法前進,也不能退后。我的手中沒有進退選擇權。
見我在精神耗弱的狀態下出現在公司,長嶺凜非常擔心,便向高層爭取讓我退出企畫案;同事們也體恤我,勸我休息一陣子。
然而,我是那個企畫案的中心人物,企畫案又已經進行到后期,我比誰都清楚,自己在這個時候退出會造成多大的風險。
如果因為我退出而導致企畫案失敗,我不認為自己能夠彌補這些損失。
千櫻保險收留我、信賴我,又賦予我重責大任,我不能恩將仇報。
回顧那段日子,至今我仍然感慨萬千。
其實我不是在奮斗,而是在逃避。
我害怕面對真奈的死,不敢承認現實,只好靠著工作維持自我。我麻痹悲傷,工作到幾乎快病倒的地步,借此分散心靈的鈍痛。我就是這樣逃避現實的。
然而,一回到家,獨自待在沒有妹妹的屋子里,我連逃避的手段也失去了。
怕寂寞的真奈幾乎每天都會出現在我的夢里,對我傾訴:
「真奈討厭孤單,真奈想和姐姐在一起?!?
輕聲呢喃的真奈遙不可及,我無言以對。
獨自待在房里,因輕微發燒而恍惚,度過的盡是難以成眠的夜晚。
真奈已經不在了,為什么我還活著?為什么心臟沒有停止跳動?受黯淡的思緒囚禁,我的心神越來越耗弱。
每一天,我都在冷得凍結般的夜幕中慟哭,反復自問沒有答案的問題。
真奈死后過了三個月。
我因為第一次負責的企畫案成功而升職,在凜的推薦下,成為另一個規模更大的企畫案成員。之后……
在某個重要會議的簡報過程中,我突然感到強烈的惡心感,接著,一陣劇痛侵襲腹部,眼前突然變暗。當我回過神來,發現喉嚨深處嘔出鮮紅色的血。
原來如此,人就是這樣生病的?。?
我的舌頭嘗到鐵一般的血味,落地的膝蓋和逐漸模糊的視野讓我好怨恨。
壓抑心靈,人就會死。
我也會就這么死去吧——我如此暗想。
當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身在陌生醫院的病床上。
見到自己嘔出鮮血,我原以為自己必死無疑,誰知人類的身體極為頑強,和「羅曼蒂克」四字相距甚遠。
我只住院一星期便恢復健康,醫生也準許我出院。我本來認為,如果能夠就此見到真奈,死了也無妨,但這樣看來,我離樂園還有一大段距離。
雖然我在企畫案進行的中途病倒退出,添了莫大的麻煩,但公司并未舍棄我。
出院后,在總經理的命令下,我被迫請了特休假,而凜每天都來探望我。為何他們沒舍棄如此渺小的我?我滿腦子都是真奈,工作經常出錯,為何他們沒放棄我?
在失去真奈的世界中,我仍有容身之處。
特休假用完之后,公司仍然需要我、肯定我。
回到工作崗位上,我被分發到新的部門,多了些年紀比我大許多的部下。雖然我認為這種安排太高估我,堅持要辭去這個職位,但公司不允許。我根本沒時間為不合實力的職位惶恐,只能在被賦予的新職位上履行自己的職責,如此而已。
回家后,我待在空無一人的屋子里,形單影只。
處于難以言喻的孤獨中,在真奈的遺物環繞下,曾幾何時,我成了一個只會呼吸的人。
一旦回想,傷口便會裂開。
一旦回首,淚水便無法止息。
我連一秒也無法遺忘真奈,卻在不自覺的狀態下,硬生生地封閉起自己的回憶。
離開育幼院的六年間,真奈按照舍監的吩咐持續寫下的信,現在仍然沉睡在罐子里,但我怎么也無法讀信。
如果讀了,我就得承認現實,承認自己以后再也聽不見真奈新的話語及任性的要求。如果可以,我希望多給我一點時間逃避,讓我不必正視真奈的死。
那一天,我為了代凜歸還書籍而造訪睽違數年的圖書館。
那是個改變命運的日子。
見到舞原葵依的我,心臟險些停止跳動。
這個男人的樣貌,和我對真奈撒的謊一模一樣,而且還是圖書館員。
個子高,,眼鏡底下露出兇惡的眼神,冷淡無禮的圖書館員。
我不相信命運,但我覺得這段戀情若能開花結果,或許就能改變些什么。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卻想將這個偶然的邂逅變成必然。我不由自主地如此期盼。
如果能夠成就這段戀情,我對真奈撒的謊就能穿越時空,化為真實。我對真奈的溫情就能再次蘇醒。
現在回想起來,半年前的那一天,凜托我還書,或許并非偶然。
腦袋清晰的凜在公司里位居要職。雖然她說話直接、舉止奔放,但是在我認識的人之中,沒有人比她足智多謀。
或許凜記得從前我和真奈的對話,又在圖書館中得知舞原先生的存在,為了連瞧也不瞧男人一眼、拼命工作的我,才懷著惡作劇的心態,多管閑事地安排這段邂逅。一旦開始揣測,就覺得什么都有可能,搞不好她是特地去尋找符合我對真奈捏造的人物形象的人。
即使追問凜,凜也不會說真話,所以我沒打算向她求證。不論如何,我和舞原先生相識的事實是無法改變的。
無論是偶然或刻意安排,總之,我們相識了。
我遇見他。
得知他的喪妻之痛,讓我的心靈產生共鳴。
我現在依然懷抱著喪失的傷痛。
我知道,失去所愛之人的世界,就像是龜裂成兩半一樣。
我只有幾張真奈的照片。僅有的數張照片都是在育幼院拍的,已經是很久以前的照片。
相框中,真奈一直對我微笑。
她的笑容不會老去,我的皺紋及白發卻會逐年增加。
「姐姐,你老了。」
如果能夠再度聽見她的調侃,不知有多么幸福?
無論寒冬持續再久,爛漫的春天必然會到來。
「真奈,我出門了。」
我對沒有回應的客廳打了聲招呼。
在晴朗的藍天之下,今天我依然出門工作。
2
今年,三月九日也到來了。
我從電視柜中拿出裝有彼此書信的罐子,放在桌上。
真奈死后,只剩下我一個人,已經沒有繼續寫信的意義;而我又沒勇氣拆閱妹妹寫的信,所以這個罐子我一直沒開過。距離最后一次蓋上罐子,已經過了四年,原本還擔心蓋子生銹,但罐子卻出乎意料地輕易打開了。
真奈的信和我的信各有七封,我把它們分別排放在桌上。
我和舞原葵依相識之后,終于開始覺得放眼未來也不壞。真奈只能存在于回憶,舞原先生卻能存在于未來。
欸,真奈。
姐姐可以看你寫的信了嗎?
如果我往前邁進,你會原諒我嗎?
第一封信。
真奈十一歲,我十九歲。
我拆開她遵照舍監吩咐寫下的第一封信。
當時的推測果然無誤,信里只有幾行文字。
『姐姐,對不起。真奈比姐姐小八歲,決對不會比姐姐先死。如果真奈先死了,對不起?!?
真奈是個騙子……
既然已經保證不會死,就該遵守諾言啊。
而且「決對」還寫錯字。
淚水滴落在真奈稱不上漂亮的字跡上。
啊,果然不行。
閱讀這些信六我的心會整個被哀傷帶走。
第二封信。
真奈十二歲,她小學畢業的那一年。
『姐姐,這一年來謝謝你。對不起,真奈不常去學校。等上了國中以后,真奈會多去學校。姐姐做的料理,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真奈的字比去年漂亮許多。
雖然內文依舊簡短,但她確實有所成長。
早知如此,我應該多稱贊她。我想代替母親,稱贊真奈的每一個優點。
上國中以后,真奈不再讓我看她的學校考卷。我也不忍心勉強她,連成績單的家長簽章都是由她自己蓋。
每逢舉辦家長面談時,真奈總是露出難堪的表情。我覺得這樣的她很可憐,所以青春期的時候向來特別體恤她。
第三封、第四封和第五封信也一樣,真奈留下的訊息極為簡潔,只有短短數行字。
內文寫的并不是如何安排自己的后事,而是真奈那一年對我的想法。這么一提,那陣子曾發生過這件事——看著信時,回憶突然蘇醒,懷念緊緊揪住我的心。
接著,到了十六歲,真奈繭居時寫下的第六封信中,內容產生些微的變化。我拆開信封一看,內文長達兩張信紙。
看著信紙,我想起那年的三月九日,當我下班回家,正想寫信時——
「真奈白天就寫完了?!?
真奈得意洋洋地如此說道。當時,我還以為她是嫌麻煩,草草寫完……
『姐姐,讓你一直為真奈操心,對不起。真奈高中輟學,又成天窩在家里,姐姐一定很難過、一定很不開心。真的很對不起?!?
我從來不覺得妹妹是個麻煩,但是到了十六歲,真奈依然不斷道歉。
『今年真奈要寫的是從前的事。爸媽死的時候,真奈才四歲,所以不太記得他們,不過,有個景象真奈直到現在依然忘不了。姐姐,你還記得嗎?爸媽留下我們死掉的那一天,真奈從中午就被寄放在鄰居家。』
真奈為何突然提起這件事?
『到了傍晚,還是沒人來接真奈,所以真奈就自己回家?;丶乙院?,真奈看見姐姐一個人在哭。姐姐一直哭,完全沒發現真奈已經回家了。當時真奈還小,不懂這代表什么意思,現在想想,姐姐一定是看了爸媽的遺書吧。當時真奈不識字,也不懂死亡的意義,只覺得看到姐姐哭,真奈也跟著難過起來。唯一的姐姐哭泣的模樣,真奈至今仍然忘不了?!?
封閉的記憶,因為真奈的話語而蘇醒。
那天傍晚,我放學回家,發現廚房的桌子上擺著一個圓形蛋糕,蛋糕旁放著爸媽的遺書。
爸媽似乎長年罹患憂郁癥。
光靠小孩子的頭腦,無法掌握所有狀況,我唯一可以理解的是,雙親選擇留下我和真奈離開這個世界。
『那一天,真奈看到姐姐在哭,心里暗想:以后不能讓姐姐落單。姐姐回家的時候,真奈一定要待在家里,這樣姐姐就不會孤單,不會再一個人哭泣。真奈高中輟學是因為別的理由,可是,真奈喜歡在家里等姐姐回來。雖然窩在家里的妹妹很沒用、只會添麻煩,可是,真奈不想讓姐姐孤孤單單地待在家里。起先真的只是因為這樣?!?
得知預料之外的真奈心聲,我無言以對。
『對不起。不知不覺間,真奈變得害怕外出,成了繭居族。但是,起先真奈只是擔心姐姐而已。真奈是個沒用的妹妹,對不起。真奈本來想幫姐姐,卻老是讓姐姐幫忙。』
她從來沒對我說過這些話。
我完全不知道,完全沒察覺。
『對不起,真奈沒有生得和姐姐一樣優秀。可是,真奈一直很感謝姐姐。姐姐,今年真奈還是一樣喜歡你,求求你,別討厭真奈喔!』
就像我認為自己必須保護真奈一樣,真奈也想保護我嗎?
我很開心。
真奈,我真的很開心。
視野因淚水而扭曲。
剩下的只有十七歲的真奈寫的信。
這真的是真奈最后的內心話。
我略微思索過后,將最后的信輕輕放回罐中。
我已經從真奈身上獲得太多溫暖,并且得到足以活下去的勇氣。
所以,最后的這封信,我想先保留起來,我還有最后一次機會可以見到全新的真奈——這么一想,世界就變得光明許多。無論將來有多么痛苦,只要保有和最愛的妹妹再見一次的希望,任何苦難我都能克服。
真奈,真的很謝謝你。
我會試著活下去的。
我終于有了心上人。
那個人是個戴眼鏡的圖書館員,是你也很熟悉的人。
所以,請你在天上保佑我。
這次,你應該會替我加油吧?
3
我對舞原先生已經沒有任何隱瞞。
我愛上他的理由,以及希望得到他的愛是出于極為私人的理由,他都知道了。
在墓地向他坦承真奈之事的那一天。
結果,我們直到臨別前都沒說半句話,最后的一句話僅是道別。
我不知道舞原先生現在對我有什么看法。
我并不是被他本人吸引才愛上他的。
雖然我知道告訴他這件事很失禮,但還是必須要說。如果我不說出來,我們之間就無法真正開始。
無論契機為何,我愛上擁有脆弱心靈的他是事實。
最重要的是,我有個心愿。
希望對心上人坦白所有一切之后,他仍然對我微笑——期盼這種事的浪漫情懷,也存在于我的心中。
加完班后,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我最近總是到了末班電車快開的時間才做完工作。
工作很有趣,也極富挑戰性,但是我這陣子老覺得疲勞難以消除,是不是因為年紀大了?
真奈在世的時候,無論時間多晚,回家后我總是盡可能地煮兩人份的晚餐,但最近常偷懶不煮飯。為了自己一個人花時間煮飯,是件很困難的事。
今天也一樣,我在超市買了限時特賣的便當,在日期即將變換為隔天的時間回到家。
明天是睽違一周的假日,就別設鬧鐘,好好睡一覺吧!
懷抱的夢想居然是睡懶覺,可說是完全失去女人資格的我一面注意著三月雪,一面走上公寓的樓梯……
「嗨!」
有個高個子男人倚在我的套房對面的墻上朝我打招呼。
「這么晚才回來啊。你每天都是這種時間回家?」
呃……
我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眼前正是我熱烈單戀中的舞原葵依。
見到心上人,讓我的體力瞬間恢復。不過,他怎么會在這里?
「你是在擔心我嗎?」
「不行啊?」
他的口氣很粗魯。如果這是為了掩飾難為情,我會很開心的。
「應該說是很光榮。」
「那你就該小心一點。女人不該一個人走夜路。」
「我是從車站騎腳踏車回來的,不要緊。一路上都是走大馬路,而且我為了鍛鏈體力,都是站著騎,全力沖刺?!?
這算得上是辯解嗎?
「我早就隱約發現了,你的腦袋有點怪怪的?!?
舞原先生一面苦笑,一面如此說道。
唔?他為什么笑我?我說了什么奇怪的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