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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比陸聞愷以為的要聰明。她才八歲,就能夠毫不留情揭露他面上的心底的傷疤。
或者說,陸詔年生性殘酷,乖戾,只要別人身上最昂貴的東西。掠奪了又能將其輕易丟棄。但這是后來他才了悟的。
彼時陸聞愷全然是戒備。
深夜的對話經陸詔年不設防的嘴傳到夫人耳朵里,陸聞愷被夫人叫過去,挨春天里最細的樹枝抽打。四月倒春寒,他一面感受寒浸里發熱,一面以火辣辣的傷口迎接風刃。
陸聞愷原來話少,此后變得寡言,尤其對陸詔年。
可以肯定的是,陸詔年更加討厭他。
他和母親先是住用人房一樣的別院,后來小洋樓起好了,就搬了進去,鮮少和正室及嫡出打照面。母親在樓院前種了很多花,就像他們原來的家。盛夏招引蝴蝶,陸詔年放學回來發現了,專門讓人做了撲蝴蝶的紗網,拿著紗網撲蝴蝶,和用人們一起在院子里吵吵鬧鬧到天黑。
她不吃飯,夫人催了一趟二趟,親自過來逮人。陸詔年就誣陷這一切都是哥哥指使的。
陸聞愷第一次聽到她叫他哥哥,實際上有點反胃。以為又要挨一頓板子,可夫人沒再信這荒唐的謊話——小學生的想象力實在有限。
但陸詔年是真的為蝴蝶著迷。當晚被夫人守著寫完功課,陸聞愷看著二樓那扇窗戶的燈光熄滅了,沒過一會兒,就聽到自己房間樓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女孩念念有詞,好似施展某種法術,她小心翼翼地踩在花叢里,生怕折了開得正盛的繡球花。
“啊!”
他聽見她摔倒了,猶豫著,起床趴到窗邊。
往下望去,只見女孩倒在花叢里,蓬松睡裙和繡球花輕柔纏在一起。她喘著氣,雙手捧著,極小心、極小心地張開一點縫隙。
她應當是看見了妖冶的藍色蝴蝶,一種在炎熱的邊陲小城常見的蝴蝶。她笑了。
那晚月光皎潔明亮,他記得她璀璨的笑容,還有眷戀地放飛的蝴蝶。繡球花和茜草變得無邊無際,是她柔軟的被子。
后來陸詔年經常偷摸到院子里撲蝴蝶。不知道她在哪里聽說,蝴蝶可以做成標本展示,她讓人做了玻璃框,把做成的蝴蝶標本抱去給所有她喜歡的小朋友和尊敬的長輩觀賞。她唯獨沒有拿到小洋樓里來。
天氣轉冷,花緩緩凋落,蝴蝶和陸詔年都不到院子里去了。
中秋節夜晚,陸聞愷和母親得到允許,第一次進宅邸吃飯。夫人、陸詔年和她的兄長挨著坐在圓桌一邊,他稱作父親的男人和他們說笑著,空氣里油辣子飄香,他和母親被隔絕在外。
他們吃一種油炸過的糯米糍粑,糍粑的樣子像壓了模子的月餅。供給月神做貢品后,晚上便拿來享用。陸詔年喜歡用糍粑配黃豆粉,甜滋滋的,她喜歡吃甜食,這一點就和他不同。
他們圍著一張桌子,拿糍粑,手碰到一起。
陸詔年瞬間丟開來,連同糍粑一起。黃豆粉淺淺揚起,他一呼吸就被嗆到。
“我不要吃了。”陸詔年同她的奶媽說。
這么大個人還要奶媽陪著,實在希奇。不過聽母親說,因為伺候陸詔年的用人也才丁大點兒,要人教,所以讓奶媽繼續伺候一段時間。陸家和別人家里不一樣,別人不喜歡女用的丈夫上門,但陸家雇了奶媽的丈夫做長工,平?????時送陸詔年去上學的就是那長工。
沒有人送陸聞愷去上學,甚至進出都從后門過。學校里的人不知道他是陸家的少爺;知道他是陸公館來的人,他們更不當他少爺。
兩次考試過后,陸聞愷被允許在特定時間進入宅邸的書房——夫人讓他輔導陸詔年的功課。
實際是父親的主意,父親總希望他們能更親近。
他們的確親近了,后來——以一種意外的方式。
*
女人離開房間,上樓了。從門縫溢出的光棱在走廊地板上停駐片刻,好似他凝望她的目光,最終消失。
輾轉反側一整夜,陸詔年真正只睡了一會兒,就被用人叫醒了。她賴床,聽到門口女人說,“個么讓小姐多睡一陣罷”,卻是一個鯉魚打挺,起床了。
換好衣裳,用人媽子給她梳了長辮。走出房間一看,只有陸聞愷坐在沙發上,他穿一身西服,沒有扎領帶,領口微敞著,抹了一些發油,面容干凈,正翹著腿在看報。端的是清雋公子哥兒。
“他們……呢。”陸詔年遲疑地出聲。
報紙發出嘩響,陸聞愷看過來,也沒說話。他合上報紙,疊放在茶幾上,起身道:“大哥出去辦事了,走吧,我帶你去吃早飯。”
陸詔年回頭看了看用人,跟著陸聞愷到門口,還是叫用人把她一件薄絨的外套拿來。
陸聞愷在路邊等她,攔了一輛人力車。
陸詔年走來看到,問:“要去很遠嗎?”
陸聞愷反倒笑了下,“嬌小姐,還不是怕你又累著了。”
他在調侃她昨晚于這門前的窘迫模樣。陸詔年耳朵一下就紅了,沒好氣地踩上人力車,手往他背上借力,最后他輕輕扶了下她手。
指尖劃過她手心,教人無端心悸。
陸詔年嬌小,他們擠一輛車也不礙事,但陸聞愷偏上了另一輛。陸詔年偏過頭去看他,青葡萄般的翡翠耳墜晃蕩,他想給她講男女有別的規矩道理,卻被晃沒了話。
街市上熙熙攘攘,絡繹不絕。報童飛馳單車,要行人避讓,撥鈴鐺丁令令作響,避不及兜售香煙的小販被一陣風帶著轉圈,回過神來直朝報童漸遠的背影叱罵。陸詔年坐在車上直笑。
“頭一回來南京吧?”車夫問。
陸詔年活潑好動,和車夫一說起來就停不住了。到了中山北路一帶下車,她笑著讓陸聞愷多賞車夫幾個銅板,一時忘了有意與他保持距離。
車夫收了錢,飛快地走了。陸聞愷又從兜里摸出些零錢,和手里多余的銅板一起塞給陸詔年。
“干什么呀。”陸詔年咕噥,卻是將錢揣進了衣兜里。
見陸聞愷往巷子里走去,陸詔年快步跟上,“我又不是吩咐你做事,你作甚么這樣冷淡。”
“你吩咐我做事的時候還少了?”陸聞愷斜目瞧她,不知是揶揄還是譏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