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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太太驚慌不已,看向上座的夫人。夫人端恃鎮定模樣,回避了這目光。
“老爺,我……”姨太太不知從何說起。
二爺出聲道:“大哥,這講個半天,我都還以為聞愷在南京,惹了什么禍端了呢。其實也就是報紙上印錯了,航校學員作采訪,怎么請中大的學生?”
經他一講,姨太太才明白過來,不是為了那件事,但即刻更緊張起來。
姨太太道:“二爺,你講的可是……聞愷的學籍搞錯了?”
陸霄逸目光如炬,“我已托人問詢過了,中央大學從來沒有陸聞愷這么個學生!聞澤,這到底怎么回事?”
約莫一年前,陸聞愷上南京考學,考入中央大學,還將錄取信函寄回家中。后來做大哥的去南京辦事才知道,陸聞愷確是考上了,可一天都沒有念。
那個夏天,同在招生的還有中央航校,陸聞愷考進了航校。
陸聞澤認為這不妥,父母知道了定然不同意。但男兒志在四方,從戎報國何嘗不是一種魄力。陸聞愷說服了他,懇請他暫時向家里隱瞞。
因著姨太太思子心切,他每回去南京活動,父親都讓他將姨太太做的鞋,或是家里燒的臘肉捎給陸聞愷。但人根本不在南京,陸聞澤也沒空,只有另外托人捎去。
陸聞澤深知不可能一直瞞下去。上次從南京回來,他欲與父親好好商談一番。可為著小年婚事之頹唐,父子間不甚融洽,此事就再沒機會出口了。
父親的脾氣,他很清楚。如果他矢口否認,而后軍政處回復,筧橋航校確有個叫陸聞愷的川籍學生,這個家恐是又許久不得安寧。
陸聞澤思索片刻,簡言道:“聞愷從小瞻仰父親光霽,追求父親一樣的抱負與胸懷。父親為‘獻機’出力,乃川東之表率。虎父無犬子,聞愷這么做,也是一樣的心境。”
陸霄逸沉默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這么說,倒是我的錯了?”
“何謂錯,難道父親‘獻機’不為國民,為一己營生嗎?”陸聞澤迎上陸霄逸的目光,平靜而坦然。
陸霄逸冷笑,“好哇,虎父無犬子。我老陸怎么就養了你們兩個龜兒子!”
一桌沉寂。陸詔年冷不丁出聲,恍惚道:“所以說,報紙上的就是小哥哥了……?”
大嫂暗地里扯了扯陸詔年袖子,示意不要說話。
夫人適才道:“人不在,這事情這一時半會兒也說道不完,下來再說吧。”接著起身,“二爺是貴客,我呀去把那洋紅酒拿來。”
陸霄逸便壓下火氣,同二爺道:“那酒確是頂級貨,我存著沒舍得喝,就等你來……”
稍坐片刻,馮清如識趣地領著陸詔年離席,陸聞澤也道瑣事頗多,還有事情要處理,告別父親。
“我看是一山不容二虎,”二爺呷酒戲言,“要說像你,還是老大像你。聞愷么,看起倒是逆來順受,結果悶聲干大事,里子也還是像你。你說,有這么兩個兒子,還有什么可怨的?何況,還有小年這么個幺女兒。”
陸霄逸是又氣又笑,“哎唷,最頑劣的就是這個幺女兒。遲早要嫁出去。”
“嫁出去,給別人當婆娘,總是沒得在家里好。要是我有小年這么個幺女兒,那是一輩子供起,硬是當祖宗供起……”
*
三更夜,少風的山城竟刮起妖風,電閃雷鳴,大雨傾盆。下人房里,老媽子說要換天了。重慶地勢奇特,春秋并不鮮明,常脫了短襖就打短褂,或者一夜過去,涼席就換作了厚棉被。
雨夜,陸詔年常發噩夢。又綠憂心半晌,提燈去小姐閨房。輕輕推開門,果然見帷幔間,一道身影坐著。
又綠走過去,手中油燈映出陸詔年驚懼的臉龐,“可是作噩夢了?”
陸詔年臉上竟有點不符年齡的哀愁,看清來人后,她出聲道:“我夢到他了。他說他恨我……”
“小姐,那是夢。”
“當初他同我說,好好念書才能報效國家。這日子不太平,他都不念書了,棄文從戎。萬一,萬一打起來了……又綠,我真后悔那時沒有同他一起走……”
又綠一向伶俐,此時也不知如何辯解了,只能輕輕拍撫陸詔年脊背。
又綠覺得,小姐是這城里最純美的女孩子,只是這樣的人,心里也有難以示人的秘密。又綠覺得,她有義務守護小姐。
這幽魂似的一夜,隨著雨霧散去了,誰也不要提。
*
不過幾日,軍政處的電報就發回來了,明確中央航校確有一位叫作陸聞愷的川籍學員,但校方不知那是陸先生的公子,有失照顧云云。陸聞澤回電告知,欲為國之棟梁者何以這點風雨都經不住,不必特殊照顧。
雖沒再產生激烈爭吵,但陸聞澤了解,父親不允許任何人忤逆他,何況是向來乖順,為此多加疼惜的養子。
陸霄逸不便讓學校直接將人遣返回來——大名鼎鼎的愛國豪紳卻不愿讓兒子從戎,傳出去有損陸家聲譽。他勒令陸聞澤去把人帶回來,帶不回,便不要回了。因而陸聞澤毫無沖撞,應承了下來。
又綠連日從勇娃子那兒追問情況,得知大少爺奉命去南方,且即日就要啟程,趕忙將消息告訴了小姐。
午后,趁父親不在家,母親在樓上小憩,陸詔年佯作不經意,踅至后院,在馮清如他們房間外徘徊。窗臺上,盆景里一株株劍玉襯著洋蘭,開得美極了。
窗玻璃上映一張天真無邪的臉孔,倚在旁邊翻閑書的馮清如不經意瞥見,起身笑道:“在這兒作甚么?”
“哦,”陸詔年抿了抿唇,“似乎沒見過這蘭花兒。”
“可不是,司令府送小嬢的洋蘭,小嬢見我喜歡,拿了一盆讓我養著。”
“那些太太姨太新鮮玩意兒可真不少!”
“是呀,有回我同她們打麻將,還學會了一種舞步。”
“你們打麻將也跳舞么?”陸詔年當真有些疑惑。
馮清如站起來,打開后門,讓陸詔年進來。
“太太老爺們打起麻將來,沒日沒夜,當然也要休息了,休息的時候就合著音樂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