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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人奶某些罪行是因為極度的饑渴,另一些是出于對突破禁忌的渴望。在《古拉格群島》中,索爾仁尼琴講述了這樣一個小故事:一個東躲西藏的神甫,在終有一天被逮捕時,興奮地跳了起來。我認為我觸摸到了那種感覺,那就像魚找到了水,即使是一汪死水。這世上還有很多人活在這種情境下,于是,他們以一種恐懼戰勝了另一種恐懼。或許每個少年都曾有逃離的渴望,然而現實是,連你的逃離都是一次被設置好的旅程。欺騙和背叛也許是你在成人禮時最大的收獲,很多時候你自己就是祭品本身。那個暑假,陳國慶贏了滿滿兩大袋子的玻璃球,黃的、綠的、紅的、白的、橙的、藍的和透明的。里面有三瓣藍色火苗似的芯兒,酷似貓眼。陳國慶玩這個游戲簡直是天才,他把別人的球撞出老遠,自己的球卻只是像個打完一套拳的武林高手那樣,優雅地在原地轉上幾轉。等他把別人的球精準地送進小洞里,根據規則,那些球就都歸他所有了。七歲的陳國慶光著膀子,泥鰍般光滑的后背在陽光下亮如小獸的皮毛,下身是洗得發白的、勉強還可以看得出是藍色的滌卡短褲。他把兩只手揣在短褲的側兜里,叮叮當當地在大院里走。那是他兜里的玻璃球相互碰撞發出的聲音。陳國慶走過一排國槐,有幾個男孩在樹蔭下挖土。經過他們身邊時,陳國慶藏在褲兜里的手挑動著玻璃球,清脆的撞擊聲就像食物的香氣一樣向男孩們飄去。那是幾個四五歲的孩子,陳國慶褲兜里傳出的聲音對他們來說是種強烈的誘惑。幾個小腦袋轉來轉去,繼而抬頭仰望,尋找聲音的來源。陳國慶滿意地笑了,他彎下腰,左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拳頭像花兒一樣綻開,又迅速合攏。那短短的一瞬,男孩們骯臟的小臉上有光芒閃過,一個膽大的孩子試圖去掰陳國慶的手,另一個孩子嘴巴的速度更快,他叫著“國慶哥哥、國慶哥哥”,彌補了手速度的不足。隨后,其他幾個男孩圍住陳國慶,小鴨子似的,“哥哥、哥哥”地叫了起來。陳國慶把玻璃球一顆一顆地放進那些沾滿泥土的小掌心,男孩們每人都擁有了一件寶物。他們丟下自己的小鐵锨和土坑,靦腆卻又干脆地拒絕了陳國慶的參與請求,找了一塊平整的土地玩起了新的游戲。第一個叫他“國慶哥哥”的男孩看見他還站在原地,跑過來說:“國慶哥哥,你玩彈球太厲害了,我們不敢跟你玩,你去找我哥他們吧。”“你哥?”陳國慶說,“你哥早就不跟我玩了,我把他的球都贏光了。”穿過食堂前的一片空地,陳國慶一邊踢著一塊圓滾滾的石頭一邊向前走。他把石頭一腳踢遠,加快了腳步,他的光脊梁受不了這無遮無攔的陽光。陳國慶跑向食堂關著的天藍色大門。他推了推,門閃開一條縫隙,涼絲絲的空氣鉆出來,夾雜著饅頭和菜湯的味道。現在是午休時間,食堂大廳里空無一人。陳國慶掏出一粒玻璃球從門縫里扔了進去,球在水泥地板上彈起落下,發出夸張的回響。陳國慶索性把褲兜里的一把球都扔了進去,那些球跳躍著,在空曠的飯廳里響如爆豆。陳國慶把臉嵌在那道涼爽的門縫里,看著他的球歡快地蹦跳,然后掉下來,漫無目的地滾到某個角落,就此靜止。陳國慶學著父親的樣子拍了拍手,重新把手插進褲兜里。空無一物的褲兜讓他愣了一下,但也就是一下,隨即他就晃著小膀子離開了食堂。于是,這個夏天他告別了彈球,走向了另一個此時尚未知曉的游戲。生活區里的醫院是一棟五十年代修建的三層樓,外墻是赭紅色的,朝東的一面布滿爬山虎,離遠了看去像是墻面尚未刷完綠漆。窗欞是白色的,最上端呈拱形,暴露出這是對蘇俄建筑的模仿。陳國慶曾經對這幢樓心存恐懼,五歲時父親帶他來縫針,那是他偷玩父親的電工刀釀成的后果。就是這次就醫經歷,陳國慶第一次知道了有種藥叫青霉素,在進入他身體時可以帶來劇烈的疼痛。然而那些盛著這種可怕藥物的小瓶被父親視如珍寶。護士們隨手把那些小小的玻璃瓶扔到窗外,和其他諸如帶血的紗布、蘸過龍膽紫的棉球聚居一處。某一天晚飯后,陳國慶的父親帶著兒子來到醫院樓后,把青霉素小瓶裝進他的帆布電工袋。兒子一邊幫父親撿藥瓶,一邊嘴里不停地問著父親這些藥瓶的用處。父親示意兒子不要大聲說話,等袋子裝滿,陳國慶便尾隨著父親沿著少有人走的一條小路回家。在四十瓦的白熾燈下,父親用一把生銹的剪刀把青霉素的鋁制瓶蓋撬下來裝進一個鞋盒子里。這時父親才告訴陳國慶:“這是鋁,能賣錢,等賣了錢就給你買油條吃。”蹲在一邊看著父親的陳國慶嘴角流下一道涎,那時的他認為,油條是這個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父親起完鋁蓋就把藥瓶上的膠皮塞拔下來清洗,然后把它們一排一排地釘在一塊長方形的木板上。他告訴兒子,這是搓衣板,有了這個,就能洗咱們的臟衣裳了。陳國慶的電工父親只花了幾分鐘的工夫,就用青霉素瓶的膠塞和一只廢圓珠筆芯,以及一根膠皮管組裝成了一把滋水槍。陳國慶看著父親在水房里把水槍灌滿水,那條深黃色的膠皮管漸漸鼓脹出一個透明的大肚子。父親的第一槍射在兒子的臉上,陳國慶顧不上抹去臉上的水,咯咯笑著,跳起老高搶父親手里的新玩具。陳國慶來醫院樓后面就是來找藥瓶的。這個暑假,他還缺一把大肚子水槍。樓后的空地上出現了一道深深的溝和一群穿著藍色勞動布工作服的工人,原來堆放藥瓶的地方已經被土覆蓋。陳國慶爬上一個最高的土堆,溝里有幾個工人正在一鍬一鍬地挖土。溝不寬,陳國慶縱身一躍跳到對面,腳帶下的土塊掉在一個工人的腦袋上,灌進他的脖子里。工人低下頭,一只手掃著頭上的土,嘴里罵:“誰家小孩,滾滾滾,一邊玩兒去!”從對面的土堆上跳下,陳國慶看到靠近外墻的地方有兩個工人正單腿跪地忙著什么。這兩個人跟挖溝的工人不同,戴著黃色的安全帽,其中一個人左手拿著一個面具似的東西擋住臉,另一只手握著一把像槍又不像槍的物件。就是這兩個怪異的工具把陳國慶吸引了。陳國慶悄悄湊過去,之后,這個七歲的男孩見到了他從未見過的弧光和火星。光是一朵一朵的,第一朵光閃過后,陳國慶感到自己的腦袋里都被照亮了,接著就是絢爛的火星四濺和耀眼的青藍。第二朵光之后,陳國慶覺得眼球特別脹,似乎要擠出眼眶。對眼球的變化他頗為吃驚,忙用兩手按住眼珠,唯恐它們掉出來。第三朵光是黑的。直到許多天以后,陳國慶仍怎么也想不通為什么第三朵光是黑的,他的腦袋里也隨即黑了,那塊黑的邊際就是光的邊際,就像一張白紙的鏤空。他眨了眨眼,那塊黑如同一片煙炱黏在眼球上。陳國慶轉身就跑,但腦袋里的那團黑把他絆倒了,讓他摔了一個硬邦邦的跟頭。陳國慶不是個愛哭的孩子,不過他回到家后就沒止住過眼淚。寫字的人形容人哭,說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陳國慶現在就是這樣。站著,眼淚往下掉,躺著,眼淚是兩條溪流。他想睜開眼,一睜就針扎似的疼。他忍著疼,瞇縫著眼穿過筒子樓的走廊,打開水房的水龍頭歪著頭沖眼。水很涼,一涼疼痛就減輕了,陳國慶感覺舒服了一點兒。可回到屋里,疼又回來了,眼球像兩塊火炭燒著、烤著,眼淚止不住地流,他覺得自己的眼珠像正在熔化的玻璃球。陳國慶開始嗚嗚地哭,這會兒他的眼淚有兩種,一種是出于疼痛和恐懼的淚,一種是自動流出的淚。他爬起來,忍著疼看了看鬧表,總算看清了時間,然后躺下,佝僂著、翻滾著,一遍一遍地計算父親下班的時間。“你這是讓電焊打了。”陳國慶的父親把剛從托兒所接回來的小兒子陳國兵放在地上,掀了掀大兒子的眼皮,說,“缺心眼兒啊你,看什么不行,非得看電焊。”陳國慶閉著眼撅著嘴流著淚說:“沒人打我,我沒打架,我不認識那個叫‘電焊’的。”陳國慶的父親咕嘟咕嘟灌下半缸子隔夜茶:“誰說你打架了,我是說你這是被電焊的光晃了眼啦。”三歲的陳國兵趴在哥哥的肚子上,問:“哥你怎么哭了?沒羞。”“沒什么大事。”陳國慶的父親拍了拍手說,“有個偏方,你先忍忍,我去給你淘換藥去。”陳國慶的父親剛拉開門,又扭頭說:“你自己去,管對門楊阿姨要點兒奶,人奶。”陳國慶瞇著眼睛摸索著,敲響對面的門。門開了,陳國慶聞到一股奶腥味。楊美麗右手開門,左臂抱著一個襁褓,襁褓里睡著一個粉嫩的嬰兒。“國慶,你怎么哭了,眼都哭腫了。”楊美麗問,“你爸打你了?”“不是我爸,是電焊打我了。”陳國慶抹了一把眼淚,說,“楊阿姨,我爸說點上人奶就不疼了,楊阿姨你給我點兒奶吧。”“你先進來,國慶。”楊美麗關上門,“呵,你爸還知道這個偏方呢,被電焊晃了眼,人奶可管用呢,點上兩回就不疼了。你等著,阿姨給你弄點兒。”楊美麗扭過身,把襁褓輕輕放在床上,拍了兩下,然后接過陳國慶手里的小藥瓶,坐在床沿上,一把撩起淡青色的汗衫,一只乳房顫巍巍地跳出。楊美麗把乳頭塞進小瓶,騰出一只手托住乳房,大拇指畫著圓,緩緩地揉,透明的小瓶漸漸變成了乳白色。灌滿小瓶,懷里的嬰兒哭了,楊美麗轉身把小瓶放在桌子上,托住乳房把乳頭塞進嬰兒嘴里。嬰兒嘖嘖有聲地吮吸起來。陳國慶瞇著眼望著對面的楊美麗,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咽了一口唾沫。楊美麗把盛滿乳汁的小瓶遞給陳國慶,說:“回屋讓你爸趕緊給你點上,不夠再來找我要。”“謝謝阿姨。”陳國慶說。“等一會兒,國慶。”楊美麗叫住陳國慶,轉身拿了兩個蘋果塞到他懷里,“‘黃元帥’,可甜了,你和弟弟一人一個。”“謝謝阿姨。”陳國慶說。陳國慶的父親接過盛滿人奶的小瓶放在桌上,從抽屜里扒拉出一支氯霉素眼藥水,把藥水擠干凈,再把人奶吸進去。陳國慶乖乖地躺在床上,陳國兵也跟哥哥并排躺下,說:“爸爸,我也吃藥。”陳國慶的父親哈哈笑著,把小兒子撥拉到一邊:“你要是把奶吃了,你哥就得哭得更歡啦!”一小瓶奶沒用完,陳國慶的眼睛就不疼了,不怕光了,也不流眼淚了。陳國慶的父親端著一大碗面條吸溜著,學著收音機里播送的相聲說:“偏方治大病!”那天晚上,陳國慶家由三張單人床拼起來的大床吱呀呀地響個不停。陳國慶的父親問:“你怎么老翻身?”陳國慶說:“爸,我睡不著。”“爸。”陳國慶問,“我吃過我媽的奶嗎?”陳國慶聽見他父親也翻了一個重重的身,床吱呀呀地響。“你算是有福氣的,你是吃你媽的奶長大的。”陳國慶的父親說,“你弟弟就可憐了,你媽的奶他一口沒吃過,喝藕粉長大的。你問這干嗎,趕緊睡覺。”星期六的午后,陳國慶抱起還在睡覺的弟弟走出家門。樓后的國槐下,一群孩子趴在地上玩彈球。兩個女孩嘴里打著拍子跳皮筋,陽光從濃密的樹冠透過來,女孩的白色衣裙上斑斑點點,跟隨著她們的跳躍,宛如幾尾小魚在澄澈的水中游動。走到食堂門口,陳國兵和他的哥哥被埋伏在臺階下的兩個男孩打了伏擊。男孩們的兩只大肚子水槍準確地命中了他趴在哥哥肩膀上的后腦勺,小家伙打了一個激靈,醒了。陳國慶一腳踢中一個男孩正在掉轉的屁股。男孩捂著屁股嗷嗷叫著跑遠了。陳國兵哭了兩聲,說:“哥,我要玩水槍。”“回頭哥給你做一個。”陳國慶說,“我們先去看白光,特別好看的白光,還有特別好看的火花。”“哥,我要看火花,我要看白光。”那個戴黃色安全帽的工人似乎一直沒有停止過工作,他依然單腿跪地,拿著那個怪異的面具,手持那把怪異的手槍。陳國慶說:“你看,那就是好看的白光。”他沒有再欣賞那一朵朵白色的光和飛濺的火花,他的目光落在弟弟臉上。他驚訝地發現,在長達五分鐘的時間里,三歲的陳國兵一直目不斜視,盯著那朵不斷閃現的光芒。而這時,陳國慶從弟弟的瞳孔中再一次欣賞到了弧光驚人的美麗。然而瞬間之后,陳國慶的發現讓他驚慌失措-弟弟眼中的光驟然熄滅。事后,這讓他想起自己曾經玩膩的一個游戲,他用彈弓準確地射中路燈,燈泡瞬間的破碎在他眼中短暫地滯留了一團光暈,光暈的中央,是一團深不見底的黑。“爸,你先別打我了。”陳國慶抽噎著說,“我找楊阿姨要奶去,等我回來你再打我。”陳國慶的父親渾身顫抖地怒視著大兒子。此時他的小兒子正躺在床上打著滾,聲嘶力竭地號哭。陳國慶敲開了楊美麗家的門,開門的是楊美麗的丈夫。“叔叔,我弟弟的眼睛被電焊打了,我找楊阿姨要點兒奶。”陳國慶說。男人推了推黑邊眼鏡,摸了摸陳國慶的頭,沖屋里說:“美麗,國慶找你。”陳國慶聳了聳鼻尖,他又聞到了那股帶一點點兒酸的、好聞的奶腥味。楊美麗從床上坐起,把食指豎在唇上。“噓。”她用沙沙的嗓音說,“小妹妹睡著了,國慶,小聲一點兒。”楊美麗輕輕地離開床,站在國慶面前,彎下腰拍了拍國慶的臉。楊阿姨的手真滑,陳國慶想。“怎么搞的啊,小國慶,怎么弟弟的眼也晃了?”“我……也不知道。”陳國慶說,“他……去看電焊了。”楊美麗撩起汗衫,看了丈夫一眼,又放下,轉過身去。陳國慶看到了楊美麗一條白白的腰。透明的小瓶變成了乳白色。陳國慶捏著小瓶,咽了口唾沫,“謝謝阿姨,謝謝叔叔。”“國慶,不夠的話再來。”“嗯,謝謝阿姨。”楊美麗一關上門,陳國慶就把小瓶放在嘴邊,伸舌尖舔了舔瓶口的人奶。陳國慶站在自己家門口無聲地哭,哭了一會兒,他推開了門。奶點完了,陳國兵的眼睛并未好轉,三歲的他仍一直號哭。半夜,楊美麗夫婦敲開了鄰居的門,見陳國慶跪在青霉素瓶塞做成的搓衣板上,像一只淋濕的瑟瑟發抖的貓。楊美麗夫婦陪著陳國慶的父親連夜把陳國兵送進了醫院。醫院的診斷結果是角膜灼傷潰瘍,導致右眼失明。“媽的,我生的孽種!”陳國慶的父親聽了,低聲罵了一句。那時,陳國慶正躺在水泥地上,抽泣著進入了夢鄉。我趴在床上,被一位盲人按摩師按得齜牙咧嘴。按摩師叫陳國兵,一個健談的中年人,他向我講述了有關他眼睛的故事。他說,六歲那年,他的左眼也瞎了。他很內行地說,兩個眼珠子雖然不在一個眼窩里,可神經是連著的,就像褲襠里的蛋。“我就是這么瞎的。”他說。“那……你哥呢?”“門口給你開票的那個瘸子就是我哥。”按摩師說,“他的腿是被我爸打折的。我爸跟我哥說,你他媽就是瘸了,也得養你弟一輩子。”第二節 就像魚找到了水——寫給不可名狀的恐懼1一九九〇年的夏天我偷了一臺錄像機,JVC的。從此我再沒進過五一廣場那家錄像廳。可我熟悉它就像熟悉自己的身體,直到現在我的鼻孔里還飄浮著錄像廳里的氣味-汗臭味、漚濕的球鞋味、劣質的烤煙味、疲勞工作的機器散發出的嗆人的烘烤塑料味,還有男人褲襠里濃烈的次氯酸氣味。我就是在那兒認識了周潤發、劉德華、萬梓良,認識了張曼玉、葉玉卿和利智。我記住利智是因為那女人在一個不知何名的片子里晃來晃去的一對豪乳,那時我在黑暗中用極其輕柔的動作拉開了褲子拉鏈,極力向后仰,裝作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在這之前我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楊科,他的左腿蹬著前排的座椅,左手夾著煙搭在膝蓋上,整個身子蜷縮在座椅里,好像一張引而不發的弓。走出錄像廳,我揉了揉眼,把墨鏡戴上。楊科問:“你剛才哆嗦什么?”“冷,”我說,“空調開得太足了,吹得我渾身發冷。”“利智那兒可真大,”楊科兩手抱肩,“比葉子楣的還大。”我跨上自行車,襠部與車座的接觸讓我很不舒服,抬了抬屁股,那里冰涼、黏稠。我右腳使勁兒一蹬,車滑出老遠,陽光穿透肥大的梧桐葉篩下來,細碎的陰影在路面上晃來晃去。我突然感到頭暈目眩,一股股的惡心爬到了喉嚨口,只好趴在車把上,這個姿勢可以把胃折疊起來。我緊蹬幾下,聽到楊科在我身后喊:“等等我,你他媽騎那么快干嗎!”吃完晚飯,我爸好說歹說地拉著我下了盤棋。他是個臭棋簍子,我一個“臥槽馬”連使八百回他都不長記性。世界上最沒勁的事情就是陪他下棋,沒有之一,我有時候不得不讓他一盤兩盤的,他就特別美,搖著蒲扇說:“兒子,你這棋藝可是退步了。”那口氣跟象棋大師似的,我也不好意思戳破他。我媽沒了之后,我知道他很寂寞。跟兒子下盤象棋是他人生的第二大樂趣,他的人生第一大樂趣是跟樓下跳交誼舞的阿姨們眉來眼去,可從沒見他領一個回來。我跟我爸提過這事兒,我說你要是看上哪個阿姨了就領咱家來,我也給你參謀參謀,倆人要是都有意思就結婚。其實不光是讓他排遣孤獨,我也是從生理角度幫他考慮-我說你還年輕,老這么憋著對身體不好。我爸說,用不著你幫老子操心,跳跳舞,聊聊天,過過眼癮就行了,真娶個進家,你難受,我也不好受,我是受夠了女人嘮叨啦。他指的是我媽。我媽是個特能嘮叨的女人,在我的記憶里,她似乎就沒吃過什么東西,似乎她那張嘴的功能只有一個,就是在我爸耳邊嘮叨。其實我爸挺好的,至少我覺得他沒什么大毛病,在我媽生前,他從來沒跟阿姨們套過磁、跳過舞。可我媽的眼是高倍顯微鏡做的,我爸臉上的一粒雀斑在她看來都有磨盤大。不過她倒是很少說我什么。我媽是個半文盲,我只要每次把考試卷子杵到她眼皮底下她就滿意了,一百以內的數字她還是認得的。這么說吧,在學習上我從來沒讓她找到數落我的機會。我爸就不一樣了,他是中學教師,教歷史的,能說會道,一肚子經史子集,還多才多藝。每年學校的晚會上,除了當主持人,他的葫蘆絲也是保留節目。他在家也吹,《月光下的鳳尾竹》一響,我媽就安靜了。學生們最愛聽我爸的歷史課,鄰居山哥是我爸的學生,他說我爸講歷史課跟說評書似的,聲情并茂,活靈活現。山哥說:“別的老師嘴里的歷史人物是死的,你爸講的,像剛釣上來的魚,個個活蹦亂跳。”身為我爸的兒子,卻沒有山哥的福分,能做我爸的學生,聽我爸口若懸河。他們學校離我家太遠,我是就近上的廠子弟小學。有時候我也纏著我爸給我講講歷史故事,可他說不在課堂就沒那個氣氛,講不出來,用他的話來說,非得坐滿了學生他才能講得出來。我打小就不黏人,他不講我就不聽,不過我覺得,要是講臺下坐的都是男生他也講不出來,至少講不了那么精彩。都是爺們兒,誰不明白這個呀。有一天,我爸給了我一摞書,煙黃色書皮,由一條褪色的紅繩扎成捆。書封皮上寫著“史記”兩個字,翻開一股塵土氣,扉頁上有碩大的紅五角星,五角星下面是絳紅色的毛主席語錄。再翻內頁,古白話對照,頁腳處有密密麻麻的注釋。“這可是好書,雖說不是全本,可這年月能看到這些個東西已經不錯了。”我爸說,“你可愛惜著點兒,別弄得跟你那爛課本似的。”那時正值寒假,我凡人不理,天天趴在床上看書,大院里的孩子來找我,誰叫也不動。我最喜歡的是“匈奴列傳”里的冒頓單于,覺得此人不是一般的牛逼,張弓搭箭射自己的愛駒、愛妾,不跟著一塊兒射的,立即梟首示眾,生生練得手下將士成了服從命令的機器。最后冒頓舉鞭一指,他的親老子頭曼單于就成了箭豬,夠狠,夠有領袖氣質。我爸問我,你最喜歡讀的是哪篇,我說冒頓單于這個,他聽了眉毛都擰一塊兒去了。“媽的,”他抬手給我后腦勺一下,不輕不重的,“好的不看,看這個,你要學他弒父啊?”可我那時候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弒父。剛考上高中那年,我媽死了,死得干凈利索。那天她照例下了班在車站等車,照例等來了120路電車。接下來沒有照例了,電車剛剛停靠,還沒停穩,車頂兩根集電桿中的一根轟然而下,正砸在我媽的腦頂。只一秒鐘的工夫,我就成了沒媽的孩子。托我媽的福,我有幸見到了這輩子見過的最大的官-市公交總公司的黨委書記。這個中年發福的男人莊嚴地撫慰著我那位呆若木雞的父親,說:“唉,你說說,這種事出現的概率差不多是百年不遇,怎么就讓你們給碰上了呢……”站在一邊的我,在悲哀的間隙想:假如他換成相反的表情,簡直就像是在向一位中彩票的大獎得主宣布喜訊。再托我媽的福,回去的路上,我和我爸有幸乘坐了公交公司黨委書記的桑塔納。車窗外大雨瓢潑,車內司機沉默,父子亦一路無話,只聞雨刷擺動的聲音。越過司機的肩膀,我望著車燈的兩筒光柱穿破雨簾。水滴在光柱中跳躍、掙扎,我似乎聽到它們在嘶喊、哭泣。另一些雨滴像飛蛾一樣,義無反顧地撲向擋風玻璃,變成彎彎曲曲的蚯蚓,一條條向斜上方迅疾攀爬,躲不及的都死于野蠻的雨刷之下。到了家,我爸把手摁在我臉上,旋轉一圈替我抹去鼻涕眼淚,像是跟我,又像是跟自己說:“怪不得你媽嘮叨個沒完,看來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啊……”2一九九〇年的夏天我偷了一臺錄像機,JVC的。在這之前我還偷過其他一些東西,但是跟那臺錄像機比起來都微不足道。不過是哪個同學的一支新鋼筆,一塊帶香味的彩色橡皮一類,很小兒科。值得存入記憶的,是五六年前我和楊科在合作社偷的一盒月經帶。按照慣例,他負責和合作社的售貨員搭訕,我伺機下手,分工明確。楊科長得童叟無欺,是個漂亮男孩。睫毛卷曲,雙目如點漆,唇紅齒白,一笑兩個酒窩。這些形容詞都是跟評書里學的,反正他長得挺好看的,姿色遠勝于我們院的大部分女孩,所以好多人都叫他“假娘兒們”。他不愛聽,非常不愛聽,可打架他不行,表示抗議的結果是挨了幾次揍。再有人叫他“假娘兒們”的時候,楊科就低著頭不說話了,有時候碰上大院里著名的痞子,他還會含混地“唔”一聲。只有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他不會低頭,更不會“唔”一聲,而是梗著脖子,抬起眼皮,用那雙漂亮的“假娘兒們”眼直視對方說:“你他媽的敢再叫一遍?!”接下來就是我的事了,我會讓那個叫楊科“假娘兒們”的家伙趴在地上管自己叫“假娘兒們”。某年的寒假結束,天氣暖得邪乎,剛進三月,草就返青,樹就抽芽。我們返校后,驚訝地發現女生們全鼓起了小胸脯,撅起了小屁股,似是同施了一個批號化肥的新鮮作物。她們的眼神也叆叇了、迷離了,霧蒙蒙的,像母兔子的眼,顧盼間,有種說不出的韻致。課間,我和楊科分開腿坐在雙杠上,頭上懸一輪暖陽,眼前跳躍著幾頭蓬勃的小母獸,她們歡快地玩著人類的游戲,跳皮筋、丟沙包,椒乳顫動,小辮兒飛揚。“一不留神,都長成小娘兒們了。”楊科說。我點點頭,然后一只手游到他褲襠,中指拇指捏作環,用力彈了出去。楊科“嗷”了一聲,從雙杠上墜下。得手之后,我先走出合作社。出門的時候我打了個榧子,楊科甜膩地跟阿姨說了聲“再見”就跑了出來。我們倆拐到背陰的墻角,把那個紙盒拆開。偷東西的時候我沒什么反應,這時候心卻“怦怦怦”地跳了起來。楊科那雙美目盯在我手里的盒子上,說:“快快,趕緊打開!”沒什么稀奇的,不過是一條白色的帶子,棉布縫制,只是這帶子的連接有些怪異,兩個“丁”字縫在一起。“看見了嗎?這是兜在屁股上的。”楊科很專業地說,“女的要流血了,就用這個玩意兒一兜,血就沾不上褲子了。”“你拿回去給你姐得了。”我說。楊科有個姐,不小了,已經到了用這東西的年齡。“我才不呢,”楊科晃著腦袋,“我跟我姐怎么說,說你偷的?”“那扔了得了。”我說。然后我從右邊褲兜里掏出兩塊油乎乎的桃酥,給楊科一塊,“我瞅你跟那阿姨聊得挺帶勁兒,就順手拿了點兒吃的。”“神偷!”楊科一邊往嘴里塞,一邊贊美我。吃完桃酥,我把那盒贓物隨手丟在墻根。楊科瞥了我一眼,彎腰拾起來,從盒子里抽出那根怪異的帶子,端詳片刻,又塞進盒子里,然后刨了個小坑,像埋葬一具尸體那樣,鄭重地把它埋進土里。一九九〇年的暑假,我找了個在商業大廈賣電器的差使。我爸說,挺好,這叫勤工儉學。他哪知道,我的目的不是掙那二百塊錢,而是一臺錄像機。在來大廈上班之前,我和楊科已經踩點兒多次。大廈的第三層是賣錄像機和音響的,售貨員穿著統一服裝,看著像國營的,其實全是私人承包。負責賣貨的都是老板雇的人,要不就是老板的哪門子窮親戚,大多數是一個人看攤兒。中午的時候,賣貨的要去吃飯,相鄰攤位的人就幫著照看一下,等前邊那人吃完了,后邊的人再出去吃。這些人相互之間都爛熟,吃完飯回來的,最多就問一句有沒有人買,根本不點貨。這就是漏洞。沒幾天,我就跟旁邊看攤的一個農村女孩兒混得爛熟。那女孩兒一張大餅臉濃墨重彩,一顰一笑有白粉揚塵舞蹈。她有個土得掉渣兒的名字,不是叫秀珍就是叫秀芹。老板是她表姑父,長著一張暴發戶的臉,兩個下垂的眼袋里盛滿奸商備用的笑,下唇特別肥厚,像是第三只眼袋,也耷拉著,下邊黑紫色的牙齦肉都暴露出來,像含了一嘴臟乎乎的葡萄。那個叫秀珍還是秀芹的,一見她姑父整個人就軟了,我猜背著她姑姑的時候,說不定她也要盡姑姑在床上的義務。我花了七八天的工夫,達到了她見著她姑父時的效果-我一來上班,她整個人就酥了,連賣貨收錢時,余光也在我身上。跟我說話的時候,她的胸也往前湊,趁沒人時我摸了一把,軟,特別軟。假如她整個人靠上來,我就硬了。我對自己說,操,你他媽是來偷錄像機的,不是來偷人的。錄像機得手后,我很快就忘記了她叫秀珍還是秀芹,記住她的名字對我來說是個負擔。我決定動手。我告訴楊科十一點就到大廈,在一樓噴泉邊的長椅上等我消息。大約快十二點的時候,那女孩軟軟地扭過來,讓我先去吃飯,吃完了給她帶一份陜西涼皮回來,她就愛吃這個。我說我好像有點兒發燒,渾身沒勁兒,懨懨地告訴她:“你去吃吧,也不用給我帶,沒胃口。”她的大餅臉上立刻堆滿了關切,把肉乎乎的手掌貼在我額頭上,說:“不怎么熱呀。”我說:“肯定燒,頭疼。”她就抬起另一只手,捧著我的臉,腦門貼腦門地試我的溫度。她嘴里熱乎乎的氣息令我一陣陣地頭昏腦漲。“別不吃東西,一會兒我給你帶點兒粥回來吧。”她走到樓梯口,轉過身說,“柜臺上趴會兒吧,反正這會兒也沒人買東西。”我說,嗯。我趴在樓梯護欄上打了個榧子,讓楊科趕緊上來。我從她貨架的最高一層拿了一臺沒有開封的錄像機,紙箱上有三個大寫的英文字母:JVC。我拿一個提前備好的黑色塑料袋套上,遞給楊科,說:“拿走,趕緊的。”楊科抱起來就往前躥,我扯住他,壓低嗓子說:“別他媽跑,慢點兒,就跟買完東西一樣。”之后我仍然每天準時上班。我離開大廈那天應該是一個禮拜六的下午,周六日這兩天生意最火。那時我正在給一位顧客調試錄像機,突然聽見一聲脆響。我愣了愣神的工夫,又聽到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您先等會兒。”我跟顧客說了一聲就跑出去。響聲來自那女孩的臉,她表姑父雙眼暴突,兇光外露,平日色瞇瞇的眼神消失不見。叫秀珍或者秀芹的女孩癱坐在地上,后背倚著貨架,右眼只剩下一條縫,半邊臉腫得老高,淚痕把她臉上的粉底沖得溝壑蜿蜒。男人的雙腿叉開,橫跨在姑娘的雙膝兩側,站了個逼奸的姿勢,貓著腰,一手薅著姑娘的脖領子,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在姑娘的臉上甩,嘴里罵著一些短語,節奏與姑娘挨的耳光吻合。幾個顧客和賣貨的在一邊勸,但沒人上前把施暴者拉開。我站在他身后愣了一會兒,感覺自己的右腿越來越熱,煩躁如出膛前的炮彈。我抬腿,屈膝,勾著腳尖迅速踢出去,目標肛門。在大廈保衛科待到晚上十一點多,我被放了出來。我摸了摸臉,吸了口冷氣,保衛科那個矮墩墩的孫子拳頭挺重。我在路邊一個烤肉攤坐下,要了一瓶冰鎮的鐘樓、十個肉串,我吃了一口,把肉串遞給小老板,“多放點兒辣椒。”一個熱乎乎的肉體緊挨著我坐下,是她。我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碰了一下她的臉,問:“疼吧?”“你疼嗎?”她也伸出一根手指,用指腹碰了碰我的眉弓。“不疼。”我說。“你明天就不來了嗎?”“不來了。”“能給我留個地址嗎?楊科……”她的胳膊從我腋下穿過,摟緊,身子軟軟地靠過來。我歪頭望著她,她的眼湖水泛濫。“我沒固定地址。”我說,然后又補了一句,“你,回家種地去吧。”“不說就不說吧。”她抹了一把淚,搶過我手里的啤酒,“楊科,我陪你喝酒吧。”忘了跟你們說了,在那個大廈里,我的名字叫楊科。3一九九〇年的夏天我偷了一臺錄像機,JVC的。我用它看到了我從未見過的影像。門反鎖上了。窗戶關上了。窗簾拉上了。單位組織度假,我爸去北戴河療養了。楊科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拎著一床湖藍提花毛巾被,扭過脖子,我瞅見他嘴里叼著兩根釘子,他說的話是從半開的嘴唇間擠出來的,說了兩遍我才聽清楚:“鄭平,把錘子遞我。”“我操,那是我爸的毛巾被,你——”“小聲點兒!”楊科說,“就倆釘子眼兒,你爸發現不了。”“你可別弄撕了。”我仰著頭沖他說。“你爸的毛巾被有股子味兒,”楊科抽了抽鼻子,“精液味兒。”“我他媽一腳踹你下來你信不信?”“別別別,我不說了行了吧。”他把兩個被角釘在窗框上,用打開一幅卷軸古畫的動作,慢慢放下毛巾被。整個屋子頓時暗了下來,我的心跳開始加快。我從沙發上起來,想去開燈。“別別別,別開燈。”楊科及時制止,見我又坐下,他跳到電視機前,把一盒錄像帶塞進錄像機,轉身坐在我邊上,“得謹慎點兒,這可是在你們家,要是讓警察抓了,我最多算個從犯,你可就慘了,肯定勞教。”“哪兒那么多廢話,趕緊看。”我說。“這帶子其實我早看過了,再陪你看一遍吧。”楊科蹺起二郎腿,一顫一顫地說,“你好好看吧,挺過癮的,武則天一個人跟倆男的干。”在楊科營造的黑暗中,我看了這輩子的第一個毛片。屏幕上,武則天白生生的肉體在我腦海中戰栗抖動,她的大和尚,我的小和尚,她的喘息聲,我的呼吸聲。楊科掏了我一把,我掏了他一把。我們小聲笑著,測試著相互的硬度。“你說歷史上武則天是不是真這樣啊,好賴是一皇上,能這么浪?”楊科說。“當然,”我說,“你要是皇上你也浪。”“不一樣啊,她可是一女的。”“女的怎么了?”我摸了我爸的一支煙點上。楊科走后,我躺在床上,閉上眼,那個丟了錄像機的姑娘跳上來,三下兩下就脫去了衣裳,帶著神秘的笑容與我對視,她的身子貼上來,幻化為一滴水融入我的身體……我開始有節律地顫抖。事畢,我周身是汗,委頓至極,空乏虛弱,似乎只余皮囊一具。半晌,我爬起來去廁所沖涼,這時電話鈴突然響了。楊科在電話里笑得淫蕩,“我前腳一走,你是不是就‘五個打一個’了?”楊科弄來了一大堆錄像帶,那陣子我們遍覽香港人、臺灣人,白種人、黑種人的裸體。我和楊科彼此熟知了對方的喜好,我喜歡看白種人干那事兒,他對黃種人更感興趣。我們的偉大友誼還體現在準確閱讀對方的內心,當我呼吸急促時,楊科就會躲進廁所,關好門,過一會兒再出來;反之亦然。很久之后,我才發覺那似乎是一個陰謀的起始階段,陰謀的設置者就是我自己。我是說我爸把我和楊科堵在屋里這件事。我知道我爸那天回來,可我沒告訴楊科。大門被反鎖上了,但我趁楊科上廁所的時候打開了。那件事過去了很長時間,我對自己的懷疑才浮出水面。如同一只捆在石頭上的皮球,繩子泡糟了,斷裂了,充滿懷疑氣體的球才升上水面,彈起來,在我內心水花四濺。我為我的懷疑感到恐懼,那時我爸的故事已成為歷史。如今他還活著,甚至活得很好,看不出那件事在他身上留下什么難以消除的痕跡,可恐懼還是猶如剎車失靈的鋼鐵怪物,永遠尋找著我內心的隱秘處,意圖重創于我。我的內心一直在奔跑,在躲閃,然而威脅一直揮之不去。有時我對自己說,我愛我的父親,真的愛。可又一個懷疑隨即躡足潛蹤而至:愛他嗎?你真的愛他嗎?我清楚這種情緒會導致我無法把這個故事寫下去,因此現在必須讓另一個“我”站出來,繼續為你們講這個故事。你可以感覺一下,“我”還是不是我的口吻。那個海螺可真好看。我爸從北戴河買回來的,他說這叫鸚鵡螺。他還說:“你把耳朵貼在海螺上,就能聽見海潮聲。”我把海螺貼在耳朵上,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聽到大海的聲音,驚心動魄。他讓我聽海潮聲的那天,是一九九〇年八月十二日。那天還有兩次驚心動魄的聲響,至今還存在我的耳朵里。第一次,是鑰匙插進鎖眼轉動的聲音,我坐著沒動,楊科卻彈了起來,問:“是不是你爸?”“可能是。”我說。楊科像一條受驚的魚,撲棱了一下,鉆入廁所。我爸推門進來,把旅行包放在地板上,說:“咦?怎么這么黑?”然后他轉向屋子里最明亮的物體-電視屏幕。兩團白花花的肉正纏繞在一處,“嘿咻嘿咻——”“你,你看的是……黃色錄像?”“是。”“你……知不知道看這個犯法?”“知道。爸,你說話怎么哆嗦了?”“知道?知道你還敢看!”我爸沒回答他為什么說話哆嗦。我也沒回答。“這帶子是哪兒來的?錄像機是哪兒來的?”“帶子是我租的,錄像機——”我停頓了一下,隨后我聽見自己說,“錄像機是楊科的。”廁所里靜謐無比,我家廁所沒窗戶,楊科可能是鉆進抽水馬桶順著下水道游走了。“鄭平,你跟我說實話,為什么明知犯法還要看?”“爸,你能讓我先關了電視再問嗎?我不大習慣跟你一起看。”“放屁!誰看了?誰跟你一起看了!”“我都瞧見了,你剛才看了好幾眼……”我站起身想去關電視,可我腿麻了,晃晃悠悠地邁不動步子,隨后就倒在地上。我支起胳膊望著他,此時我那神情復雜的父親猛踹了我一腳。這一腳,踹在我的髖骨上。楊科溜出來,如一條面無血色的魚。魚眼躲閃著我父親飆來的目光,從門縫中游走了。“他……就是楊科?”我說:“嗯。”那天晚上,我頭一回吃到那么好吃的海蝦。從北戴河到我所在的城市,乘火車要九個小時。我爸把活蝦裝在塑料袋里,找賓館服務員要了冰塊鎮上,可還是怕壞,就一路把車窗開著,右手把塑料袋挽了兩圈,套在手腕上。袋子懸在車窗外,蝦就不會在悶熱的車廂里腐爛變臭。這九個小時,袋子一直勒在他手腕上,因此它們見到我的時候,百分之九十九的都還活著。我吃了差不多所有的蝦,我爸說他在北戴河吃了很多,我也就不客氣了。我是整個兒吃下去的,蝦頭上的蝦槍把我扎得滿嘴是血我也沒吐,煮蝦的湯我也喝得一滴沒剩。鮮,我算知道“鮮”這個字的意思了,這個字用眼瞅沒用,得用味蕾去認識它。看得出,他對我的吃相很滿意。我低著頭吃,感覺腦頂上一小方頭皮發癢,那一定是他臉上的笑意拂動的。他還給我倒了一杯啤酒,說:“兒子,陪爸喝一杯吧,你……算是長大了,可以少喝點兒,不過煙絕對不能抽。”他以為我是第一次喝酒,其實我早就是我們同學里知名的酒鬼了,我一次能喝三瓶。還有,煙我也抽過,最便宜的,不帶嘴兒的葛洲壩。“咱們邊喝邊聊。”我爸喝酒上臉,兩杯下肚,臉就猴屁股著火般的紅,酒量遠不如我。“嗨,你還倒,最多三杯啊,不許再喝了。”我爸說,“酒精可影響發育。”“我早發育好了,你看你看,絕對發育良好。”我攥著拳,小臂內收,讓我爸欣賞我的肱二頭肌。“哼。”我爸沒看我的肌肉,撇了撇嘴說,“是夠‘良好’的,‘良好’到都敢看黃色錄像了。”“其實看看也沒什么,”我說,“我都快十八了,你說我什么事兒不懂,莫非你以為看完了我還真去當強奸犯啊?”“那倒不至于。”我們的談話上了軌道,我爸的話也柔了、順了,和踹我一腳時判若兩人。他說:“我的兒子我最清楚,你絕對不是那種作奸犯科的孩子。”“你看人很準,爸,到底是講歷史的,閱人無數。”我覺得要及時表揚他一下。“別臭美啊,怎么說你也沒成人呢,看這種東西……還是早了點兒。”“也不早了,我們好多同學都看過。”“別跟我頂嘴,都看你也不許看了,這可是最后一回,下不為例。”他居然又給我滿上一杯,“來,干一個,喝完這杯你得答應我,以后不許再看了,學業為重,明年你就該高考了。”“成,我答應你,以后不看了。”“那錄像機趕緊還人家,那孩子叫什么來著?”“楊科。”“對,楊科,明天一早就給人家送去。”“行。”我說。“忘了讓你看這個了。”他從包里拿出個乳白色的、帶有褐色螺旋花紋的東西遞給我,“這叫鸚鵡螺,你把耳朵貼在海螺上,就能聽見海潮聲。”他把我抱起來,說是抱,其實是拖或者架到床上,我覺著他快弄不動我了,可我就是不配合他。其實一挨床我就醒了,我問他:“爸,你說武則天歷史上是不是真那么荒淫無恥啊?”“荒淫倒是荒淫,”他在黑暗中說,“無恥倒未必。”“睡吧。”十一點多,我被啤酒化成的尿憋醒,室內闃靜,一道藍熒熒的光讓我睜不開眼。我坐起來,從一線眼簾中窺視,沙發靠背隱去了他的身子,只剩下少半個腦袋。電視屏幕上,一個涂著橄欖油的女人閃閃發亮,金發飄飄,雙乳聳動,頭稍向后仰,雙眼緊閉,睫毛在顫抖,正馳騁在一個男人的軀體上,狂野無比。我憋住尿,側過身,無聲地躺下,極力睡去。4一九九〇年的夏天我偷了一臺錄像機,JVC的。它是個贓物,我是個害人精。我媽活著的時候,我要是打碎個杯子、瓷碗什么的,她就罵,你這個害人精,你這個敗家子。她送給我兩個很夸張的頭銜。有時候,這倆頭銜我爸也有份。杯子和瓷碗都是錢買來的,摔碎了還得讓爸媽破費,當然是我害的,所以她罵我就聽著,就是我媽使我養成了不跟女人較真兒的好習慣。有個挺有學問的人說過,女人是天生的政治動物。這話有理,為個屁大點兒的小事就上綱上線,你瞧,這就是女人。可是那天晚上之后我真覺得自己是個害人精了。要是你親爹讓你坑了,也許你也會這么想。我第二次睜開眼,不是被尿憋醒的,是被“砰砰砰”的砸門聲吵醒的。我猛地抬起頭,差點兒沒嚇死,我爸兩只胳膊撐在床沿,老臉煞白,直勾勾地盯著我,賊亮,仿佛即將耗盡最后一點兒電的燈泡。“電視我關了,錄像機怎么關?快起來!”他的聲音是撕裂破舊抹布的聲音。門依然響著,響聲越來越大,從剛開始有節奏的響,到后來的雜亂無章,似乎有更多人加入砸門的行列。我張著嘴,有那么一些字在我口腔里四下亂撞,卻找不到出口,我的下頜還有我的整個身體變得像石頭一樣僵硬。我爸撇開我,貓一樣躥到電視機前蹲下-我聽見電源插頭迅速脫離插座的聲音。那扇門好像一匹跑累了的烈馬,漸漸安靜下來。接著我就聽見有人在門外說:“老鄭,你快把門打開,我知道你在屋里。”我聽出來了,那是住我家對門的一個寡婦,我叫她吳姨。這個聲音讓我的身體松弛了下來,我跳下床,沖弓一樣緊繃的他笑了笑,說:“嚇傻了吧你,拔了電源,帶子就退不出來了。”“老鄭,你別裝聽不見,公安局的同志在外面,你最好趕緊開門!”我再次緊張起來,不過還算冷靜。我躥到窗前,劈手把我爸那塊毛巾被扯下,說:“快,爸你跳窗戶跑!”我家是二樓,我爸身子不重,窗戶底下是濕軟的土地,跳下去沒什么危險。“那,那,那你呢?”我推了他一把,說:“我還未成年呢,頂多教育教育,你不一樣,快,趕緊跳吧!”“好好好。”等我關上窗戶,門又響了。“別砸了別砸了!”我打開門,一個女人、一個警察、兩個聯防隊員沖了進來。那個精瘦的女人沖在最前面,跳到床邊彎腰撩起床單,雙膝下跪,撅著兩瓣鋒利的屁股搜查床下。見沒人,她又蹦起來沖進廚房、廁所,旋即又呼嘯著沖到我面前,說:“你爸呢?你爸呢?”“跟人下象棋還沒回來呢。”我說。“警察同志,他撒謊!”女人提著我爸的褲子,拎得老高,像是展示戰利品,“你說,你爸莫非是光著屁股出去下棋啦?”警察擺了擺手,兩個聯防的人一個把插頭插上,另一個把電視打開,錄像機的帶倉彈出,他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插電源的也走過來,兩人蹲下身,等著圖像出現。那女人喘著粗氣,幾根刺出來的鼻毛被氣流吹得筆直。吳姨指著我說:“警察同志,這是那老流氓的兒子,也不是什么好東西,他爸肯定是讓他放跑了!”腋下夾個包的大肚子警察像個蟈蟈,看了我一眼,說:“說說,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怎么會不知道,我都趴門上聽好幾天了,那聲兒啊,哎喲,難聽死了,我都不好意思跟你們學。”女人“呸呸”啐了兩下,“流氓,真流氓!”我樂了,說:“阿姨,趴著聽多累呀,想看您說一聲不就行了嘛。”在派出所我作了筆錄,登記了姓名、年齡、性別、學校、班級,以及我爸的姓名、年齡、性別、所在的學校。“蟈蟈”警察說:“下一步我們要聯系你們學校,把你的情況如實反映給你們校長,你雖然沒滿十八歲,可我想你也知道后果。”他咳嗽了兩下又說,“我也是為人父母的,你比我兒子大不了幾歲,說實話我真不想毀了你的前途。你要真是替自己著想,當然也是替你爸著想,就找到他,勸他來自首,我們一定會寬大處理的。”警察摟著我的后腦勺,把我攬過來,兩片熱乎乎的厚嘴唇貼在我耳朵上,濃烈的煙臭味鉆入我鼻腔。他說:“在這兒我說話管用,多大個事兒啊,誰沒看過黃色錄像啊。放心吧孩子,沒事,讓你爸來一趟,交代交代情況,寫個檢查啥的就行了,頂多罰點兒錢。”“您也看過?”“嗯……這個嘛,我看沒看過不重要,現在咱們談的是你爸的問題。”總的來說,這警察挺和氣的,他吩咐聯防隊員給我買來豆漿和油餅。豆漿甜,油餅脆,他囑咐的,我一概應承。我說,叔叔,我答應你,我幫你找我爸,勸他來自首。快到中午的時候,我被放了出來。在烈日下我跟“蟈蟈”警察揮手告別:“叔叔,再見!”就跟我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剛剛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邊似的。警察也揮揮手,說:“再見,別忘了讓你爸來一趟。”就跟他和我爸是多年未見的鐵哥們兒似的。到了家,錄像機沒了,錄像帶也沒了,屋子里一片狼藉。我洗了把臉,坐在沙發上發呆。電話鈴響了,我拿起聽筒,是山哥。“鄭平嗎?”我說我是。“你旁邊沒別人吧?”我說沒,就我一個。“那你也別說話,你聽我說,你爸在我這兒呢。”“你聽著,等天黑了我到你家,你先把你爸的衣服準備好。”我說,嗯。“你可把你爸害慘了,”山哥一見我就說,“大半夜的,你爸光著膀子穿著褲衩敲我門,可真夠狼狽的。他也一把年紀了,那樣兒讓人瞧著心酸,都他媽你害的。”這位仁兄跟我媽一個調調,不過我還真沒什么可說的,確實是我害的我爸。“我問他怎么了,你爸還不好意思說呢,后來零零碎碎的我也聽明白了。”“山哥,警察跟我說了,這不算什么事兒,到所里說說就行,寫個檢查,最多罰點兒錢。”“你懂個屁!”山哥說,“我有個哥們兒,就因為看黃色錄像讓公安抓了,勞教兩年,還被學校開除了。”他垂下生滿卷毛的大腦袋,繼續說,“警察那是騙你呢,你爸一露面鐵定被逮,你還真信。”我不敢說話了,悶著頭把我爸的衣服胡亂裹了個包袱,遞給山哥。他接了夾在腋下,伸手拍了拍我臉蛋,說:“別去看你爸了,放心,我是他學生,肯定餓不著他。過兩天我就把他送鄉下去,那兒我有親戚,吃喝住都有人管,也安全。還有啊,我爸有個戰友在市局,我讓他托托人,沒準用不了十天半個月的你爸就能回來了。”送走山哥我就睡了。凌晨一點我被電扇吹得渾身發冷,醒了。我記不得做了什么夢,臉上奇癢,好像有螞蟻在爬,一摸,滿臉的淚。下樓,走出門洞,繞到樓后,我站在夜幕中,望著這棟矩形板樓-窗戶大都黑著,只余輪廓,像是一排排齲齒,三兩個還亮著燈的窗,是幸存的好牙,閃著釉質的森森白光。我彎腰摸了半塊磚頭,瞄準齲齒中的一顆,扔了出去。5一九九〇年的夏天我偷了一臺錄像機,JVC的。這臺先進的影像機器帶給我的視覺享受只有區區十幾天,但這十幾天足以讓我學會性交。它是個速成班老師,而學生我已畢業。為了吸引你們閱讀,我不妨先透露一下,用不了多久,我就找到了實習的機會。走出大院左轉,到公交車站再右轉就是先鋒街。午夜的馬路上車輛稀稀拉拉,人氣全集中在路兩邊的便道上。這兒全是一字排開的大排檔和烤肉攤,孜然粉、辣椒末和羊肉的味兒與繚繞的煙霧混雜,蒸騰在人們的頭頂。男人們光著膀子亮出肌肉或贅肉,喝酒、吃肉、侃大山。女人們趿拉著拖鞋坐在板凳上,啜著可樂,陪著她們的男人,有的分開雙腿,露出看不清顏色的內褲;有的夾緊雙腿,只露出兩只圓滾滾的膝。我沿著馬路牙子走,目測著經過的每個大排檔的人數,想找個最清凈的地方坐下來。走著走著,就看見楊科和我們院兩個孩子正在啖肉吃酒,我一縮脖快步前行,卻還是讓他瞅見了。“鄭平,過來過來,這兒正喝著呢!”楊科過來伸手拽住我胳膊,臉上有點兒藏不住的尷尬,“不好意思,我沒敢叫你出來,我瞧著你爸脾氣上來了,就趕緊撒丫子了,你爸沒怎么著你吧?”我掙脫了他的手,說:“我爸差點兒讓警察逮起來,錄像機也沒收了。”“啊,不能吧,到底出什么事兒了?”楊科嗓音尖厲,連烤肉的老板都停下扇手里的蒲扇往這邊瞅。“我操,你小聲點兒。”我沖另外倆哥們兒打了個招呼,“沒事沒事,你們坐著,我倆這就過來。”“我爸躲起來了,我告訴你啊,這事兒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一會兒喝酒一個字也別提。”我騰出左胳膊摟著楊科,勾肩搭背地往前走,“等散了,我再慢慢跟你說。”“嗯,我明白。”天都快亮的時候我們才散,我和楊科說順便帶點兒油條豆腐腦兒回去,打發那倆哥們兒先回家。我講了昨天晚上發生在我家的一切。楊科聽完,舌頭像狗一樣吐出老長,人話也不會說了。“我操我操我操我操!”完了又說,“對了鄭平,那寡婦有個兒子,當兵的,前兩天剛從部隊回來探親,”楊科歪著頭看著我,脖子上爆起一根青筋,“要不,咱找幾個哥們兒,弄丫的!”“跟她兒子有什么關系。”我說,“再說你是打架的人嗎?”楊科的青筋潛入皮下,他囁嚅著說:“跟你們……一塊兒,我就不怕。其實,我下手黑著呢!我不就是想幫你出口氣嘛……”“昨晚上我把她家玻璃砸了。”我說,“這筆賬以后再算,現在最要緊的是怎么讓我爸安安全全地回來。”“楊科,你們家公安局有人嗎?”我問。“我到家就問我爸去,不過,好像沒聽他說過認識什么公安的人,估計懸。我爸你還不知道啊,一棍子打不出個屁來,沒什么朋友,還不如你爸呢。這事兒要擱他頭上,別說跳窗戶,根本就挪不動步,早拉一褲子了。”“你們家有地兒住嗎?”我說,“這兩天不想回家了,就算警察不找我,吳寡婦也得找我,我倒不是怕她,就是嫌煩。”“我家?行,你跟我一屋睡,不過你得委屈點兒,打個地鋪行嗎?”“行。”我說。楊科偷瞄我兩眼,又垂下頭,一個字比一個字聲小地說:“你說……我要是讓你在我家睡,算不算……窩藏人犯啊?”“你他媽才人犯呢!”“那,我跟我們家人怎么說?”“你就說讓鄭平輔導我功課,共同學習,共同進步,齊心協力迎高考。”“操,得了吧,你那成績還不如我呢……”我在楊科家樓下等他。過了幾分鐘他下來了,手攏著嘴就往我耳朵邊湊,我把他爪子拍到一邊,說,你丫至于那么神秘嗎,說你是假娘兒們你他媽還真是。他嘿嘿笑,“特大喜訊,你這逃犯的問題順利解決,我姐答應窩藏你。你要是愿意,就在她公司里睡,正好給她看著點兒,還管你兩頓飯,敢問意下如何?”“太好了!對了,咱姐做的是什么大買賣?”“就是一復印的,我姐特臭美,說自己是搞廣告策劃的,創意產業。”“虛榮啊,女人——”我說。楊秭芳齡二十有一,燙了個爆炸頭,這發型絕對毀幾載青春,跟她的臉合成后入眼就有二十六七了。她眉眼間與楊科有頗多相似之處,比如一雙美目,比如睫毛長而上卷,比如只能容一根面條通過的小嘴兒。她身材挺豐滿,我不會形容女人,用香港錄像片里的話說,就是前挺后撅的,發育得極為完善。這點與她弟弟不同,楊科心里蓬勃腫脹,身子卻還是男孩的身子,仍然停留在童稚狀態。她在前面走,圓鼓鼓的臀部包在橘黃色一步裙(這種裙子下擺極瘦,只能邁一步的步幅,步子再大點兒就要撐破,春光外泄,因此得名“一步裙”)里,像一個快要脹破的大橙子。我和楊科在她身后跟著,有一搭沒一搭地瞎聊,我暗自使勁,竭力把視線拽離那只誘人的“橙”。楊科他姐的所謂廣告公司并非臨街鋪面,而是在一片剛建成的小區里。有幾棟樓還沒完全交工,靠西側倚著墻有一排簡易房,有民工不時進出。我們一行三人走進一個單元,楊秭掏鑰匙打開一層沖西的101。這是套一室一廳的房子,客廳不大,兩臺復印機、兩臺電腦和一個雙人沙發就填滿了,陽臺上,摞著A4和B5復印紙以及油墨等耗材。楊秭推開那一室的門,正對門的位置擺放著一張看著挺氣派的黑里透紅的老板桌,桌后是高靠背的轉椅。靠窗有一張單人床,鋪著印有花仙子圖案的粉色床單,和枕頭是一套的,枕頭上有一只肥胖毛絨熊。床頭是個老式的電視柜,安臥一臺十四英寸的日立,電視下面的一層令我心跳提速,那個黑匣子,是一臺JVC牌的錄像機。“鄭平,你就睡這張床吧,洗漱用具你帶了嗎?沒有我讓楊科去幫你買。”楊秭拍了拍床,兩手繞后由腰及臀,由臀及大腿根,向下捋了捋裙子,然后斜著坐下,蹺起套在肉色絲襪里的小腿,腳尖微顫,鞋跟吊在腳上。“帶了,姐,這已經夠麻煩您了。”我說。“客氣什么。”楊秭拎著熊脖子抱在懷里,胖熊的頭低垂,似乎是在努力嗅著來自女主人的味道。“你和楊科是哥們兒,那也算是我弟。”她歪了頭笑,眼睛盯著我,“所以不用跟我客氣。”我的臉發熱,那股熱電光石火地傳至耳根,我低頭垂手,說:“算,當然算,姐。”“這張桌子你隨便用,你不是想找個清凈的地方復習功課嗎?我這兒就挺合適的。聽楊科說你們倆老是考班上的前三名,齊頭并進,真挺棒的。我是完了,天生不愛學習,看見書就頭暈,只能做個小生意。”她停了停,又說,“你們可別學我,沒出息。”“誰說你沒出息了,姐,你這公司多好啊,創意產業,還有個詞叫朝陽產業吧,都是形容你們這行的,是吧,鄭平。”楊科嬉皮笑臉地問我。我趕緊點頭。“貧吧你就。”楊秭把熊放下,轉身趴在窗臺上,“鄭平你看,小區里還有好多民工,晚上挺亂的,讓你住這兒呢,一是方便你復習功課;二是你也幫姐看著點兒,別讓人偷了咱們的電腦、復印機什么的,這機器貴著呢。”她轉過身,兩手向后撐著窗臺,雙肩高聳,上身后縮,髖向前挺,說,“聽楊科說你打架還挺厲害的,是不是啊?”楊科及時截住了我的謙恭,“姐,你知道他外號叫什么嗎?”又截住他姐的好奇,“我們都叫他瓶子,我們晚上出去喝酒,要是跟人打起來,他永遠是第一個動手的,抄瓶子就往那幫孫子腦袋上砸,都花了好幾個了!”楊科很興奮,就跟講述自己的英勇事跡似的。“真的呀鄭平?”楊秭的眼睛瞪得溜圓,眼波流轉,煞是好看。“姐您別聽楊科胡說,他那是經過藝術加工的,我哪有那么狠。”“男孩子嘛,打打架正常,別出大事就沒啥。我男朋友也愛打架,他在東關那片可有名了,”楊秭說,“楊科說你還幫他打過好幾次架呢,是嗎鄭平?”她笑得俏皮,我的臉蛋和耳根褪了色,說話也順暢了點兒:“我和楊科是好哥們兒,”我把胳膊搭在楊科脖子上,“您這弟弟如花似玉、柔柔弱弱的,我可不能讓他挨欺負。”“又來了又來了,你丫這是損我是假娘兒們呢!”楊科右手捏了個劍訣,作勢向我小腹刺來。我墊步擰腰避過這一劍,還了一招“風擺荷葉”,化掌為刀,劈向他露出破綻的右肋。我的笑聲渾濁,楊科的笑聲清亮,她的笑聲婀娜。有形容一個人的笑聲婀娜的嗎?有,有些女人的笑,是帶著身段的,裊裊婷婷。晚上十一點多,我溜回家拿了換洗衣服,又撬開我爸的抽屜拿了存折,準備明天取了錢去買個BP機,漢字顯示的。這玩意兒我早就惦記上了,可我爸就不答應給我買,說是考上大學再買。現在是非常時期,我爸回頭即便發現了,也沒心思埋怨我偷他錢,而且買了BP機我就能跟山哥聯系上,讓他把我爸的情況及時匯報給我。回到楊秭的公司,我沖了個涼水澡,拉上窗簾,光著屁股在客廳轉悠。我打開復印機,摸著上面的鍵,琢磨著怎么使。我放好紙,把手放在那塊玻璃上,綠光一閃,一只黑糊糊的手出現在A4紙上。我又把臉貼在玻璃上,綠光閃過,圖案出現。我捏著紙看,怎么看也看不出這是一張人臉,但是它似乎是有表情的。興奮?沮喪?憂傷?孤獨?恐懼?都像,又都不像,它就是一張紙。我把它撕碎,丟在廢紙簍里。回到臥室,我又看到那臺錄像機,翻了電視柜,卻沒找到錄像帶。客廳也沒有,我坐在轉椅上拉老板桌的抽屜,鎖著的。躺在床上,我從書包里掏出《笑傲江湖》,和令狐沖、田伯光以及儀琳小尼姑等一干人馬嘯聚山林,仗劍江湖。楊秭教會了我簡單操作電腦,這樣我就能幫客戶打印、復印文件了。我發現我挺會干活的,又快又麻利。某一日來了一個老外,我幫楊秭把老外的資料翻譯成漢語,打印出來。楊秭高興得要命,她再回來的時候,給我帶了兩瓶冰鎮啤酒、一只德州扒雞。她跟撿了什么寶似的,興高采烈地說:“鄭平,姐得敬你一杯,才子啊,你可幫了我大忙了。”她仰頭干了,眼圈一下子就抹上了一層酡紅,看來是喝不了酒。她瞪大眼睛,努著嘴,自眼中飄出一抹壞笑,“姐今天可賺了,狠宰了那老外一刀,我聽不懂老外說什么,不過我能感覺出來,他還挺滿意的,所以,我還得敬你一杯。”這時她包里的BP機響了,她看了看說:“我得走了,我男朋友呼我去見個客戶。”她伸手在我臉上擰了一把,嘟起嘴,把歉意擠出來,“對不起了,你自己吃吧!”她把我捏疼了,那兒有一枚含苞待放的青春痘。可我不怪她,她的手指又香又滑。6一九九〇年的夏天我偷了一臺錄像機,JVC的。一九九〇年的夏天我還偷了我爸的存折,買了一個BP機。這是那年我全部的犯罪記錄。我給山哥打了電話,告訴他我的呼機號。他說我爸已被他送到鄉下安頓好,讓我不用擔心。我問他能不能給我爸打個電話,他說那山村偏遠,改革開放的成果尚未蔭及此地,偌大個村子就一部電話,很不方便。我問,我爸他好嗎?他說,你爸身體倒是沒什么事,就是吃的東西不多,話也少了。電話那頭的山哥聽我不吭聲,就說了句英語,讓我“don’t it”,他說他正在托關系,很有希望。他和所里那個“大肚子蟈蟈”警察也見面了,給了他兩條玉溪。警察答應了,就沒通知我爸的單位。“這樣你爸的名節暫時無虞。不過那個警察說,這案子不能撤,他們有指標的,限期一個月,你爸必須按時歸案。到時候是勞教還是罰款,視認罪態度而定。”山哥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他蹲監獄的,他是我老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說:“我都不知道怎么謝你了,山哥。”“感謝個屁,”他說,“等你將來掙了錢,給我買兩條玉溪。”那段時間,說實話吧,我沒怎么想我爸。我天天能見到楊秭,她占據了我爸的位置。有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我、楊秭、我爸坐在一輛電車的最后一排。楊秭不停地挪動屁股擠我爸,我爸的臉都貼在車窗玻璃上了,青紫變形,看上去讓我不寒而栗。醒來后天快亮了,我把臉貼在復印機上,刺眼的綠光閃過,白紙上浮現出一張人臉。我和它對視良久,然后把那張臉撕成一條一條的,扔進字紙簍里。在夢里,楊秭的臉上是我熟悉的壞笑。我周身僵硬,一語不發,任由她把我爸擠得無立錐之地。又過了幾天,我的BP機上出現山哥的留言-現在煙大,鄉下也不安全了,已將你父轉移,放心。“煙大”是“嚴打”的筆誤。晚上,我租了兩盤周潤發的帶子,買了幾瓶啤酒和一些下酒菜,路過一個報刊亭時,想給楊科打個電話讓他來陪我喝酒看錄像。一個女人站在我身邊,背對著我正在打電話。我拿起聽筒剛要撥號,就聽見我熟悉的聲音,那女的是楊秭。她縮著脖子,肩胛劇烈抽動,雖然聲音壓得非常低,但我還是聽出她在哭。她在央求、請求、乞求電話另一端的人,一個男人。我在一邊呆呆地站著,聽著她把女人的矜持和尊嚴通過聽筒一股一股地輸送到另一端。我眼見她一點一點地軟下去、再軟下去,像是被一寸一寸地抽去骨頭。快癱軟在地時,我扔掉手里的東西,把她扶起來。我的嘴唇貼著她的耳朵說:“姐,是我,鄭平。”她轉頭看了看我,像是開啟了一道閘門,眼淚和哭聲傾瀉而出。我扶著她躺在床上,抓起那只胖熊放在她懷里。她摟著熊,似乎熊又打開了一道閘門,讓她咧開嘴,涕淚滂沱,哭得撕心裂肺。我趕忙把窗戶關上,拉好窗簾。哭著哭著,她驀地彈起來,兩手抓住我的胳膊,“你說你說,他怎么就不要我了呢?去年他還為我砍過人呢,就因為那人沖我吹口哨,他就動了刀子。你說,他怎么這么快就變心了呢?”我找不到什么合適的話可說,想想還是給她擦眼淚吧,“我去拿毛巾,姐你先躺下,躺下。”毛巾很涼,她的臉很燙。我給她擦眼淚,眼淚汩汩不絕。她突然又彈起來,掙脫我的胳膊,跑到客廳。我追出去,她一腳一腳地踢在復印機上:“這是他給我買的!我不要了,我不要了!我踢死你!我踢死你!”我一把抱住她,像是抱著一臺失控的機器,她還在一腳一腳地踢,我不得不用雙腿夾住她的雙腿。短褲下我雙腿的皮膚摩擦著她滑膩的大腿,我把她抱得更緊了。她突然不哭了,把胳膊從我的懷抱中掙脫出來,環住我的脖子,說:“鄭平,你抱我回床上。”“好的,姐。”我把她抱起來。她全身軟綿綿的,可是很重。“把我的包遞給我。”“你的腳破了。”我看見她白嫩纖細的腳鮮血淋淋,那是該死的復印機的反作用力。“沒事兒,你把包給我。”我遞給她,她從包里掏出一串鑰匙,捏著其中一把遞給我,說:“你打開左邊最上頭的抽屜,把那幾盤錄像帶拿出來。”我照做了,拿出錄像帶的時候,我的手有點兒哆嗦。帶子很黃,是白種人的片子。我要炸了。床很窄,她讓我躺在她身邊。我的胸部猛烈起伏。她側過身,把我的短褲褪下,我配合著抬起屁股,它撲棱棱跳出來,像受驚的鳥一般顫抖。她站在床上脫去上衣、胸罩、裙子、內褲,我仰視著她,像一切卑微的人類仰視法力無邊的神。她伏在我身上,嘴唇貼著我的嘴唇,她探出舌尖分開我的牙齒,歡快地在我的口腔深處跳躍,猶如魚找到了水。我尋找著她的溪谷,急切地尋找,清澗涓涓,山花爛漫。我找到了溫暖濕潤的水源,迅速滑入,歡快地游動,打著挺兒,撒著歡兒,就像一尾干渴的魚找到了水。第二天中午,我和她從前世醒來。她再一次飄出一朵壞笑,捧著我的臉說:“你說夢話了,你說,‘你別擠我爸啦行不行啊’!”“夢見什么了,跟我講講。”她把頭枕在我胸口,一只手摩挲著我的乳頭,很癢。“等一下我跟你說。”我托起她的頭,輕輕放在枕頭上,“我先看看BP機,好像響了。”是山哥的留言。我撥通了他的電話,山哥說:“兄弟,對不起,你爸還是被發現了,看到警察站在他面前,你爸居然興高采烈的。他跟警察說,抓我吧抓我吧抓我吧,我就是鄭光明,就是我看黃色錄像來著。”山哥說:“我懷疑你爸是瘋了。”我非常肯定地告訴山哥:“我爸沒瘋,真的,我爸他絕對沒瘋。”我撂下電話,合上眼,看到我爸就像一條快干死的魚,被人從沙灘上拾起來,扔進了大海。我對她說:“我要走了。”“你要去哪兒?你還沒給我講那個夢呢!”她說。第三節 一個旅程,一個旅人有這么一個三口之家,男的叫馬林生,女的叫江海燕,男女交配之后的結晶被其父賜名馬銳,也是個男的。馬銳生下來的時候與其他男孩無異,有胎盤,有臍帶,兩腿間有紫色陰囊和肉色陽具,一個男性嬰兒的標準配置。助產護士倒提著嬰兒,在他屁股上響亮地拍了兩掌,馬銳就嘹亮地哭了出來,一個人的人生就此開始。馬銳漫長的成長也與其他孩童無異-蹣跚學步、咿呀學語,直至能直立行走、流利人言并獨立大小便。隨后是幼兒園小班、中班、大班,以及小學一至六年級和初中。升入初中后的馬銳發現了自己身體的變化,和他目力所及的女孩們身體的變化,隨之發生的還有第三個變化-馬銳開始覺得自己眼中的世界不再是他之前看到的那個樣子。最近這段時間,江海燕發現了兒子的變化。這個中年婦女為自己的敏銳慶幸的同時,又不無擔心。她知道,兒子已經步入了青春期,這是男孩即將成為男人的標志。同時她還知道,兒子的生殖系統已經發育成熟。某個傍晚,她不假思索地找出兒子的干凈內衣,又不假思索地推開了洗手間的門,然后她就目睹了兒子的變化-胯下那個東西正處于怒態,顯得格外粗大。“出去!”馬銳的聲音比他的局部器官顯得更為憤怒,幾乎可以用怒氣沖天來形容。江海燕被實實在在地嚇到了,以至喪失了逃脫的本能。這位母親被兒子的一聲怒喝點中了穴道,呆立原地不動,目光也就此凝滯,依然黏附在兒子的胯下,可此時她看到的卻換成了兩瓣在白色泡沫中若隱若現的屁股。“出去!”這第二聲怒喝解開了江海燕的穴道,她把兒子的內衣胡亂地扔在一旁迅速撤離,愣了愣,又從客廳折回來,輕手輕腳地拉上洗手間的門。江海燕有些手足無措,現在她滿腦袋都是那根格外粗大的東西。她坐在沙發上,抓起織了一半的毛衣,胡亂織了兩下又扔在一旁,撅起屁股去夠茶幾上的遙控器-象群正在電視屏幕上跋涉,一頭公象巨大的陽具在非洲的夕陽下像鐘擺似的晃呀晃。鏡頭切換,只見公象站立起來,抬起前肢搭在母象的臀上……一看那大“家伙”就是馬林生的種。江海燕想到這兒,居然被自己逗笑了。假如不是隨即想到兒子粗大的家伙很可能在不久的某天,插入某個同樣發育成熟的女孩身體內,然后女孩因為懷了兒子的兒子而掩飾不住地嘔吐,再然后跟在她怒火沖天的父親身后打上門來-江海燕就會樂不可支-因此她迅速譴責了自己的沒心沒肺,開始憂心忡忡起來。想著想著江海燕就哭了。她總算把那個粗大的家伙從腦袋里趕走了,可兒子的聲音又在腦袋里反復回響。江海燕很傷心,自打兒子生下來,這可是他第一次敢跟母親這么說話。出去的意思就是讓我滾啊!江海燕想到此處不禁悲從中來。此時正在浴室里洗澡的兒子已經長成一頭小獸,剛才那兩聲“出去”,初露獠牙,等爪子和牙齒都長齊了,他就是一頭真正的野獸了,接下來要發生的就是把別人撕咬得粉碎,或者被別人撕咬得粉碎,這兩種結局都不是一個慈愛的母親想看到的。必須做點兒什么,江海燕想。這之后發生的事兒乏善可陳,與大多數的家長并無不同,江海燕的舉措無非是-給馬銳報班學習小提琴、鋼琴以及其他的什么琴,教育專家們說音樂可以增強孩子的修養,消弭馬銳變成野獸的可能;給馬銳報班學習書法和繪畫,這兩樣可以修身養性,把馬銳的注意力從女孩們胸前的兩個小肉團上扯回來,以免他墮落成強奸犯。除此之外,江海燕還給出差在外的馬林生打了電話,叮囑丈夫時不時地給兒子打個電話談談理想、聊聊人生。她還語帶威脅地跟丈夫說,養不教父之過,并且把馬銳的思想、行為夸大了若干倍,以期望提高丈夫作為一個父親的警惕性。馬林生在電話的另一端鄭重地答應了妻子,并表現出了適度的憂慮,這個度把握得非常好,既向妻子表達了同樣的憂慮,又不足以憂慮到讓妻子不安。最后馬林生還以充分的自信撫慰了不安的妻子。“你大可不必這么擔心,”馬林生在電話里用他那分量十足的男低音說,“教育是一門藝術,幸運的是,對這門藝術,你老公我多少還懂那么一點兒。”掛了電話,江海燕自覺有了底氣,有了計較,上了發條似的出門買菜回家做飯。忙完后她解下圍裙,欣賞了餐桌上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后火速去學校接馬銳。自從那次沐浴之后,馬銳回到了原點,又是江海燕的乖寶寶了。按時起床,排便,洗漱,穿上母親準備好的衣服,吃早餐,上車系安全帶,照例給母親左臉的左上象限一個吻,走進校門而不是跑進校門;放學時,走出校門而不是跑出校門,上車系安全帶,吃晚飯,做功課,排便,洗漱,照例給母親左臉的左上象限一個吻,按時上床-對母親的一切命令他從不違拗,包括周末的琴課和書畫課亦傾力配合。馬林生也時常打電話來,逢此時,江海燕就盤踞在沙發上,警惕地捏著聽筒竊聽父子之間的談話,揣度著兒子的話語中有無異樣,形狀如神經緊繃的母獸。沒有發現什么異樣。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五年后的夏天。馬銳沖完涼,提上短褲,從冰箱里拿了個冰激凌甜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象群正在電視屏幕上跋涉,一頭公象巨大的陽具在非洲的夕陽下像鐘擺似的晃呀晃。鏡頭切換,只見公象站立起來,抬起前肢搭在母象的臀上……門開了,江海燕跳了進來,從門口到馬銳身前只用了一步,“清華!清華!”江海燕手里揮舞著信封,面紅如蟹,張牙舞爪地向馬銳撲過來-“清……華……”江海燕第二次看到了兒子的陽具。馬銳正在手淫,江海燕正好看到兒子噴涌的過程。江海燕再一次被點中穴道,她抓著信封的手靜止在空中,同時石化的還有一臉猙獰的狂喜。馬銳把紙扔在字紙簍里,又欠身從紙巾盒里扯了一張,從容地擦拭著作案工具,一張不夠又扯出一張,隨后起身,兩手大拇指插進短褲兩側將它提了起來。“來吧,媽,我們談談。”馬銳說。馬銳說:“媽,謝謝你這么多年來對我的照顧,除了考上你滿意的大學,我無以為報。”馬銳說:“媽,除了對你的付出表示感謝,我還想說幾句你未必愛聽的話,比如,我恨你。其實也談不上恨你,準確地說是恨你給我安排的一切。”馬銳說:“媽,我厭惡按時起床,穿衣,排便,洗漱,吃你的營養早餐,上車系安全帶,親你的左臉,走進校門而不是跑進校門;我厭惡走出校門而不是跑出校門,上車系安全帶,吃晚飯,做功課,排便,洗漱,親你的左臉和按時上床。”馬銳說:“媽,我唯一不介意的就是你今天闖進來并看到我的丑態,你所認為的丑態。媽我必須告訴你,這才是你的兒子,這才是真實的我。”馬銳說:“媽,你別扮雕塑了,你這樣很累的。媽,我還想跟你說的是,你已經得到了你想得到的,現在該我去選擇我的活法了。明天我會離開這個家,去什么地方我沒法告訴你,因為我也不知道,去哪兒全憑我興之所至。至于什么時候回來我同樣沒法告訴你,什么時候覺得煩了,我自然會回來。”馬銳說:“你問我出去想干嗎我也沒法回答你,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這么多年來我也不會干什么,不會逃課、不會打架、不會泡妞,連他媽的頂撞老師我都不會。我只會干一件事,那就是聽你的話。那么現在我可以回答你了,我現在唯一能干、想干、必須干的事就是-不再聽你的話。”說完馬銳就回屋了。江海燕解了凍,融化在沙發里,當她總算能聚合成人形時,就淅淅瀝瀝地哭了起來。馬林生回來的時候,江海燕還在沙發上哭,那個信封還在她手里攥著。他問了半天也沒得到答復,江海燕抽噎得已說不出整個的句子了。馬林生掰開江海燕的手,把信封搶過來。“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嘛,哭個什么勁兒啊。”他雙手捧信站起來喊,“馬銳,出來出來,是不是你把你媽氣哭的——”馬銳的房門緊閉,沒得到回應的馬林生轉頭摩挲著妻子弓弦一樣的后背,盡可能讓她松弛下來。隨后,江海燕斷斷續續地講述了她為什么哭,包括她看到的馬銳手淫的情形。這時馬銳走出來,徑直走到馬林生身前,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擺了個夾煙的手勢,沖馬林生伸過來,說:“爸,給我一支煙。”馬林生愣了,但只是短短一瞬,便利落地從西裝口袋里掏出一包煙遞給馬銳。馬銳抽出一支,抓起茶幾上的打火機點燃,然后跳到沙發上盤著腿吞云吐霧,剛抽了一口就劇烈地咳嗽起來。“你瘋了!”江海燕跳起來要搶馬銳的煙。馬林生忙把妻子摁倒在沙發里。“你讓他抽吧,”馬林生也點了一支,“馬銳已經十八歲了,成人了,他有權選擇抽或者不抽。”“不過……”馬林生說,“馬銳,你應該知道抽煙的壞處。”“我知道。”馬銳從鼻子里射出兩道煙柱,“抽煙導致肺癌,抽煙導致陽痿,煙盒上寫著呢。”“那你還抽!”江海燕被“陽痿”這個詞點著了引信,又炸了,跳起來沖馬銳撲過去。馬林生扯住卻沒摁住她,江海燕甩開馬林生,干號著飛奔進臥室,“砰”的一聲摔上了門。“兒子。”馬林生吸了一口煙,半張著嘴,把一團煙籠在口腔內,又緩緩把煙從口鼻中噴出,“你看,煙不能吸太大口,都吸進肺里不好,讓少部分進肺,其余的在嘴里轉轉就出來,照樣能過癮。”馬銳照著樣子來了一口,果真沒咳嗽,看起來馬林生說得不錯。“爸爸總是出差,對你的關心確實少了點兒。”馬林生說,“我承認,你媽媽的教育方法有點兒死板,也限制了你的自由,”說到這兒,馬林生壓低了聲音,使了個眼色瞥向臥室,“你媽跟其他老娘兒們沒什么兩樣,是挺煩人的,說實話兒子,我特能理解你。”“真的?”馬銳歪著頭問。“真的。”馬林生說,“當年你奶奶也是這么管我的,你想想我能不理解你嗎?感同身受啊!”“那時候我也是一堆做不完的習題,考不好還得挨揍。爸可是沒動過你一手指頭吧。”馬林生說,“你爺爺奶奶那個年代可沒如今這么文明,說打就打,有一回我數學考了個不及格,你爺爺把我吊在暖氣管子上拿皮帶抽,那個疼啊,整整一個禮拜我都是站著上的課,屁股都不敢挨凳子!”“那……”馬銳問,“同學不笑話你嗎?”“誰笑話誰啊!”馬林生端著煙缸遞到馬銳身前。馬銳掐滅了煙,馬林生又說,“班里又不是就我一個人站著上課,至少四五個都戳著,哈哈,全是被爹娘打了屁股的!”里屋的江海燕聽到客廳里的陣陣笑聲,馬林生的悶笑、馬銳的脆笑。她有點兒高興又有點兒酸楚地想:哼,惡人都讓我做了,你們倒挺樂呵。馬林生回到臥室時已過了十一點,江海燕問:“你跟兒子談得怎么樣?他還出走嗎?”“走。”馬林生俯身在江海燕臉上親了一口,“干嗎不讓他走?兒子已經是成年人了,咱們做父母的不該干涉他。再說了,讓他出去走走也沒什么不好。”“你倒是放心,”江海燕重重地翻了個身,“兒子可是我的心肝,萬一出了事兒怎么辦,我可就這么一個兒子……”“你看你又要哭是吧,”馬林生說,“能出什么事啊,他又不是小孩了,過馬路還得牽著。我跟你說,你的教育方法確實有問題,你不能總關著他,該放飛的時候得放飛。”“放飛?”江海燕說,“他可還是個孩子,萬一遇到搶劫的怎么辦?萬一碰到壞女人怎么辦?萬一加入黑社會怎么辦?”“女人見識。”馬林生說,“哪有那么多萬一,他要自由你就給他自由,等你給了他自由,他就知道自由是有代價的了,到那時候自然會回來,乖乖地還在你這老母雞的翅膀下幸福、安全地成長。”江海燕:“可我還是擔心……”“擔心個屁,我跟你說……”睡到上午十點馬銳才醒來,又賴了一會兒床,起身拉開百葉窗。窗外的石板路在太陽的照射下像一道流淌著水銀的河,馬銳又拉下百葉窗,讓屋子暗下來。轉身進洗手間洗漱,收拾完畢后他推開父母臥室的門,沒人。他走下樓,茶幾上有一張字條,是馬林生的筆跡,上面寫著:“兒子,行李都給你準備好了,別忘了帶上錢和信用卡,另,身份證在錢包里。爸爸媽媽祝你玩得開心,等你回來。父字。”外面陽光刺眼,熱浪滾滾,馬銳剛走到陽光下就出了一身汗,干爽的身子瞬間變得黏黏糊糊。馬銳伸了個懶腰,兩手像翅膀一樣張開,擺了個《肖申克的救贖》中安迪的姿勢。這樣似乎還不過癮,他正想像華萊士那樣大喊一聲,突然一股來源不明的溫熱液體自高空而下墜落在他的鼻尖上,還有幾滴飛濺到他嘴里。馬銳趕忙“呸呸呸”地吐了幾口口水,倒是沒什么異味,可他想到那很可能是蟬的尿液,于是又干嘔了兩下。馬銳攔了輛出租車,告訴“的哥”去火車站。車里冷氣充足,馬銳的汗盡數消退,心情又愉悅起來,想到即將開始的第一次遠足,有些興奮難抑。他想跟“的哥”說這是他第一次遠行,并且是獨自一人,對,重要的是獨自一人。不過這位禿頭出租車司機一臉沉郁,始終保持沉默,所以馬銳也沒有開口。獨享這快樂也挺好的。他索性打消了與“的哥”分享的念頭,掏出MP3聽歌兒。二十分鐘后,車停了。馬銳付了賬,禿頭“的哥”告訴他后備箱已經打開了,讓他自己去拿行李。馬銳下車走到車尾,掀了掀,沒動靜。“嗨,師傅,后備箱沒開!”這時,出租車放屁一般噴出一股尾氣,一溜煙兒地跑了。等馬銳反應過來想去追的時候,出租車已經蹤影皆無。他覺得一陣眩暈,心跳也快了起來,掏出手機想報警,卻想起自己根本就沒打票,更別提記車號了。“操你媽!你他媽的不得好死!”臟話破口而出,把身邊經過的兩個農民工模樣的人嚇了一跳。馬銳自己也有點兒驚訝,他倒不是沒罵過街,可那大多是在心里,這么聲勢浩大地破口大罵,好像還是頭一回。衣服在旅行箱里,現在已經屬于那個不得好死的禿頭了。好在馬銳還有個雙肩包,里面有錢、信用卡和身份證,這三樣東西可以保證他繼續這次旅行。售票廳里排著幾列長隊,這些隊伍有個特點,尾部無一例外的纖細,頂在售票窗口的隊首則臃腫很多。馬銳知道,那是些加塞兒的人,這些人大都身軀龐大,肌肉隆起,裸露的皮膚上有狼頭、虎頭或者其他什么頭的刺青,這些特征是他們能夠加在別人身前先買到票的資本。馬銳也想加塞兒,他想那一定是件很刺激的事,可是他沒有龐大的身軀、隆起的肌肉以及刺青,只好老老實實地排隊。馬銳隨著隊伍緩慢地向前挪動,每挪動一步,擠入他鼻子里的味道就更濃郁了一些,那是一種汗味、狐臭味、劣質香水味、油膩的頭皮味和方便面調料混合的味道。馬銳使勁做了幾次吞咽動作才把欲嘔的感覺壓了下去。我家廁所都比這兒的味好聞一百倍,他想。總算排到了窗口,馬銳才想起來自己還不知道要去哪兒。他腦袋里出現了幾個城市名,正篩選著,一個身軀龐大、肌肉隆起、三角肌上文著狼頭的壯漢擠在他身前。那人雄壯的屁股一撅,馬銳站不穩了,他身后的人就產生了多米諾骨牌效應。馬銳扭頭跟身后罵罵咧咧的大肚子女人說對不起,然后轉頭揪住了刺青壯漢的背心,說:“你憑什么加塞兒!”壯漢把腦袋從窗口拔出來,看著馬銳笑了:“就憑這個。”他用一只手把馬銳提了起來,就像從一排蘿卜里拔出其中的一棵那么輕松。馬銳被壯漢掐著脖子,覺得快沒氣兒了,攢了最后一口氣,抬腳沖壯漢的褲襠踢去。壯漢“哎喲”了一聲,像把刀一樣折疊起來。馬銳被扔在了地上,覺得滿腦袋星光閃爍,等星星都消失了,他爬起來四下看,壯漢也消失了。大肚子女人正在買票,身后是個瘦高老者。馬銳走到老者身邊,說:“大爺您好,我剛才在這兒排隊來著,就在您前邊。”老者指指買完票正要離開的大肚子女人,說:“我前邊是她,去去去,后邊排隊去。”老者后面的人說:“去去去,后邊排隊去。”老者后面的后面說:“去去去,后邊排隊去。”“阿姨。”馬銳拽住大肚子女人的胳膊,“您幫我作個證,我剛才是不是排在您前邊來著?”“我……”大肚子女人說,“我哪記得。”說完伸出圓滾滾的手臂推開馬銳,施施然走了。馬銳一點兒辦法都沒了,“這幫孫子一點兒道理都不講……”馬銳跟自己說不哭不哭,可還是哭了。他哭著往外走,又成了隊尾。一個小時后,馬銳買到了去青島的票,他隱約記得父母曾帶他去過這個城市,可現在他只知道那里有海。想到海,就有個海把他腦袋填滿了,那個刺青壯漢在馬銳的腦海里撲騰了幾下就不見了,他消失的水域有個巨大的旋渦在旋轉。離開車還有四十分鐘,可以去KFC飽餐一頓。馬銳由海又想到了海鮮,餓了。兩個漢堡,一大杯可樂,馬銳吃飽喝足,檢票,進站,上火車,一切順利。馬銳的座位靠窗,他很滿意,沿途可以看看風景。落座之后馬銳開始觀察他身邊的人-坐在他左邊的是個襯衣雪白的眼鏡男,上車后就捧本書看,馬銳想看看是本什么書,可是封面和書脊從他的角度都看不到。對面是兩個女孩,跟眼鏡男對臉坐的是個胖姑娘,臉龐滾圓碩大,五官卻很精致。精致的意思就是說,眉眼鼻唇清秀俊俏,型號與臉明顯不匹配,像是某個潦草的人把一套清秀五官隨手PS到一個肥白屁股上。大臉之下沒有過渡直接就是一對豐腴球體,委委屈屈地被主人關押在T恤里。馬銳想,它們被解救出來時一定是驚濤駭浪,這幅想象中的情景讓他有點兒發暈。另一個女孩與馬銳對坐,留齊耳短發,皮膚是小麥色,鼻梁高鼻尖翹,眼窩深邃,嘴唇豐滿,像個混血女郎。兩個女孩穿著同一款的T恤,胸前是三個搖滾范兒的黑白歐美女郎,女郎們的頭部有四個英文詞組成的短語- GO HOME。馬銳很高興,一路上有漂亮姑娘相伴,多美好啊,他是個容易知足的人。于是馬銳開始偷窺那混血女郎。這時胖女孩嚷著要吃零食,她的身高不足以從行李架上把包拿下來,所以由混血女郎代勞。有眼福的馬銳順勢欣賞到了女孩的腰肢和肚臍,假如他不是個容易知足的人,真會忍不住摸上一把。拿到零食的胖女孩開始往嘴里塞東西,她吃東西是那種讓別人看著也忍不住想吃的樣子。后來馬銳想,那時他可能是很沒出息地吞了一口口水,混血女郎才把一包零食塞給了他。他慌亂又堅決地拒絕,從上幼兒園起,江海燕就不讓他吃陌生人的東西。“嘿,來點兒!”混血女郎說話的時候身體前傾,馬銳即使垂著頭也能看到那道讓他暈乎乎的乳溝。那包零食幾乎已經放到他的腿上。“吃吧吃吧。”胖姑娘也加入了進來,“帥哥,你也來點兒吧。”她抓起另一包吃的放到眼鏡男眼前。眼鏡男比馬銳還慌亂,書都掉地上了,這時馬銳看到了書名-《在路上》。“小屁孩,一定是你媽媽教你的。”混血女郎說,“不許跟陌生人說話,不許吃陌生人的東西,是不是?”混血女郎說話的時候鼻子與嘴角之間浮現出一道細紋。這時眼鏡男已經在胖姑娘面前敗下陣來,零食在他嘴里咀嚼著,《在路上》放在胖姑娘的膝上。她一邊往嘴里塞東西,一邊噼里啪啦地翻書,看得眼鏡男齜牙咧嘴。“別叫我小屁孩,”馬銳把混血女郎伸過來的手推了回去,“我只是不想吃。”“可你就是個小屁孩啊。”混血女郎把零食放到小桌上,“我們都上大學了,有資格這么叫你。”“我也……”馬銳想,你比我也大不了幾歲,“我也馬上上大學了,清華。”“清華了不起嗎?”胖女孩頭也沒抬,重重地摜過來一句。“我不是那意思。”馬銳沮喪到底。清華的名頭確實不足以把男孩變成男人,想到這兒馬銳后悔得不行,趕緊裝出一副高屋建瓴、虛頭巴腦的老干部模樣,他想教訓胡亂插嘴的胖女孩幾句,卻只是“哼”了一聲,聊以表示對一個頭腦簡單的人妄自揣度他人的不屑。“想證明自己不是小屁孩?”混血女郎探過身子,鼻尖幾乎碰到馬銳,“很簡單,把這個吃掉,這可是下了迷藥的,你吃完了說不定就被我們倆迷奸了,人財兩失可別怪我。”“吃就吃,誰怕誰呀!”馬銳從桌上搶過那包零食,抓了一把塞到嘴里,好像是牛肉干。馬銳想,迷奸我的事你自己干就得了,你那個肥豬同伴就省省吧。《在路上》現在被牢牢地捏在胖女孩兒的手里,眼鏡男不好意思往回要,就從自己的包里拿出幾個紙包裝的鮮奶,給胖女孩和混血女孩一人一盒,猶豫了一下,又遞給馬銳一盒。馬銳這回很干脆地接了過來,道了謝。四個人被零食和牛奶攪得熟絡了,開始天南地北地聊。車外漸漸暗了下來,一閃而過的小城鎮亮起了燈。列車員推車叫賣,馬銳買了啤酒、花生和鹵菜,豪邁地叫其他三人來吃。啤酒把殘余的戒備驅趕殆盡,四個旅人熟得如同多年的老友。馬銳講了他的這次遠行,講了他那神經質的母親,講了他通情達理的父親。混血女孩端起啤酒,一雙深邃的美目里閃著光,她說:“To !”胖女孩和眼鏡男也舉起啤酒:“To !”馬銳覺著眼睛潮乎乎的。“To !”他幾乎是喊出來的,引來了鄰座的幾道目光。馬銳尷尬地坐下,繼續跟混血女郎搭訕:“你剛上車那會兒我就看你眼熟,這會兒我想起來了——”“安吉麗娜·茱莉。”混血女郎頭也沒抬。“對對對!”馬銳說,“安吉麗娜·茱莉!”眼鏡男正在跟胖女孩聊杰克·凱魯亞克和艾倫·金斯堡,聽馬銳說話也扭過頭,說:“你還別說,真像!”“那你就是皮特——”胖女孩兒看著馬銳,舌頭有點兒大。可能是大帥哥皮特讓她興奮難抑,她一把摟住混血女孩,說:“你看這孩子像皮特嗎?還沒成人的正太版皮特……”“那我們就是一對了,是吧?”混血女孩微笑著直視馬銳,鼻翼兩側泛起兩道細紋。“那我們……必須得發生點兒什么。”馬銳借著酒勁把頭伸到混血女孩的耳邊,用只有他們倆能聽到的聲音說。“We will.”茱莉說。凌晨時分,列車停靠在濟南,眼鏡男收拾東西準備下車,茱莉和胖女孩都睡著了。《在路上》被胖女孩壓在臀下,僅露出一角,眼鏡男捏著書角,拽了幾下,胖女孩屁股動了動,眼鏡男如愿拿到了書。列車一停馬銳就醒了,見眼鏡男要下車,他就幫著提行李。送到車廂門口,眼鏡男回頭跟馬銳握了握手,說:“兄弟,小心著點兒,我瞧那倆妖精不是什么正經姑娘。”馬銳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在車廂連接處馬銳點了支煙,望著窗外的眼鏡男漸行漸遠,心想,這孫子真不是個東西,剛才還有說有笑地東拉西扯呢,轉頭就說人家是妖精,人性好復雜啊,操。回到座位,眼鏡男的位置空著,馬銳干脆蜷縮著身子躺下。從小桌下,他欣賞著混血女孩在暗夜中閃光的腿、涂著桃色指甲油的腳,聞著從她身上散發出的香氣,直至沉沉睡去。早上五點,馬銳醒了,茱莉正在收拾行李,胖女孩正在補妝。“該下車了。”茱莉說。胖女孩收起化妝盒,抬起一只腳踢了踢馬銳的大腿:“嘿,皮特,懶豬,起來啦!”馬銳心里說,你才是豬,你剛照完鏡子你最清楚誰是豬。馬銳跟在胖女孩身后下了車,后者的行李都在馬銳的手上和背上。先下車的茱莉正跟一個身材高大、滿臉青春痘的男人說話。茱莉扯過馬銳,一只手插到馬銳腋下,說:“這是李哥,我室友的哥哥,他負責咱們在青島的腐敗。這是我小男朋友皮特。”李哥伸過一只大手,說:“歡迎茱莉,歡迎皮特。”馬銳問:“你真叫茱莉?”“沒錯,我就叫茱莉。”茱莉沖馬銳擠了擠眼。馬銳不問了,毫不遲疑地選擇當茱莉的同謀,幫她保守一個他也不明白的秘密。這時胖女孩也把手插到李哥腋下,說:“李哥,你這幾天歸我啦!”三人上了李哥的現代SUV,胖女孩占據了副駕駛的座位,馬銳和茱莉坐在后排。李哥沿途介紹著青島的名勝,胖姑娘每聽到一處就吼一聲:“哇塞,我要去玩!”茱莉則很安靜,她把頭貼在窗玻璃上,一只手悄悄伸過來,與馬銳兩手相握。馬銳覺得心情好到了極點。接下來還會更好的,馬銳想。酒店在燕兒島公園對面,李哥管茱莉和馬銳要了身份證去前臺訂房。胖女孩對大堂正中擺放的一個巨大的章魚模型發生了興趣,轉著圈數章魚的觸須。李哥拿房卡給了茱莉:“你和皮特502,狄安娜住503。”馬銳這才知道胖姑娘叫狄安娜,羅馬神話中的月亮女神,怪不得面如滿月。“李哥,”馬銳說,“別別,我自己一個房間,茱莉和……安娜住一塊兒。”李哥扭頭看茱莉,說:“我說妹妹,這怎么回事啊,你倆不是一對嗎?”茱莉佯怒,拍了拍馬銳的臉說:“說你是小屁孩你還不承認。”轉頭又跟李哥說,“我這小男友還是處男呢,有點兒害羞。走吧李哥,先把行李扔上去。”茱莉拿卡刷開門,馬銳把兩人的包拎進屋,他聽見茱莉關上了門。茱莉從馬銳身后跟他說:“逗你呢小屁孩,別怕,我跟安娜住一屋。”茱莉拽著拉桿箱開門往外走,扭頭甩給馬銳一個神秘的微笑,“不過晚上我可能過來找你。”說完就關門走了,留下了馬銳一個人水草一樣復雜著。“操,我有點兒相信她是個妖精了。”馬銳想起眼鏡男的話。在樓下的茶餐廳吃完早點后,李哥說:“你們回房間休息會兒,中午我來接你們去云霄路吃海鮮,然后回酒店換衣服,對面就是海,想洗海澡就下海。對了,我們青島人管在海里游泳叫洗海澡。晚上呢,咱去吃海鮮燒烤,喝最正宗的青島生啤。”狄安娜和茱莉歡呼,馬銳只得配合著小規模歡呼了一下。馬銳回屋沖涼,擦干了身子來到窗前。窗外就是大海,像個正在傾倒的巨盆,他感覺自己隨時會被兜頭澆下一盆海水。海灘上沒什么人,偶爾有幾個散步者走入又走出馬銳的視線。馬銳躺在床上,總是聽到門響,他覺得茱莉隨時會進來。但是她始終沒來,他只好睡著了。午餐的海鮮異常豐富,馬銳的胃口總算還不壞,吃了滿滿一盤鲅魚餃子,又跟李哥、狄安娜干了幾杯啤酒,也沒頭暈。茱莉吃得不多,更是滴酒未沾。飯后,馬銳和狄安娜都換好了泳衣,茱莉出來的時候卻是一襲蔥綠吊帶長裙。李哥問她怎么不換泳衣。“大姨媽來了。”茱莉神色淡然地答道。下海后的馬銳迅速忘記了不快,他和狄安娜在海里撲騰,狄安娜笨拙的泳姿讓他想到了《動物世界》里的海象,不過海象在水里沒有狄安娜那么笨。馬銳潛水悄悄向狄安娜游去,在水里,狄安娜的兩條大腿有如巨型石柱,他抱住一扯,沒扯動,反倒被狄安娜轉身摁在水里,啃了一嘴沙子。胖女孩的肥滑大腿掠過他的身體,馬銳發現自己的某個地方硬了。就是這時,他想起了岸上的茱莉。馬銳擺脫了狄安娜,起身往沙灘走。看到茱莉和李哥正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說著什么,李哥的一條胳膊還搭在了茱莉的肩膀上。馬銳想揍人。晚餐是海鮮燒烤,狄安娜面前,扇貝、生蠔、基圍蝦的遺體狼藉,茱莉還是沒怎么吃,卻一杯一杯地喝酒。李哥又把胳膊搭在了茱莉的肩膀上,馬銳想把扎啤杯子往他臉上摔,攥在半空中許久,卻一仰脖將酒灌下肚子。馬銳喝大了。馬銳說,你們知道什么叫自由嗎?你們知道當父母的乖孩子的苦嗎?馬銳說,你們看過《特立獨行的豬》嗎?你們知道被別人設置生活的滋味嗎?馬銳說,你們他媽的知道凱魯亞克吸的是哪種大麻嗎?你們他媽的知道艾倫·金斯堡的《嚎叫》第一句是什么嗎?你們他媽的什么都不懂,還管我叫小屁孩,我操你們的媽。這就是馬銳最后說的話,說完他就趴桌子上了。馬銳在海里潛水,海水澄澈異常,珊瑚礁色彩斑斕,亮綠的海藻搖曳生姿,游魚的鱗片清晰可見。馬銳看到一雙白皙的腳,那雙腳的腳趾涂成桃色。他望著那雙腳向自己走來,倏然轉過身去。那是兩條玉雕的小腿,馬銳無法形容它們的美,他只想抱住,把灼熱的臉貼上去。當他的臉觸摸到那雙瓊脂一樣的小腿時,那兩條腿卻于瞬間變成了美人魚的模樣-他噴涌了。強光讓醒來的馬銳睜不開眼,他聽到有人在說:“他醒了。”當他能睜開眼之后,他看到的是一幅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李哥的胳膊仍然搭在茱莉的肩上,好像他從那個燒烤屋一直搭到了現在。陌生的是,茱莉全身赤裸,兩手交叉似乎是很隨意地遮擋著羞處。再往下是馬銳在夢中觸摸到的瓊脂一樣的小腿,不是美人魚的形狀,馬銳確信使自己噴涌的就是它們。馬銳掙扎著坐起來,發現棉被下的自己不著一縷,胯下冰涼。馬銳抬頭尋找茱莉的目光,茱莉則迅速逃離了他的注視,擺脫了李哥的手臂,進了洗手間。李哥坐在床邊,青春痘下藏著一種馬銳察覺不到的笑。他說:“茱莉是我的女朋友,現在你把她睡了。你說我是該報警呢,還是揍你一頓,或是把你閹了呢?”說最后一句的時候,他手里多了把柳葉小刀。“你們耍我!”馬銳說,“你們他媽的一直在耍我!”“你說對了,”李哥在手指間轉著那把小刀,“我們就是干這個的,不過你認為的‘耍’跟我們的理解不同,在我們看來,這就是在救你。你懂凱魯亞克是吧,你想追求在路上的感覺是吧,你想活得像個魚,像個鳥,世界任你飛,任你遨游是吧?告訴你,凱魯亞克就是個垃圾,是個欠整、欠揍、欠關起來的人渣!跟你說這也沒鳥用,我也不想當你的人生導師。說吧,我是報警還是把你閹了呢?”“還有別的選擇嗎?”“有。”李哥說,“把你的錢和信用卡給我就行了。對了,別忘了給我密碼。”李哥臨走的時候,拿刀拍了拍馬銳的臉:“小屁孩,再見了啊。”門關上之后,馬銳跳下床來。洗手間里空無一人,茱莉當然不會還待在那兒。馬銳翻遍了整個屋子,發現自己的衣服和雙肩包都不見了。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光著屁股在床上號啕大哭一場,可是他發現自己根本就哭不出來。半個小時后,電話鈴響,馬銳抓起電話,一個陌生的女聲對他說,有人給你在前臺留了包裹,要不要現在送上來。馬銳聽見自己說,好。馬銳開了個門縫,把自己的重要器官都擋住,一個包裹從門縫里塞了進來。他關上門,打開包裹,里面有三張面值一百的人民幣、一條內褲、一條短褲、一件T恤。T恤的款式與茱莉和狄安娜的相同,海藍色的,胸前是三個搖滾范兒的黑白歐美女郎,女郎們的頭部有四個英文詞組成的短語- GO HOME。馬銳輕而易舉地打發掉了時間,時間也終于輕而易舉地打發掉了馬銳。“ go home.”馬銳說。現在馬銳站在了自己家的樓下,抬頭望了望自己臥室的窗戶,淡綠色的百葉窗垂下,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一分鐘后,馬銳摁響門鈴,江海燕以最快的速度打開門,把闊別已久、朝思暮想、牽腸掛肚的心肝寶貝摟在懷里,用一位母親的眼淚為兒子洗塵。馬銳也作出積極的回應,在撲進母親懷里的一剎那打開淚腺的閘,哭得稀里嘩啦。假如馬銳只是站在自己家的樓下,抬頭望望自己臥室的窗戶,然后繼續向前,再穿過三個街區,轉而向西,再經過兩個十字路口,他就會看見一個巨型廣告牌,廣告牌上的女孩將向他展示安吉麗娜·茱莉似的笑容。而廣告牌的對面就是這個城市最負盛名的酒店,酒店里某個豪華的巨大包間里,最尊崇的席位上,他的父親馬林生正在給他的客人們頻頻敬酒。他的客人們依次為-禿頭出租司機、刺青壯漢、大肚子女人、瘦高老者、青春痘李哥、胖乎乎的狄安娜,以及有著一雙瓊脂玉石般皎潔小腿的茱莉。(作者注:馬林生、馬銳這兩個人名出自王朔的小說-《我是你爸爸》)第四節 成人禮這個故事的高潮發生在一個低級旅社的普通房間。房間內陳設簡單,兩張單人床中間夾著一個床頭柜。靠窗的床邊有兩人,一男一女,一坐一立。女人站在床邊,兩手捏著裙擺,抖簸箕般上下呼扇,形成了這斗室內唯一的風景-兩條象牙色大腿忽隱忽現。女人連說太熱了,這屋里怎么這么熱-說著,就扭到高速旋轉的電扇下,裙裾與長發綻放。“電扇吹的也是熱風,真討厭。”她仰臉沖著旋轉的葉片抱怨。男人沒出聲,起身脫了T恤甩在床沿,也湊到電扇的熱風下。女人說,你還不嫌熱呀,你身上黏糊糊的別抱我。男人蹲下身,下巴頂在女人的小腹上,兩臂蛇行包抄,摟住女人的臀,一手一瓣,像捏小孩臉蛋似的擰了兩把。女人哧哧地笑,驀地掙脫男人的手臂,撩起裙子把男人兜頭罩住。另一張床上躺著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滿臉鮮艷的粉刺,頭發雜亂,結成綹,濕漉漉地黏附在額頭。年輕人的頭歪在床邊,鋪了竹席的枕頭閑置一邊,半張著嘴,嘴角掛著嘔吐物的殘留和一些白色的泡沫,臉、脖子以及裸露的“V”字形胸脯的顏色是一致的酡紅。他的一條汗毛濃密的短粗小腿耷拉在床沿,黑色人造革涼鞋還套在腳上,保持著被扔上床時的姿勢。房間里的味道主要是少年呼出的酒氣,次要的味道這時正被裙子里的男人獨享。裙內大概是風光旖旎,男人的鼻子在女人的小腹上拱來拱去。女人笑得彎了腰,兩手卻拽著裙子的下擺不肯松手,繼續囚禁著那男人。男人吸飽了女人的氣味,從裙子里鉆出來時變得精神煥發。女人好像也并沒有損失什么,倒像是被男人吸走的是這屋子的溽熱,她向后捋了頭發扎起馬尾,人顯得清爽了些,思維似乎也活躍起來。女人說,我們是不是可以開始了,男人則打了個榧子表示同意,于是兩個意識清醒的人開始行動。行動的第一個步驟由男人完成。兩人到床邊,男人叫女人搭把手,抬起熟睡中的少年沉重的肉身,由于女人止不住地笑,這個動作重復了若干次才得以完成。男人褪掉少年的短褲和內褲,少年成套的物件嘰里咕嚕地滾了出來。女人以手掩唇,笑聲戛然而止。她俯身注視這幼稚丑陋的物件,兩瓣朱唇彎成“O”形。女人征求男人的意見,男人慨然應允,顯示出了一個情人最大尺度的大度。于是女人探過手去,以食指的指腹輕觸那物件,然后加入了一根手指,又一根手指,最后盈盈一握。女人說:“好軟啊!”男人抱著頭靠在床頭,面無表情地說:“一會兒就不軟了。”不一會兒,男人的話應驗了,女人伸出蔥指把掃過少年小腹的長發攏在耳后,另一只手繼續上下套動-她換了一只手,得到與方才不同的感知。“好燙啊!”她說。“這是童男子的溫度。”男人說。“還有童男子的硬度哦!”女人說話的同時,持物的那只手稍稍用了一點兒力。這時女人脫了鞋小心地上床,把醉酒少年籠罩在她的胯下。女人緩緩下蹲,撩起裙子懸在少年的髖部。女人抬頭看著男人,說:“那……那我開始了啊?”“開始吧。”男人瞥了女人一眼說。女人吐了吐舌頭,撩起裙子輕輕坐下去。男人點了支煙,噴出一口,揚起下巴望著煙霧升上天花板,他的話隨著煙從鼻腔深處飄出來:“你要是想來真的也可以。”“我才不呢!我可不愿意跟他……”女人藏在裙下的手里握著少年的物件,“他這東西又小又難看。”“你盡量快點兒。”男人掐了煙,往下一滑躺平,然后轉過身去,背對著女人和少年。“他醒不了。”男人說,“你放心吧,心無旁騖地,給我這大恩人舉行一個隆重的成人儀式。”“你瞧著吧,肯定隆重。”女人說話的時候手里套動不停。或許是由于彎著腰,血往頭部涌,她的臉上真的浮現出格外隆重的表情。一會兒的工夫,女人說:“出來了,這么多,弄得我滿手都是。”女人跳下床,從包里掏出一團紙擦手,“我還是去洗洗吧,黏糊糊的。”女人打開門去水房,出門前用左手向下捋了捋裙子。“你就在外邊等我吧。”男人說完下了床,把窗簾打開一條縫向外望。一道強光刺刀似的扎過來,他忙又放下窗簾。房間里,只能聽到少年急促粗重的呼吸聲。男人轉過身時手里捏了個東西-一個深棕色的玻璃瓶。他把蓋子擰開,左手托著熟睡少年的根莖,右手倒持,小瓶里黃色的油狀液體緩緩流下,男人的臉上露出孩子似的頑皮表情。完事后,男人把空瓶裝進褲袋,站在床頭,左手夾在對側腋下,右手摸著下巴,點了點頭,然后走出房間,房門被輕輕帶上。大三的喬鳳鳴和剛入學的楊小通是老鄉,同鄉會相識那天,聚會已進入尾聲。喝得醉醺醺的喬鳳鳴一把摟過楊小通的肩膀,說:“小兄弟,小老鄉,有什么難處盡管找哥哥我。”那是楊小通第一次參加這種有沙龍味道的聚會,地點是在男生宿舍樓的樓頂平臺上。那天夜風習習,有星無月,楊小通被學長們灌了幾杯馬尿味的散啤,暈暈乎乎地靠在欄桿上。眼前是一群朝氣蓬勃的人,在喬鳳鳴的吉他聲中起舞,女生們在悠揚的琴音中旋轉,她們飄揚的白色長裙拂過楊小通的腳踝,麻酥酥的。楊小通閃到一邊,趴在護欄上眺望遠處的樓群,覺得這個地方美好,這兒的人美好,這個時代美好。他想他今天能夠享受這種種美好,多虧了那十年寒窗啊。兩個女生過來邀楊小通跳舞,穿著在楊小通看起來一樣的白色長裙。她們嘻嘻哈哈地喊他師弟,其中一個還伸手拽他的胳膊。楊小通靠在欄桿上無路可退,只能橫向移動,這使他躲開女生的動作看上去像一只昏頭昏腦的螃蟹。楊小通兩手死死攥著欄桿,說我不會跳,真不會跳。兩個女生就說,我教你,來嘛,我們教你。她們身上滲出的香氣入侵著楊小通的鼻子,她們在夜幕中流轉的眼波入侵著楊小通的心臟。他感覺頭暈得厲害,在暈倒之前他想自己只有逃跑,于是他松開欄桿,斜著突破她們的包圍。腳下突起的瀝青絆了他一個趔趄,這一下,帶出了背后成串的笑聲。當晚的日記里,楊小通記上了“銀鈴般的笑聲”和“她們怎么那么香”,但是他日記里的主要人物是喬鳳鳴。楊小通寫道-“這個大哥對人挺好的,會彈琴,會跳舞,會寫詩,沒想到我還有個這么有才的老鄉。”他還把喬鳳鳴的詩抄在日記本上-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喂馬、劈柴、周游世界/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出自海子的詩《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楊小通看不出這詩有什么好,他沒喂過馬,不過他想自己在老家的時候經常喂豬,也沒少劈過柴;他想自己的爹娘也關心糧食,關心種什么菜更能賣錢;他想起他家里種得最多的是韭菜,割一茬,長一茬;他想除了周游世界之外,別的幾樣有什么好幸福的呢?可是他又想,“這個才子大哥”的詩一定是好詩,一定有他還不懂的奧秘隱藏在文字里。想累了,楊小通就睡著了。有些稀奇古怪的夢在他支離破碎的睡眠里,韭菜似的,一茬一茬生長。喬鳳鳴沒有食言,每次有聚會都喊上楊小通。喬鳳鳴跟狐朋狗友們說,這是我小老鄉、小兄弟,諸位多照顧著點兒。這話讓楊小通覺得溫暖,就更愿意跟著喬鳳鳴。喬鳳鳴踢足球,他不會踢,就在場邊給喬鳳鳴看衣裳。吃完晚飯,喬鳳鳴和幾個哥們兒在操場上彈琴,楊小通不會彈,就坐在一邊一聲不吭地聽。女生們循著琴音圍過來,喬鳳鳴和他的哥們兒彈得就更起勁了。掌聲一響,楊小通跟著一起鼓掌,可他發現自己總比女生們的掌聲慢半拍,這讓他有點兒臉紅。喬鳳鳴和朋友喝酒,楊小通就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吃飯,有人想灌他酒,喬鳳鳴的杯子就舉起來,說我替我兄弟干了這杯。楊小通就沒見喬鳳鳴喝醉過。有一天喬鳳鳴領著楊小通來到校外一條幽深的胡同,走進一個安靜的院子,敲開一扇被沉重的柜子頂住的門。躲在喬鳳鳴身后的楊小通被幾雙戒備的眼神駭住了,那些驚獸似的目光在黑暗中齊刷刷地射向他的臉,于是他像被幾把刀逼住一樣變得畏葸不前。喬鳳鳴把楊小通拽到身前,摁在屋中央的一張板凳上,對那幾頭因為受驚而慍怒的野獸說:“哥兒幾個放心,這是我兄弟,不是外人。”野獸中的一頭瞪著眼問:“出了事兒你兜著?”“我兜著。”喬鳳鳴凌厲地瞪回去,說。在喬鳳鳴給予楊小通的若干個第一次當中,后者注定將對這輩子頭回看黃色錄像的經歷記憶猶新。電視屏幕上的景象以及浸入骨骼的疼痛,一次次地在他的夢中重復和發作。就在那天,他學會了自瀆-昏暗的屋子里,一群野獸的其中一頭躺在床上,手里捏著一團白得耀眼的棉紙,對其他人說:“我忍不住了,哥們兒準備泄洪了啊!”喬鳳鳴和他的朋友們連頭都沒扭過去,依舊盯著屏幕,說:“請便請便,你忙你忙。”楊小通身處的角度恰好讓他用余光收看到了床上的一幕-那個幸福戰栗得旁若無人的人,正在專注地引導著體液排出體外,對無意間做了一個少年的人生導師渾然不覺。開始,楊小通還是用余光觀賞,不知不覺的,他的腦袋就被吸引過去,眼發直,嘴咧開,臉上浮現出某種欠揍的神情。然后一個黑糊糊的物體飛來,命中他的額角,接著,一個人撲過來,楊小通像一棵白菜那樣被收割了。他的后腦夯在水泥地上,在將暈未暈之時,他的頭、臉、胸、腹承受了密密麻麻的攻擊。攻擊者先是投擲了一個老式半導體,隨后從床上彈起,把楊小通踹倒在地。他高聲罵了半句就迅速閉嘴,沉默著,只用拳腳發言。楊小通佝僂在地上畫圓,宛如一條頭尾相連、正在躲避雞喙的蟲子。被打者與打人者仿佛達成了沉默的共識,都一聲不吭。回學校的路上,楊小通掛在喬鳳鳴的肩上,好似一條搖搖晃晃的絲瓜。喬鳳鳴問:“你怎么就光挨打也不還手?”楊小通說:“喬哥……我……不會打架。”喬鳳鳴又問,“那你怎么也不吭聲?”楊小通說:“喬哥,你不是……囑咐我了嗎?看……電視就行了,別吱聲……”喬鳳鳴笑了,他把楊小通往上提了提,說:“光囑咐你非禮勿言了,忘了囑咐你非禮勿視。”楊小通掙了掙搭在喬鳳鳴肩上的胳膊,沒掙動,“喬哥我……自己能……走。”喬鳳鳴說:“你能走個屁,都他媽瘸了。那孫子下手還真狠。”“喬哥,那人是在……手淫吧?”“那叫自慰。”喬鳳鳴說,“安慰的慰,慰勞的慰。你沒自慰過?”“沒……”楊小通說,“喬哥,你嘴流血了。”喬鳳鳴伸手抹了一把,手背上血跡斑駁,說:“碰破了點兒皮,沒事兒。”“喬哥……我給你添……添麻煩了。”楊小通的確給喬鳳鳴添了麻煩。那時楊小通還在地上風雨飄搖,不知何時,落在身上拳腳的雨點就停住了,但他還是蜷縮在地不敢動,隨即就聽見噼里啪啦的聲音。他放下抱住頭的手,就見喬鳳鳴和那個施暴者像一對連體人在地上翻滾,其余幾個人又拉又拽,試圖把兩人分開。“算不上什么麻煩。”喬鳳鳴說,“都是爺們兒,回頭我請他們喝頓酒就沒事了。”一個傍晚,楊小通在食堂碰到了喬鳳鳴。喬鳳鳴端了三個摞在一起的飯盒正往外走,他沖楊小通抬了抬手里的飯盒:“別去了,我這兒買了倆小炒,跟我一塊兒吃吧。”兩人來到男生宿舍樓的頂樓,喬鳳鳴把飯盒交給身后的楊小通,從褲兜里掏出一片殘破的X光片,插進門縫,左手拉住門把手晃了幾晃,門就開了。屋內伸手不見五指,喬鳳鳴開了燈。這是一間閑置的宿舍,一門一窗一張桌子,靠近門口的墻上有上下兩個壁櫥。靠窗有兩張上下鋪的床并在一起,已經鋪了被褥。窗上掛了一塊可以阻擋一切光線的黑絨布。喬鳳鳴把桌子搬到床邊說:“擱這兒。”然后彎腰從床下摸出一瓶二鍋頭。楊小通放下飯盒說:“喬哥,你這是……”“我這是狡兔三窟。”喬鳳鳴把飯盒蓋逐個打開,提起酒瓶,“我早就瞧上這幾間屋子了,反正沒人住,正好挑一間當行宮。我是煩死跟那幫孫子擠一屋了,又臭又吵,你瞧這兒多好,又干凈又清凈。”喬鳳鳴捅門的時候楊小通就心驚肉跳了,說:“要是讓學校知道了不好吧,保衛科的巡邏發現了怎么辦?”“發現不了,只要不出什么動靜就沒事兒。”喬鳳鳴指了指窗簾說,“這塊黑布不透光,開著燈外邊也看不出來。”說完從抽屜里拿出三只白瓷牛眼杯,倒上酒。楊小通問:“喬哥,還有誰啊?”喬鳳鳴挑了挑眉毛,笑得神神秘秘:“知道什么叫尤物嗎?一會兒就讓你開開眼。”“尤物……”楊小通默念著這兩個字,那日在電視上看到的一團粉肉在他腦子里扭動起來。一個細小的聲音在門上響了兩下,又響三下,再兩下。喬鳳鳴打開門,尤物閃身進屋,沖楊小通嫣然一笑。楊小通覺得有什么東西“轟”地沖上腦子,一伸頭撞到了上鋪的欄桿。尤物“啊”了一聲,楊小通只看到一個粉紅色小寫的“o”,感覺周身的血涌了上來。喬鳳鳴掩上門,拉了尤物的手介紹:“楊小通,我兄弟、小老鄉,一個好孩子。”說完胳膊橫摟,把尤物攬在懷里,說,“這是任瑜,江湖人稱‘美人魚’,我女朋友,兄弟你得叫嫂子!”尤物哧哧地笑,眼波流轉,似嗔還喜,一只白嫩的手做手槍狀頂在喬鳳鳴的下巴上,轉臉沖楊小通說:“叫姐吧,你別聽他胡說八道。”這頓飯,楊小通吃出一身大汗。那個他不知該叫嫂子還是姐姐的尤物身上散發出的味道,一直滲入他的血液中,讓他血流加速。楊小通的頭始終暈暈的,他以為是酒精造成的,但他知道不全是。楊小通以不勝酒力這個借口逃離了那間屋子,腦子里塞滿了起伏的胸和翕動的唇。他扶著欄桿下樓,想,撞頭是物理反應,喝酒是化學反應,可他持續的眩暈該算是生理反應吧。在自己的床上,他回憶了吃飯時的種種情形,當尤物與喬鳳鳴嘴對嘴相互喂食時,他頭暈得最厲害,于是楊小通又把這情景回味了幾次。半夜醒來,聽見對面床上的磨牙聲,他打了個冷戰,才發覺自己兩腿間潮濕冰冷。喬鳳鳴叫楊小通陪他到頂樓那間宿舍去住,說被褥什么的都是現成的,只要人過來就行。“和一堆人擠一屋住,沒勁,現在一個人住,也沒勁。”喬鳳鳴說。“那個……大姐不是跟你在一塊兒嗎?”楊小通說。“她哪能天天過來。”喬鳳鳴答,“她倒是想天天來,這尤物上癮了,正是色膽包天不知節制的時候,必須時不時餓她幾頓。何況我糧食有限,得省著點兒喂,要不然就彈盡糧絕了。”楊小通說:“行吧。”楊小通隔三差五地到喬鳳鳴的“行宮”住,晚上,喬鳳鳴最樂于講述的是他與尤物在床上的故事。在楊小通的頭腦中,喬鳳鳴的語言先是描述手的形態,有力而靈動,把那個叫任瑜的女人剝得精光,然后手就幻化為利刃,這時任瑜在楊小通的腦子里,就是一頭長著美麗頭顱、正在被肢解的白條豬,每一個器官都以橫截面和縱切面等一切角度、方位清晰地呈現。尤物任瑜隔五差三地到喬鳳鳴的“行宮”住,第二天一些新的細節和切面被補充進來,并轉化為影像在楊小通的腦中播放。再后來是直播。某日睡到午夜,楊小通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地看到另一張床上,兩條白腿在暗室中閃爍搖曳。他趕忙閉眼,頭龜縮進被子,聽著被肢解的尤物發出瀕死的呻吟,越聽,膀胱就越脹,楊小通不得已翻了幾次身。他突然聽見喬鳳鳴悶悶的聲音,說:“你該撒尿就撒尿去。”撒完尿回來,床上的人已安靜下來,楊小通卻就此失眠了。凌晨時分,他才昏昏沉沉地入睡,隨即就在一個短促的夢境尾聲醒來。睜開眼之前,他在夢中赤身裸體地躺在一塊木板上,緊閉雙目,感覺正午的太陽就懸在臉上,眼皮被刺得生痛,但透過眼皮他能看見幾個身穿白衣的人向他圍攏了過來,聽到這些人手中刀斧摩擦的聲音。他剛睜開眼就與兩道目光對接,一個肥胖禿頂的中年男人站在他床前。另外兩個男人背對著他,俯視著另一張床。那張床上,一個佝僂的人形在薄被下抖成一團。肥禿男人掀開被子,一扇光潔的脊背和兩瓣雪白的臀暴露在日光燈下。喬鳳鳴不見了。穿上衣服的任瑜和楊小通被帶到保衛科。在被帶到不同的房間之前,她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這眼神把楊小通的心臟焙烤得暖暖的,于是他立刻作出了一個硬邦邦的決定。保衛科的審訊進行得很順利,這起案件很快就水落石出-大一男生楊小通擅自撬開空置宿舍,與大三女生任瑜非法同居。保衛科的肥禿科長饒有興致地在兩個房間里穿梭,認真聽取了兩人的交代,當一位負責筆錄的保衛科員把兩張紙呈送給他后,科長仔細對比了若干個細節,他敏銳地發現,楊小通對任瑜身體的描述基本無誤。但他隨即又英明地發現了可疑之處,問:“你們倆怎么沒在一張床上睡?”楊小通說:“她……太豐滿了,一個床睡擠得慌。”一個年輕的保衛科員說:“你們把床并起來不完了嘛。”科長點頭,說:“是啊,怎么沒并起來?”楊小通說:“前半夜并著來著……”審訊完畢,肥禿科長往嘴里塞著剛出鍋的熱油條,又咕嘟嘟飲下一大碗豆漿,抹抹嘴,跟他的手下們說:“你們看著,我去校長辦公室。”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任瑜和楊小通獲準先回去上課,等候校方處理。肥禿科長和他的手下們神速地將這有聲有色的新聞傳遍校園。在那幾天里,楊小通身體的各個部位都能感受到他人投來的目光,這讓他多少有些慌亂,不過他的內心依然是暖暖的、硬硬的。這種暖度與硬度還在增加,這增加的部分源自當天中午就現身的喬鳳鳴。正午,在宿舍樓后的一片樹蔭下,喬鳳鳴把楊小通緊緊摟在懷里,摸著他的腦袋,拍著他的肩膀。他告訴楊小通,那天凌晨他肚子疼醒了,就跑廁所去拉稀,一疏忽忘了把門鎖上,當他拉完屎走到門口,就看到保衛科的人已攻陷“行宮”。他罵自己太孫子,把兄弟和女人扔下躲起來,真他媽不是人,真他媽不爺們兒。他一邊流淚一邊說著讓楊小通血液沸騰的話。楊小通也緊緊摟住喬鳳鳴,臉上的粉刺紅脹得顆顆軒昂,他紅著眼圈對喬鳳鳴說:“為了喬哥,值!”兩人收了淚,喬鳳鳴說,剩下的事他來解決,他會籌一筆錢,給掌握楊小通和任瑜命運的人送一筆重禮。“假如只能保住一個人……”喬鳳鳴咬著嘴唇,把手重重地按在楊小通的肩膀上,“那我就保你。”“別,喬哥。”楊小通說,“還是保她吧,喬哥,她對你太好了!”“別他媽廢話。”喬鳳鳴說,“我就保你。”楊小通還要說話,見喬鳳鳴的臉黯淡下來,就閉了嘴。喬鳳鳴摟著楊小通的肩膀向宿舍樓走去,楊小通感覺有一股悲壯又溫暖的液體在體內淙淙地流。一周后,學校處理結果宣布,任瑜記過處分,留校察看。楊小通因為擅開空置宿舍,等同于入室盜竊,再加上帶女生奸宿,性質嚴重,穢染校風。姑念其初犯且沒有實施偷盜,未給學校造成經濟損失,校領導決定家丑不外揚,但是根據校規,必須開除以儆效尤,限楊小通一周內離校。楊小通來找喬鳳鳴,哭著說:“喬哥,我被開除了。”喬鳳鳴撓著腦袋說:“操,怎么可能呢?我都打點好了啊,說好了至少保住你一個人的……走吧,先喝酒去,邊喝邊想轍,興許還有轉機。”翌日,楊小通來找喬鳳鳴:“喬哥,昨天你找校長了嗎?有希望嗎?他怎么說?”“昨天校長開會去了,我沒見著他。”喬鳳鳴拍了拍楊小通的肩膀,“別急,兄弟你再等等。”第三天,楊小通來找喬鳳鳴。喬鳳鳴的同學說,今天他沒來上課,一天都沒見人影。第四天,楊小通在校外的紅星路上碰見喬鳳鳴,說:“喬哥,你再幫我想想辦法吧,我從農村考到這兒來不容易,我爹娘供養我不容易……”喬鳳鳴手插褲兜垂著頭說:“兄弟,禮我是親自送到校長家了,我都快跪下給那老東西磕頭了,我說我這個小老鄉怎么怎么好,只是一念之差。可校長一直不松口,我他媽要是一女的我就脫了褲子讓他日我一下了,只要他能留下你……”喬鳳鳴最后說,“我再想想別的辦法……”第五天,楊小通跑遍了整個學校,最后在圖書館找到了喬鳳鳴。他說:“喬哥,他們催我離校呢,我到現在還沒敢告訴家里,你說我可怎么跟我爹說呀?”“咱們出去說。”喬鳳鳴囑咐旁邊的人幫他還書,拉著楊小通往外走。楊小通跟著喬鳳鳴從圖書館出來,陽光刺眼,他感到身體里像是有炭火在畢畢剝剝地燒。他說:“喬哥我知道你沒辦法,我想開了,我不讓你為難了,開除就開除吧。”喬鳳鳴坐在臺階上低頭抽煙。楊小通繼續說:“喬哥,我現在也不想跟學校說那天跟任瑜那個的……是你,我繼續給你保密。你放心,我絕不出賣你,既然那時候我都替你頂了,我就不打算反悔。任瑜對你真好啊,你知道嗎,那天早晨我們倆被帶到保衛科,她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她一眼,就那么一眼,我就知道她對你有多好了。就那么一眼,我就決定跟她串供了。就那么一眼,我相信她也對我放心了,她知道我不會出賣你。你把我當個孩子,其實我也不小了,我什么事都懂,我明白這么干的后果是什么,可……可我就覺得她瞅我那一眼,特別特別……我說不清楚,反正還是那句話,值了。不光是為了你,現在我覺著我也是為了她,值了。”喬鳳鳴揉了揉木僵的臉,抽出一支煙送到楊小通嘴邊。楊小通搖了搖頭,說:“喬哥,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準備明天就回老家,票我都買好了,明天你就瞅不見我了,我再也不給你添麻煩了。不過今天我想再麻煩你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你說吧,你想讓我干嗎都行。”喬鳳鳴說。“我想跟任瑜那個一次。”楊小通仰頭看著天,“你幫我跟她說說,我就想……就想日她一次。反正我這惡名也擔上了,日了她,就不覺得虧了。”喬鳳鳴摸出一支煙點燃,嘬了兩口,直直地吐出一道煙柱。他扭過頭看了看楊小通,楊小通望著對面的教學樓。“行,我跟她說。”喬鳳鳴站起身,把煙頭扔地上,腳踏上去碾了碾,“明天中午我們給你餞行,吃完飯我帶你們去紅星旅社開個房。”那天紅星旅社的房客們聽到了一聲巨大的號叫,正在三樓的服務員韓麗娜是現場目擊者。她在派出所說,當時她看到一個光著屁股的年輕男子兩手捂襠在樓道里瘋跑,嘴里喊著“水水水”。我還以為房間著火了,剛要摁消防鈴,就見他跑到樓梯口不見了,接著,就聽見那個人嘰里咕嚕滾下去的聲音。學校來的人在醫院認出了患者是剛被開除的大一學生楊小通,校方迅速聯系了他在河北的父母。第二天,楊小通的父母趕到醫院。醫生介紹,患者的包皮和陰莖黏膜被揮發性油脂灼傷,聞味道應該是芥末油,已對癥處理。另外他四肢有些擦傷,頭部因撞擊導致腦震蕩,但并無顱腦損傷。再后來,楊小通出了院,隨父母回鄉,沒了音訊。兩年后,我考入這所大學,在一次同鄉會上聽師兄們說起,才知道我有個叫楊小通的老鄉。一個跟他同班的師兄說,怎么也想不到楊小通能干出那么流氓的事兒。一個師姐說,流氓要是能讓你一眼看出來,那流氓檔次也忒低了。師兄嬉皮笑臉地湊過去,對師姐說,那你看我是流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