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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鳳卿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關羽的神情愈發認真：“你可知她這四年是如何過的？她總是見人就笑，我卻很少在她的眼中發現真實的笑意；她總是將所有的不喜歡和不開心埋在心底，將最讓人放心的樣子表露給人看；她懂事得太早，越難過生氣便越沉默，而不像其他同齡的孩子那樣，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她一個四歲的孩子，在其他孩子都該害怕得哭泣的時候，她已知道哭鬧無用，要冷靜而不動聲色地為自己籌謀，在險境中猜度人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去謀求自己的性命。她為了不讓我受曹操所制，竟想出那樣決然的自救，現在想起來，我仍然感到后怕和心疼。”

鳳卿眼波微漾，微微側過了頭：“我當初沒有認她，今后就再也不會。”

“為什么？”關羽上前一步，拉住了鳳卿的手腕，“曹操有一句話說的是對的，鳳兒在我這里，在不知她身世的人面前，她是一個庶女，在知道她身世的人面前，她是一個棄女。她有一顆七竅玲瓏心，這四年過得該有多煎熬？”

“但若我一個顛沛流離無所為家，從前又非正妻的寡婦認了她，她豈非又是庶女，又是孤女？”鳳卿的唇角勾勒著一抹溫柔而趣味的笑，眼神中卻浮現了幾分無奈與憂傷。

“……但是鳳兒有權與自己的親生父母相認?！标P羽話語固執，語氣卻已然不似方才堅決。

“二哥……”鳳卿溫柔笑著，握住關羽的手，眼神真摯，“將鳳兒托付給你，這是我最正確的決定。自建安九年八月十五那日起，她就是你的女兒，你和二嫂才是她親生父母，這一輩子都是?！?

“……我總是說不過你的?！标P羽本欲再說什么，卻似乎想不起還能說什么，終是無奈道，“鳳兒她長得很像你。”

鳳卿垂睫一笑，笑容中有著小女兒的調皮和嬌媚：“那可真不好。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不會的！”關羽鄭重道，“我會好好愛護她，她與你一樣，都是我的鳳凰?！?

“我一直是信你的。”鳳卿的眼波柔和一漾，“我該走了，他們在護送你們安全回去之后，自會與我會合，然后繼續去做他們的能工巧匠，販夫走卒，甚至貴族富商。”

關羽目光一震：“這四年來，你將‘云盟①’經營得不錯?！?

“是不是很像戰國時代的墨家？可是這‘云盟’卻不為天下，一如既往，只奉二哥為主?！兵P卿的雙眸之中閃動著傲然的光芒，說罷便悠然轉身，向大門走去。

她的衣擺輕柔地拂過了關羽的手，關羽低下頭靜默望著，神色洶涌間忽然抬首：“……貂蟬②！”

鳳卿的身影卻只微微一頓：“貂蟬早已死了，如今只有鳳卿。”

關羽的情緒澎湃在胸口，他凝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一句嘆息溢出口，落寞了他的雙眸：“保重，鳳卿！”

隨后他緩緩轉回身，打算回房休息，卻忽然愣在了原地——關鳳就站在他身后不遠處，凝視著那個漸漸消失在大門之外云霧之中的背影，面無表情，眸光不定。

關羽從未如此驚慌失措過。他疾步跑到關鳳身邊蹲下，雙臂環著她，卻不知道該不該抱緊。他望著女兒如死水般平靜的神色，猶豫了好久，卻不知道該同她說些什么。直到發覺關鳳竟只穿了中衣就跑了出來，在這隆冬時節顯得格外單薄，關羽才連忙擁她入懷。他的瞳中包含著沉痛和心疼，聲音中透露著一絲無力的沙?。骸傍P兒……”

關鳳靜默地望著他。

關羽眸露痛色，沉聲道：“你還有爹爹，爹爹會一直疼你愛你，你永遠都是爹爹的鳳凰?！?

關鳳眸中神色微漾，點點頭，輕輕地抱住了爹爹的脖子，乖乖地將頭靠在他的肩膀。這一刻她只覺得很累，一句話也不愿說。

與她所想的一樣，那位親生母親確實一直在暗處看著華容道上的事，可既然她完全可以不出現，又何必躲在暗處觀望著這一切？是僅為了伺機而動，像她說的那樣“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還是像一個正經母親那樣，擔心她許久未見的女兒？

“自建安九年八月十五那日起，她就是你的女兒，你和二嫂才是她親生父母，這一輩子都是。”

建安九年八月十五，正是關鳳的生辰。她想不到，在這個時代，也會有一個母親那般抵觸自己的女兒，斷絕得如此徹底，卻說得好像自己有很多苦衷和理由，但在她看來，那些不過都是借口。更讓她想不到的是，她的母親竟然是貂蟬！

早在方才的驚鴻一瞥，關鳳就在想，世間竟真的有如斯美人。而在她躲在角門邊，見貂蟬顯露容貌的同時，月亮隱入了云層，當時不覺得什么，現在想起，心底不覺一笑——原來閉月之貌是真有其事。

而且，貂蟬不僅擁有美貌，還竟是這樣一個理智而現實的女子，在面對親生女兒的生死之時，也能將一切推理進行，絲毫不感情用事。這個發現實在令關鳳驚訝而發指，讓她不得不開始審視自己所看過的書和所學習過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