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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覃此刻很是溫順,“全靠珈玥四處奔走。”
“嗯。”卿和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似是無意提起,“你,記憶可有恢復幾成?”
珈玥苦笑,搖搖頭,“分毫沒有。”
卿和抿了一口茶,略有正色:“其實我此番前來,是有些事情想告知于你。”
眼中染上一抹疑惑,珈玥不語,示意他繼續說。
卿和緩了一緩,似是在組織語言,半晌卻又反問道:“三千六百多年前,那位隱身于極荒之地的神君你可知曉?”
珈玥想了想,三千六百多年前應是她剛化成人形的時候,即便那時知曉,現下也已忘得一干二凈,遂搖了搖頭。
卿和嘆口氣:“看來你真是什么都不記得。”復又講道:“在你還未落入凡間以前,我雖不曾與你謀面,卻也知曉仙界月老府中的神線化成了人形,因著本體的緣故,天君一直不知該給你司個什么職位好,你自己恰好又不愛當職,便一直留在月老府中掌管你的世間情緣。”
珈玥聽他提起這些,覺得很有些趣味。
卿和繼續道:“但你原本是根神線,此番卻化成人形,雖修行不過幾千年,卻因著是個上古神物,一出來便是個神女,但具體是個什么神,還真無人下得了定論。”
珈玥笑了笑,“你今日專程來一遭,恐怕不是來與我講這些的吧。”
卿和看了她一眼,低聲嘆口氣,倏爾又抬頭,“以往你未成人形時,到底是個物件,掌管紅塵情緣自然無礙。但自從你化作人形得了仙身,有了感情,不再像從前那樣,這世間情緣便也隨著你的心性變化而生出許多枝節來。”
珈玥一愣,誠實道:“竟還有這樣的……”
卿和頭疼道:“你在仙界時一切尚無多大變化,自你掉落凡間后,這命數就變了,緣線本體離去,月老府中成千上萬的紅線沒了源頭,大有隨意更改之勢。”
珈玥雖記不得過往的事,但這些東西,她還是沒忘,紅線篡改,后果是什么她當然知道。初始尚可挽救,如果情況嚴重,必然引來十分大的麻煩。要知道,那紅線可不只是牽連著凡人的姻緣,六界生靈,個個的姻緣線都在那里頭,就連天君他老人家與天后的姻緣線也在其中,要是胡亂篡改,后果簡直難以想象。
珈玥臉色僵了僵,忙倒了杯茶壓驚。
卿和立即添了把火:“瞧你神色必也是知曉個中厲害,這姻緣線亂改,要是將我同個男子連在一起,我保準你得脫層皮。”
珈玥一口涼茶噴了出來。
卿和用袖子擋了一擋,似是覺得捉弄她這一番挺暢快,不由笑道:“瞧把你嚇的,放寬心些,目前的形式還沒有那么糟糕,姻緣線只改了一根便被月老發現,及時控制了下來,還算得幸。只不過已經更改的那根卻是沒法補救了。”
這幾番話弄得珈玥很是心驚膽戰,聞言不免松了一口氣,卿和雖愛言語間捉弄她,卻句句屬實,姻緣這東西,確實不能兒戲,生出諸多旁的麻煩事來,任憑神仙也是難以脫身的。
見她表情略好了一點,卿和又喝了一口茶,問道:“你可知道改的是哪根姻緣線?”
珈玥搖搖頭。
卿和半是憂愁半是調笑,“你這正牌姻緣神倒是當的好,自己手下出了什么事愣是半點不知。”
珈玥自知理虧,也只得訕笑一番。
卿和斜著眼看她,幽幽來了句:“這根篡改的緣線么,可跟你自己有關。”
這下珈玥是真愣了。
卿和不理她的反應,“我方才與你說的那位神君,封號修澤,乃是上一任月神,清冷孤絕,是位出了名的無情無欲的。”頓了頓,“那時仙魔兩界交戰,他以一人之力守住了北天門,天君十分贊賞他,可謂是名留芳史。但后來嘛,卻出了趟事。”
卿和瞇著雙眼,細細打量手中的茶杯。
一萬多年前,魔界來犯,眾仙紛紛出手抵抗,大戰二十七天后,魔界終失敗退兵而返,仙界亦損傷不小。
那時,以驍勇善戰聞名于世的修澤神君獨守北天門,愣是連一花一草都沒被傷著,門前半絲血跡也沒有,仿佛魔界根本沒來討伐過,眾仙歸來時,都只見得雪衣飄飄的神君負手立于北天門前,發束玉冠,無風自動,淡漠的臉上五分冷寂五分柔和,那是誰也比不上的清麗出塵。
這一戰告終,月神修澤順理成章成為仙界女仙們心中的頭號心儀對象。然修澤太過清心寡欲,周身透出的氣息太過清冷,也不是不好相處,只是那種飄逸自在的外形令人無法生出褻瀆之心。
誰能想到這樣一個近乎完美的人,卻也在情劫這兩個字上困得不輕。
卿和笑了笑,“你是沒印象,但我們這些見過他真容的印象可是極深,那形神真是配了月神這兩個字。但縱使是這樣么……”眼角的余光瞟了瞟珈玥,“一日,你府上的月老與天君報信說修澤神君突然冒了一根姻緣線,線那頭牽著的還是個凡人,原因么,倒不是很清楚,只不過這仙凡相連,必然是場不得始終的情劫,但這劫又不得不歷,月神與日神主宰世間萬物精氣,水漲潮汐起落,是十分重要的兩位神,這哪一位出了劫,都無好處。”
珈玥想起他之前說修澤神君隱身于大荒,必然這劫終是過了。
見她神色松動,卿和道:“你想得沒錯,這劫是過了,且修澤神君知道這情劫后,不避反迎,主動去了凡間,想來也是多少有些自傲的,將這情劫看得輕,覺得不過就那么一回事罷了,卻沒想情劫情劫,沒有情哪來的劫,修澤去了凡間,自然愛上了那凡間女子,但仙凡有別這事哪個神仙不曉得,天君眼見修澤越陷越深,派了膝下的四殿下聞天去凡間將天罰這事告知了那女子,原本天君是叫四殿下動殺手,然四殿下卻沒有下手,那女子自己跳了河,這情劫也就渡過去了。”
珈玥聞言不免鄙棄:“縱然關系到月神關系到世間,天君也不應作出這樣的決斷,去逼死一個凡間弱女子,未免手段低下。”
卿和擱下茶杯又滿上茶水,“天君是為大局著想,修澤平日看著挺少言沉靜的一個人,性子卻果斷,為了那女子舍去仙身也不為過,你方才這番話我全當沒聽見,以后還是謹言慎行的好。”末了看著她,“不過還有一件事,你可得聽仔細了,知曉這事的世上僅有四人,若不是有關于你我也不會透露給你。”
珈玥正色:“你說。”
卿和道:“那女子投的可是生死河,凡人下去灰飛煙滅一絲魂魄不留,你方才說天君手段低下,其實不然,天君作為仙界正主自然有他的考慮,他原本便沒打算讓那女子真死,想是那女子投了生死河再讓其投生,這樣那姻緣線斷了,修澤的劫也過了,那女子也再世為人,算是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珈玥聞言倒是有些意外。
卿和斜眼看她道:“那女子的魂魄本來是要投入人間,卻沒想天上某根神線修煉多年得了神體,卻差一味魂魄作藥引以得人形,正好那女子的魂魄是個沒入正道的散魂,被那根神線覓得,引了過去作藥引,這才化了個人形,成了個神女。”
此話說完屋子里瞬間悄然無聲,珈玥先是沒什么表情,隨后略略有些疑惑,再仔細思考一番,反復斟酌了卿和這番話,臉上的血色便漸漸有些消褪,不受控制的“咦”了一聲,最后終于反應過來,不可置信的問道:“那根神線,不就是我么?”
卿和一派輕松,“誠然這世上除了你,還沒有哪根線修煉成仙的,還是個品階這么高的仙。”
珈玥抽了抽臉皮,“你該不是閑著沒事又誆我好玩吧。”
“誆你?”卿和笑,“我倒是希望我這是在誆你。”
珈玥連苦笑都笑不出來了,“這事,那位神君可知道?”
卿和招了招手,鈴鐺自腰間脫落飛到他手上,“那女子死后,修澤便辭了月神一職,飛身去了那大荒之境隱居不問世事,你可曉得那地方有多兇險,我看這世上,也就他在那處還能來去自如。不過那女子的魂魄附到你身上這事,我也不清楚他知不知道了。”
珈玥想了一想,覺得不太可能,“他若知道,豈不是早就來找我了,但我……”頓了頓,忽而低聲苦笑,“這可真是……”
卿和將鈴鐺拿在手中把玩,一邊渡些真氣給洛覃,一邊道:“你不用煩惱,你不是她,你只是吸收了她的魂魄而已,那女子原本可以再世為人,卻被你拿來修煉用了,所以,你和她并沒什么關系。”
這一番話卿和說起來十分的從容,可聽到珈玥耳朵里,卻如天雷滾滾般,將人劈的頭暈目眩。
珈玥僵著臉喃喃道:“言下之意就是我殺了她……”不由捂臉痛苦道:“那修澤神君不殺了我以泄心頭之恨豈會罷休……”
卿和看她這模樣沒忍住笑出了聲,珈玥瞪了他一眼,他又從容道:“哦,順帶告訴你一聲,你這次落入凡間也與修澤有關,你遇上的那位渡劫的神君就是修澤,一道天雷就把你傷得只剩了一口氣,不知道這修澤到了什么境界。”言畢看了看珈玥。
珈玥抖了抖,面色卻好了一點:“那這也算一命抵一命了吧,雖然我沒死,但我其實是想死的,卻被你這個混蛋給救了,這也不是我的錯對不對,你看,你害得我現在還得再死一次。”
卿和扯了扯嘴角,“還有心思開玩笑,看來你還是沒被嚇到。”低頭看了一會兒鈴鐺,“我先前說篡改的那根紅線,就是修澤的,原本那頭連著那個凡人,這次異變卻沒想整條紅線都消失的只剩下淡淡光澤,天君命月老查看,卻是得不出結論來,實是奇怪。不過好在你落入凡間的后一年,那修澤便投生到了凡間,說要體會一下凡人的生活,到那女子生活過的塵世過一生。”
這修澤倒是十分的重情重義,珈玥嘆了口氣:“原本他與那女子還可以再續前緣,卻被我生生給斬斷了,這筆債,可怎么還得清。”
卿和又是一個不太清明的笑:“還不清,也是要還的。”
珈玥坦然:“說吧,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卿和十分贊賞的看著她:“識時務也算你的一大優點,只不過,倒不是我要你做什么,是天君他老人家命你護著修澤這一世,幫他這世尋個真愛之人,也便算將功補過。只是……”頓了頓,似有什么話想說,默了片刻卻又垂首,“沒什么,你只管盡心盡力去做吧。”
珈玥聞言不免歡喜,“這么簡單?我隨便給他搭條紅線不就完了。”
卿和端起茶杯聞了聞,笑而不語。
窗外又是一道驚雷響起,屋子里瞬間亮如白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