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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粉色的毛絨拖鞋整齊地擺在鞋架第一層。林靜不在,這是俞澤遠回家后注意到的第一點。
在媽媽苦口婆心的嘮叨和眼淚攻勢下,精心準備的一長串說辭突然失去了預定的觀眾,俞澤遠在空無一人的舞臺上,松了口氣的同時又不由自主地有種淡淡的遺憾。
他換了鞋坐在沙發上,琪琪聽到開門聲后,像小鹿般闖進了客廳。“媽媽!……”他眨巴著眼睛愣了一下,“爸爸?!”
“嗯。”俞澤遠實在不擅長應付孩子,尤其是男孩。他有些手足無措地摸摸琪琪的腦袋,在幼兒濃郁的孺慕之情中盡量不顯得過分狼狽。
“爸爸出完差回來啦!”久不見父親的孩子,小粘糕般抱著俞澤遠的腰,“游樂場!琪琪要去游樂場!”
“游樂場?”懷中多了一團熱乎乎的幼兒,俞澤遠不由自主地后仰,直到西裝緊貼著布藝沙發,避無可避。
“爸爸上次答應的!”琪琪委屈地仰起頭,小孩子的快樂和悲傷來與去都匆匆如七月天氣。
他抱著俞澤遠的腰,眼眶有些紅了,包子臉瞬間充氣,好似一只受到威脅的河豚:“爸爸不能說話不算話!”
俞澤遠有些慌亂地攬住琪琪。太小了,像朵剛長出芽兒的花,他知道他的父親是個變態嗎?知道他的母親不惜一切代價想要拋棄他們嗎?淺淡的愧疚從心的裂縫中涌出,而伴隨著思考的沉默,一旁得不到回復的孩子,尖聲重復著‘爸爸不能說話不算話’,拿頭拱著俞澤遠的腰蹭來蹭去,刺耳的哭鬧和突如其來的過分親密都讓俞澤遠覺得無所適從。
“好好好,你先在這里看會兒電視,”俞澤遠拍著他的背,低聲哄他,“等你媽回來了,我們一起帶琪琪去游樂場玩,好不好?”
琪琪打著哭嗝:“爸爸不許反悔,反悔是小狗!”
“嗯嗯,反悔是小狗。”
俞澤遠見琪琪收住了眼淚,繼續順著他的話安撫他,在看到琪琪終于心滿意足地找遙控器時,才放松地呼了口氣,回臥室換衣服。
這套房是叁室一廳一衛的,林靜睡主臥,琪琪睡小房間,而他則睡客臥,其實如果不是林靜總明示暗示地纏著他要做,他并不介意跟林靜一起睡覺,就像高中時他也曾跟知道他真實身份的朋友面過基,在賓館的雙人床上蓋著棉被,從黑夜聊到天亮。
他叫她歡兒,零幾年的時候他們在貼吧認識。她說她是攻,說她很喜歡他,說她想要他的照片看看。他們昏天黑地地聊了叁個月,從性向到鈣片,再到生活:第一次發現自己對男性心動的恐慌,隨著同學嬉笑卻知道自己永無法如他們一般正常的悲傷,以及未來無盡如陰溝中老鼠般永不見天日地躲藏。
在最黑暗迷茫的日子里,他像貪婪的果蝠,吸取她甘美的鼓勵過活,自此將備好的刀片鎖進抽屜的深處。哪怕后來她懷著勇氣和內疚坦言:她其實不是攻,甚至不是男的。她只是一個腐女,一個相信真愛可以跨越性別,同性戀是無罪的女人。他在憤怒中拉黑了她,又在一天后把她從黑名單中解放出來。
他還能怎么辦?他只有她了,只有她可以平等地看待他,只有她可以隨意甚至天真地說出:男男最有愛了!異性只是為了繁殖,同性才是真愛有木有!
小心翼翼地多報些書本費,早起喝一杯水攢下早飯錢,走路去學校省下公交的兩枚硬幣,跨越500多公里,他坐著綠皮火車去找她,在燈牌都半暗不亮的盜版如家,那一床還帶著霉味的被子里,第一次讓他漂泊無依的靈魂感受到了歸屬。
“如果我是男的就好了,”他的歡兒長發烏黑,看上去乖巧又文靜,實際上卻是個直爽豪邁的女流氓,“如果我是個男的,我就可以當攻了。哪像現在坐擁可愛受受千萬,只惜上輩子太色被沒收作案工具,只能對你空流淚。”
“當女人不好嗎?可以光明正大地和男生在一起,不像我……”他有些無奈地對她笑。
“那不一樣好不好!”她抄起枕頭打他,鼓著臉一本正經地反駁, “帥哥都是帥哥的!”
“那你以后怎么辦?像我一樣不結婚嗎?”
“不知道欸,我真的對和那些小男生談戀愛一點興趣都沒有,”她耷拉著眉毛,喪氣滿滿,“如果可以的話,我寧愿用我這輩子孤獨終老,換取來生變做一盆我本命床前的景觀植物,天天看他們愛愛的現場直播。”
“那也許你以后可以跟我結婚?”
“欸!”她瞪圓了眼,有些驚訝地望向他。
“反正你對男生沒興趣,不如幫我打個掩護?我們一起買一套房子,你可以天天來聽我和我老攻的墻角。”
他的歡兒笑容燦然,像是天上永恒的太陽:“那就這么定了!你可不許反悔啊!”
“那是當然,誰反悔誰是小狗。”
于是他也露出了笑容。兩個小傻子歡天喜地地謀劃著如何瞞過父母,房子要買多大,家務要怎么分配,要不要做個試管嬰兒,真像是夢,宛若陽光下七彩斑斕的肥皂泡泡,順著風飄啊飄,在藍天下守著一個卑微的愿飛了五年,最終被那一紙刺眼尖銳的情人節合照戳破。
她興高采烈地發來語音:“阿澤,我有喜歡的人啦!”
他打字的手指發顫:“那我們的約定呢?”
換來一句無辜的迷惑——“約定?……不是開玩笑的嗎?”
那最初的藍色連帽衫Q版人物頭像,幾經變革,成為加了厚重美顏的自拍照。他精心守護的肥皂泡泡,原來只是一個不成熟的少女隨口吹出的玩鬧,隨著成長被拋到腦后,隨著刪除好友消失不見。
他的歡兒有男朋友了,那他呢?他該怎么辦呢?
俞澤遠在19歲鼓起勇氣第一次注冊了淡藍網。一句‘看看你?’開啟了第一段戀情,不到叁個月便壽終正寢,再后來他明白這不過是圈內的正常速度,畢竟他們是沒有未來的。既然注定不可能收獲穩定和光明的家庭,為何不趁著年輕肆意生活?所以后來他換過多少任,他都沒數過,也再沒流過眼淚。
俞澤遠坐在臥室的床沿上打開Blued,慢慢刪除新私信中直白的器官圖和那句乏善可陳的‘看看你’,此時又有一條新私信跳了出來。
惹事生非的Joe: ?[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