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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下了場薄雨,燥熱多天,終于有了絲涼意。小攤販立即占據了街的兩岸,行人多是長衫打扮。
宋遠看準了“鴻雁樓”三字,又見身后確無尾巴,才安心地走了進去。
一個高個子伙計忙迎了上來。
宋遠往上一指,說道:“早有人等著了?!?
伙計笑著,悻悻地離開。
宋遠拾級而上,到了二樓,徑直往左手第一間里闖。
正自斟自飲的孫磐見宋遠來了,忙起身客氣地拱手道:“候宋兄多時了。”
“愚弟久未到京城,不熟悉路,因此遲來。弟先自罰三杯?!彼芜h說完,端起酒杯,連飲三杯。
孫磐拍掌笑道:“多年不見,宋兄果然豪爽依舊?!?
宋遠赧然笑了,問道:“不知故人是否本性不改?”
孫磐搖頭嘆氣道:“在京城,即便是渾身是刺的鐵球,也能磨成光滑透明的琉璃?!?
“當年先帝說,孫磐配得上這個?!彼芜h說著,豎起了大拇指。
孫磐的臉羞得通紅,說道:“現今有愧先帝。宋兄這次來京述職,應該大開眼界吧?”
宋遠頓時失去了玩笑的興致,長嘆了一聲,說道:“又是權臣當道。”
孫磐舉杯欲飲,聽這一聲嘆,又放下了,說道:“百官多依附趙烈,多虧范右相苦苦支撐,才沒使皇權受欺凌。愚弟勸你先拜訪趙相,再去述職,也是這個緣故,否則定會多被刁難。你該不會怪愚弟膽怯吧?”
宋遠苦笑道:“怎會?離京城越近,弟就越感覺到趙烈的勢力大,本想做個孤直的忠臣,但這兩條腿還是不由自主地邁到了趙府。慚愧,慚愧?!?
孫磐端起酒杯,說道:“為你我二人的隨波逐流干一杯?!?
宋遠舉杯,與孫磐的輕輕地碰了一下杯子,仰頭咽下,像咽下了苦藥。
孫磐直視宋遠的雙眸,問道:“在趙府,你是否見到逸云公子?”
宋遠蹙眉沉吟一會兒,說道:“我倒是見到一個面如冠玉,一襲白衣,輕搖折扇的年輕人。大概是他吧?”
孫磐連連點頭道:“對,對,就是他。你看到他時,有什么感覺?”
宋遠像陷入了夢境,說道:“當時,我與他在長廊相逢,見到他緩緩走來,不由自主地彎下腰,恭敬地立在一旁。他走到我身旁時停住了,笑盈盈地看著我問道,閣下是十多年前不畏死直諫的宋遠宋大人嗎?我忙回,是。他淺笑著離去。我覺得此人可怕,不覺已生了一層冷汗。”
孫磐拍桌激動地說道:“正是此人,趙烈才有今日的威勢?!?
宋遠凝眉問道:“趙烈一介武夫,從哪兒弄來這樣的人物?這人什么來歷?”
孫磐下意識地壓低聲音,說道:“沒人知道。他就像從天上掉下來的,從地底鉆出來的。傳聞,趙烈當年抗擊西戎大勝后,逸云公子前去自薦。兩人一拍即合。趙烈就帶著逸云公子班師回朝?!?
宋遠起身,踱步到窗邊,望著樓下稀疏的行人,囈語般道:“趙烈是要做千古罪人啊?!?
孫磐頷首不語。
宋遠猛地轉身,目光灼灼地說道:“有逸云公子在朝,本國必有大變。在這風口浪尖,宋某定不顧惜性命,竭盡全力保一方平安。葉家權傾天下時,孫兄多方周旋,才暗中保下了不少忠義之士。外人罵孫兄變色龍擅奉承,弟知內情,向來敬重兄不遜范相。在此當口,兄更應不辭萬苦?!?
宋遠說完,深深地一躬。
孫磐忙握住宋遠的手,說道:“知我者,唯范相和弟二人而已。孫某知足,定不負汝二人厚望?!?
數日后的朝會上。
趙烈出列,一禮后說道:“稟太后、陛下,近日西戎又大舉騷擾,景將軍來報,慶城錢糧吃緊,望朝廷能盡快撥付。”
謝敏嘆氣道:“西戎擾得我國無寧日,趙相何不出征,一舉滅絕禍患?!?
趙烈慨然道:“太后有所不知,西戎為游牧民族,向來居無定所,飄忽不定。很難尋覓蹤跡?!?
范安出列道:“趙相此話不妥。西戎并非鬼魅,完全是有跡可循的。西戎以牛馬羊為主,勢必憑水草而遷移。只要找到水源豐富草木茂盛處,大概就可以找到西戎了?!?
趙烈冷哼一聲道:“若像范相說的那般容易,恐怕只要動動嘴皮子四夷八荒便會舉國臣服。范相若同意,可率一隊將士,親自去尋?!?
范安理直氣壯地說道:“趙相此言差矣,文人出謀劃策,動嘴皮子,正如武將上場殺敵。古時便有蘇秦張儀憑口舌而爭霸天下的例子?!?
趙烈不耐煩地說道:“扯什么鳥淡!咱們還是言歸正傳,談談撥付給慶城的錢糧問題?!?
謝敏愁容道:“近年來,慶城已耗費大量錢糧,國庫已無力承擔。諸位愛卿,誰有良策?”
趙烈立即應道:“回太后,臣有一策,只是不知當講不當講?”
謝敏悅然道:“盡管講來,言者無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