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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二百兩文銀?!?
說到此處,古鏡川撥算盤的手頓了頓,爾后抬頭朝著蕭墨遲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一共是四百六十兩。你每個月的零花錢是二十兩,上次去賭莊已經免了你三個月的零花錢,這次再繼續往后算吧。”
古鏡川心里已經打定了主意,這憑空消失的四百六十兩一定要從武直的身上討回來。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輕易饒了這個敗家子。
蕭墨遲苦兮兮地哀求道,“錢簍子……不不,二當家的,你高抬貴手,千萬別和我這么較真。”
古鏡川本欲收起算盤離開,一聽蕭墨遲的話便停住了腳步,一本正經地說道,“較真?如果較真的話,請大夫的錢,新來的看門的,你沒領回來的毛驢,都得給你好好算一算?!?
蕭墨遲驚得張大了嘴巴,心里腹誹道,真是吃人不吐骨頭。他未再反駁,而是笑呵呵地恭送著這一尊大佛。
大佛前腳剛走,蕭墨遲后腳便拉著東哥抱怨了個天翻地覆。
不想就在蕭墨遲的唾沫星子飛濺的時候,這尊大佛竟又折了回來。
自打聽見了蕭墨遲口中的“顧姑娘”后,古鏡川的心頭便梗著一根刺。有些話自然不能和這個呆呆傻傻的少爺直說,但是旁敲側擊也未必不可。打著這個主意,他便又折回了蕭墨遲的臥房,不想恰巧遇上了蕭墨遲義憤填膺的控訴。
古鏡川倒很平靜,“哦,吃人不吐骨頭?”
蕭墨遲慌了,裝傻充愣道,“東哥,咱們上次看的那出戲就叫吃人不吐骨頭,是吧?”
東哥哭喪著臉不敢搭話。
古鏡川撫摸著自己的算盤,淡淡地說道,“去祠堂里跪著好好反省一下,晚飯也免了吧?!?
蕭墨遲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地點點頭。
目送著蕭墨遲離去的背影,古鏡川的心難以平靜。顧姑娘的事兒還是延后再說罷,但少不得要看緊他一些。
蕭墨遲推開了祠堂的門,眼睛一時間沒法適應這突如其來的黑暗。他苦笑一番,閑話家常一樣地說道,“遲老頭,錢簍子讓我來陪陪你?!?
狹小且黑暗的祠堂里并無人答話,靜悄悄的。
蕭墨遲又苦笑,取出火折子點亮了蠟燭,恭恭敬敬地上了一炷香。
蠟燭微弱的光搖晃著,映亮了祠堂里唯一的牌位。牌位上書“遲健之靈位,蕭墨遲奉祀”。這靈位乍一看讓人摸不著頭腦,而蕭墨遲此時陰晴不定的表情也讓人摸不著頭腦。
蕭墨遲原是跪在牌位前,這時卻大不敬地盤腿坐在了蒲團上,看著眼前的牌位,不知在想些什么。
自從蕭墨遲記事起,他便不知父母,只知遲健與古鏡川。遲健的脾氣好得很,天塌下來也能一笑了之。平日里,他既當爹,又當娘,悉心照料蕭墨遲,苦口婆心地逮著一切機會給他講各種大道理。古鏡川則不然,撞不見蕭墨遲也罷,一撞見他便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揪住他的衣領,逼著他練各種武功,折磨得他嗷嗷亂叫。漸漸地再長大一些,遲健赤手空拳打拼來的魚莊和錢莊,竟都冠上了他的姓,蕭。這時,他會假裝深沉地追在遲健的身后詢問自己的父母是何許人也。遲健卻閉口不提他的父親,只說他的母親是這世間最好的女子,姓蕭。那枚鴛鴦玉佩也是那時遲健親手系在了他的腰間。一晃又好些年過去了,蕭墨遲總暗暗懷疑自己在遲健的眉眼間看見了自己,更疑心自己的“遲”便是遲健的姓氏。他喜歡裝傻充愣地管遲健叫“爹”,更經常在他酩酊大醉的時候,費盡心機地套他的話,但遲健卻總是讓他尋不到任何破綻。
蕭墨遲并不死心,直到遲健死去的那一天。
從去年起,遲健的身子骨便一日不如一日了,但依舊硬撐著掌管著魚莊和錢莊里里外外的大事、小事。他熬到月前,身子撐不住了,溘然長逝。
蕭墨遲屏退了傭人,親自替遲健擦洗身子,換上了干凈的衣裳,好送他上路。
看著遲健形銷骨立的身子,蕭墨遲悲從中來,怨自己整日里只知搗亂、瞎折騰,卻不曾幫過他一絲一毫。但擦洗到下身的時候,蕭墨遲的這股悲卻有了幾分滑稽和可笑。
遲健竟是個閹人!
蕭墨遲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匆匆地擦洗完了事。自己竟追在一個閹人的后頭似真似假地喊了好些年的“爹”,真是滑稽!
遲健入土為安后,蕭墨遲的悲傷也被最后的一抔黃土給掩埋了。他又回復了原樣,本著損己不利人的精神,一個勁兒地瞎折騰。今兒個想去賭莊里發點兒小財,明兒個想學小攤販擺攤兒,再過個幾日,又想去江南賞春。
“遲老頭,在天上能看見江南的春天嗎?”蕭墨遲從回憶里抽出身來,平靜地絮叨著。這幾日他已經漸漸地平靜了。閹人又如何?那個待他數十年如一日的遲健終歸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祠堂里依舊靜悄悄的。
蕭墨遲卻越說越興奮,“哎哎,遲老頭,我今天出去見著了一個姑娘,姓顧,單名一個湄字?!?
“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我跟你說,那可真是人如其名,長得跟畫里的似的。”
“你也會保佑我再見到她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