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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三個人都很清楚,只要動了杜嘯山的東西,就在再不能離開這個城市,再也不能離開這個江湖。
死人不可能離開。
白五想不通。
想不通就不去想,去做。
也許能讓他想通這件事的只有一個人,一個很難纏的人,一個很可怕的人。
洛克。
黃昏,夕陽,夕陽下。
濱江公園在夕陽下。
白五也站在夕陽下,遠遠地望著濱江公園。
他在公園里安排了五個人,只等著洛克走進濱江公園就同時出手抓住他,問清楚這件事。
他對這五個人很有信心。
他也知道洛克一定會來。
小刀是其中最可怕的一個人。
小刀是一把刀,很普通的刀。
也是一個人,很普通的一個人。
這個人瘦癟,枯干,矮小,看上去不起眼,卻精悍的像一把鋒利的小刀。
就像他手里的那把小刀。
他好像永遠活在陰影里,不愿意暴露在陽光下。他的臉,他的人都已經完全淹沒在一處陰影中。
陰影中,他手里握著小刀。
普通的人,普通的刀。
小刀雖不起眼,卻非常危險,它會在你認為最安全的時候突然刺入你的心臟。
他的手指揉捏著刀柄,就像在玩弄情人柔軟的手指,可是他的內衣卻早已被冷汗浸透。
每次殺人前,他總是會這樣感到很緊張。
這里是走入公園必經之路,這條路是公園里最熱鬧的地方,也是洛克走進公園時最容易大意的地方。
——人多的地方總是會顯得安全。
——人在安全的時候總是會大意。
現在是公園里人最多的時候,也是最熱鬧的時候。
小刀的目光從熱鬧的人群穿過,就看到了對面一個賣甘蔗的小販。
這個小販連個名字也沒有。
他說自己是孤兒,從小讓父母遺棄,像一條野狗一樣活著,也像野狗一樣在路邊和其他的野狗搶食,搶生存的機會。
他說自己就是一條野狗。
所以,他這個人也像野狗一樣,冷酷,兇殘,狡猾。
現在他正蹲在路邊,用一把古怪的彎刀,將身邊的甘蔗一根接著一根切斷,削皮,然后放到一個干凈的竹籃子里。
他的動作很笨拙,削甘蔗的手法也并不靈巧。
因為他通常只會用這把彎刀殺人,他殺人的手法迅速而靈巧,就像切甘蔗一樣容易。
小刀冷笑著。
“鬼才會吃你的甘蔗。”
他的冷笑還沒有結束,就看到一個很壯,很矮,頭上的頭發亂蓬蓬的像一團雜草一樣的乞丐從他的眼前走過,還抬起頭斜著看了小刀一眼。
他竟然一眼就看出小刀藏身的地方。
這個人是白五重金從東瀛請來的殺手,像啞巴一樣從不說話,嘴里只是不停地在咀嚼一種叫“檳榔”的硬果。
他說自己的名字就叫檳榔。
有人說那是東瀛海盜和浪人的一種習慣,可是從來也沒有人問他。
因為問過他的人不是割斷了舌頭,就是砍斷了腦袋。
他的手里拿著一根打狗棍,這根打狗棍比普通乞丐手里拿著的都更粗也更長,因為里面藏著的是一把三尺七寸長太刀。
這把太刀刀鋒犀利,刀法詭異,總是從你沒有想到的角度劈過來,像閃電一樣一閃而過。
刀鋒過后,很少還有人能站在他面前。
小刀對面有一個路邊攤,賣一些簡單的酒食,雖然簡單卻可口,經常有一些人在這里吃一點東西,喝一點酒。
那個不是乞丐的乞丐就坐在這個路邊攤前,面前放著一個缺了邊的破碗。
看上去真的像一個乞丐。
他的樣子看上去雖然像是乞討,卻并不是乞討。就算有些人可憐他施舍一些零錢,他卻連看也不看一眼。
攤上坐著兩個人。
這兩個人是朋友,卻像兄弟一樣親密,吃飯,睡覺,就連上廁所都在一起。
他們兩個一起來,也一起走,好像一個人是另一個人的影子,從不分開。
高的叫高松,矮的叫丁野,兩個人的個子其實都不矮。
他們兩個人性格也很像,很隨便,很懶散,很喜歡笑,也很喜歡喝酒。
他們現在就在喝酒,坐在那里就像兩個疲倦的游人在那里歇腳,只是他們的眼睛卻一刻不停地盯著過往人群,他們的手也一刻沒有離開過桌子上兩根竹竿。
那不是兩根竹竿,而是兩根像竹竿的奇形長劍。
這兩柄長劍寬不及二指,長卻有三尺六寸,只有劍尖沒有劍刃,也沒有劍柄,看上去就是兩根竹竿。
所以只能刺不能劈斬。
所以他們的劍法也非常簡單,非常直接,但是非常有效。
他們兩個人只要出手就是兩個人同時出手,兩柄劍同時刺向一個人。如果他們想刺你的眼睛,一定是一個人刺你左眼,一個人刺你右眼。
據說他們兩個同時出劍,就連飛過的蒼蠅也會立刻變成瞎子。
他們五個人是一起來的。
小刀,野狗,檳榔,高松,丁野。
就在這里,就是這五個人,他們要刺傷洛克。
刺傷不是刺殺,因為白五要活的不要死的。如果抓活的一個人賞錢一萬,如果是死的一分也沒有。
五個人對這個價錢都很滿意。
為了這個滿意的價錢,他們制定了一個滿意的計劃,每個人都對這個計劃很滿意,每個人都認為非常周密,沒有一處紕漏。
他們認為這一次絕不會失手。
這個計劃如果說缺點,那就是練習太少。時間倉促,他們才練習了不過四十次。可是也已經對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動作,都已像對自己的手掌一樣熟悉。
現在他們唯一要做的,就是等著洛克走進公園來。
他一來,就要倒在地上,血流滿地,想跑也跑不了。
計劃分成四個部分。
洛克一走進公園,來到這里,野狗的彎刀就會立刻像一條發瘋的野狗一樣死死咬住洛克,他的刀未必會傷到他,卻一定可以咬住他。
就在野狗咬住洛克的時候,檳榔的長劍會悄無聲息地從身后暗算。不要他的命,只是讓他受傷,重傷,讓他流血不止,然后倒地。
只要血流的多,就算不能活捉,也跑不遠。
只要跑不遠,還是會落到他們手里。
如果野狗和檳榔兩個人不能成功,還有已經在路邊攤上喝的不醒人事,似乎已經呼呼大睡的高松和丁野兩兄弟。
他們兩個人會同時出手。
一個人一柄劍,兩個人兩柄劍。
可是如果兩個人同時出手,卻好像二十個人拿著二十柄劍同時向你刺來。
兩兄弟雖然臥倒在桌上,手還是放在那細如竹竿的竹形長劍上沒有動。
只要洛克走到這里,只要野狗和檳榔已經動手,他們兩個人就會立刻清醒過來,在最佳時機同時刺出他們配合的天衣無縫的兩支長劍。
這兩支長劍,就像蝴蝶的雙翅一樣,輕快,優雅,而且無聲無息,就好像二十個人同時拿著長劍刺出一樣。
這兩劍也是只要生,不要死,一定會留下洛克的活口。
如果他們四個人聯手也不是洛克的對手,小刀知道就算再加上自己也不可能是他的對手。
他本來就不擅長廝殺。
他會一直潛伏在陰影中,等待機會,等待可以讓他一擊就可以成功的機會。
這樣的機會一定會有。
遠處響起一聲唿哨。
這是他們約定的訊號,表示洛克已經來了。
洛克果然來了。
他的身邊還跟著像蝴蝶一樣快樂的叮當,每走一步都會發出笑聲,笑聲中又蹦又跳,讓笑聲傳的更遠。
每一個聽到她笑聲的人都感覺十分愉快。
都忍不住望著她。
這么多目光注視自己,叮當顯得更得意,笑聲更大,蹦的更高,跳的也更遠。
洛克卻一直在走。
緩慢的步伐,沉穩的神情,兩只眼睛毫無表情地盯著前方,叮當在他眼前已經跑過去又跳過來好幾次,他都沒有看一眼。
他在看什么?
他好像什么也沒有看,卻又好像看到了什么。
叮當早就習慣了他這種樣子,拉起他的胳膊向前跑,一邊跑一邊說:“你還記得這里嗎?”
洛克道:“記得。”
叮當道:“我也記得,這里是我來這座城市安的第一個家。”
深夜里,黑暗的公園,無人的長椅,一個弱小的女孩躺在長椅上,還沒有入睡就做了她這一生第一個噩夢。
那個夜晚是她來這座城市里第一個夜晚。
洛克道:“這里也曾經是我的家,我在這里睡過很久,只是沒有人來打擾我。”
叮當道:“看來我們還是鄰居。”
然后她就在洛克面前,彎腰鞠了一躬,笑著道:“鄰居大哥好,感謝你這些天來對我的照顧,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然后她就笑,她也希望看到洛克笑,可是她失望了。
洛克沒有笑,甚至沒有表情。
叮當好想看到他露出笑臉,哪怕只有一絲笑容也好。
晚風吹來,她回過頭迎著風,望著遠方,似乎嘆了一口氣。
這口氣嘆出,她就看到了一個賣甘蔗的小販,正在用一把彎刀削著甘蔗。他的身旁放著一個竹筐,放著已經削好了的甘蔗。
叮當忽然想吃甘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