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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聊天至興起處,邊上突然插來句不冷不熱的女聲:“聽說大城市里人才多得是,勤奮又能干的更不缺,別只滿足上了個好大學,找個工作。像我們這些小地方過去的,又沒什么當地人脈,很難穩定啊。”
看似是長輩的教導,語氣聽起來卻不太對味兒。
顏沐循聲望去,才看到個人,穿著大紅的大皮襖子挺起身坐在不遠處,雙眼視線始終直視前方,不茍言笑的神情襯托的她總帶了幾分高人一等的味道。
顏沐猶豫一會,低低喚一聲,“表姑媽。”
表姑媽圓胖的臉,在皮襖的襯托下,好像還犯了點油光。她睇了顏沐一眼,嗯了聲,“沐沐這么多年沒回來,一回來勢力得原來都不認識表姑了,怎么好的沒學到,壞的盡學上了。”依舊是看去不痛不癢的玩笑。
表姑媽是顏沐爺爺那邊的一個親戚,受的教育不多,早年條件也太不好,后來不知怎么,丈夫橫發了筆財,學著別人的承包項目,日子漸好起來,房子也從鎮上搬到了市區,還是中心地帶一兩百平的高樓。
不少人來來去去,想瞻仰瞻仰,開始她還會招待,漸漸地,對家里一些窮親戚坐不住了,有的盡是頤指氣使,冷哼待之,只差沒親口趕出去。
她家里還有個女兒,與顏沐年歲相仿,卻同自己一樣,學習不行,愛打扮得像只花蝴蝶似的,中學時早戀,當年沒能夠讀進大學,于是又早早結婚,在本地托人進了個單位。
暗地里,她或許對顏沐父母這群早年靠上學分配事業單位的工作分子,也是既眼紅又嫌惡的,存著的不少氣,再加上顏沐與自己女兒比起來差距實在太大,她總會在顏沐面前不咸不淡地擺弄出長輩姿態,訓斥她兩句。
一大家子里親戚四纏八繞的,有認識的也有的是不太相熟,不過是逢年過節打幾個照面。熟悉的知道這位表姑媽輕蔑尖酸的性格,避之唯恐不及;不認識的也只能夠在旁邊訕笑,不好插話。
這邊還偏向傳統,父母遇到不聽話的孩子教訓起來,說話常不經大腦,有時候就像白刀子樣的嘩嘩刺出,遇到性子沖的,動手打人都是見怪不怪。顏沐的表姑媽,又沒有無故撒潑罵人,再來作為長輩,明面上真挑不出一些差錯。
正巧顏母托著盤水晶大肘子從廚房出來,聽見了顏沐表姑這話,又見客廳的氣氛尷尬得能掐出水來,自己女兒面不改色裝作沒聽見的樣子,而當事禍主還一副悠然滿意端起水杯喝茶。
顏母心里暗罵一聲,隨后刻意一陣夸張的大笑率先打破平靜,然后她大聲道:“都傻愣在那干嘛呢,快過來吃剛出鍋的豬蹄兒啦。”
表哥家的小兒子歡快沖過來,嘴里還含糊不清叫著“我要!我要!“后面的大人們,也就尾隨其后都前往這邊來。
等人都過來了,顏母笑容滿面地看著顏沐表姑,“我說你真是,平時和我們這群老家伙們開玩笑怎么都好,你可別拿我家閨女打趣啊。小沐自小成績好,不早戀不打架,現在又在頂好的公司,我們想操心都沒處使,你還是管管別人吧。”
沒辦法,顏母說話就是這么直來直去的。
然后她轉個身又對大家熱情道,“沒什么好招待各位的,大年初一,大家先吃著,吃得開心啊!”說完白了表姑媽一眼,不給她反駁的機會,扭著身,哼著曲進廚房打下手。
跟樓下大媽們吵架吵了幾十年的人了,還斗不過您這個大塊頭吶。
顏沐表姑媽被這話嗆住,肩膀都抑制不住的微微抖動,臉也黑了半分,偏偏再拉不下臉面再討羞辱,只好坐下繃著臉一言不發,整個人像冰塊似的。
顏沐全然裝作沒看到這兩位年逾半百的人之間的互動,只是再沒了吃東西的心思,放下手中的碗筷,若有所思。
一整天下來,一家人忙活的都快累癱了,終于送走了他們這一大撥人。
天色漸暗,顏父坐在客廳火爐邊,烘得身上暖融融的,舒服得打起瞌睡。顏母把大門關上,省得外頭的冷風吹進來,一轉身,見顏沐靜坐在顏父旁邊,既不看電視也不嗑瓜子兒,低著頭不知又神游到哪去了。
顏母過來安慰:“還生氣吶?你那表姑媽人就那樣,說話帶著股尖酸刻薄味兒,就見不得別人比她好,以后你回來,大不了我們不請她過來了,好賴她也沒看得起過我們。”為照顧女兒情緒,顏母渾然不管自己在背著罵人了。
本來那人吃硬不吃軟,就該罵罵。
顏沐抬頭,安慰地笑笑,她本就對表姑媽說的話無所謂的,只是拉著顏母坐在自己旁邊,難得溫情說道:“媽,我只是沒想到,我在你心里這么好。”
自小成績好,畢業掙得個好工作,踏踏實實生活,這都是作為一個母親對自己孩子的肯定。
顏母脫口而出:“那當然啊,我就你這么一個女兒,你不好誰好,我單位上同事們的子女都不如你呢。現在我走出去,只要跟人說我閨女是大城市的公司白領,人家都只有羨慕的份兒!”
她說得沾沾自喜,滿臉滿足驕傲。
顏沐一句句聽著,心里猶如攪碎了一大杯苦汁兒,澀得叫顏沐不愿抬頭。顏沐湊過身抱住顏母,把臉埋在她身上,低聲說:“媽媽,不如年后我……我把那邊工作辭了,就在我們這找個工作,專心陪陪你們,好不好?”
乍一聽這話,顏母大驚,忙勸道:“那可行不得!我們倆身體好著呢,哪用你陪啊,你在那邊工作機會多難得,我就盼著你能好好的,等日后我和你爸退休了,還能過去看看你的,哪能說辭就辭了!”
顏沐本是試探著隨口一句,哪知顏母反應這么大。她聽完顏母的話,心里既暖暖的,又不自在起來,心里的話像只蟲子停在喉哽,好幾次想要脫口,悉數告訴他們,她這幾年是怎么過的,她沒有他們想得那么聽話,那么完美。可看到他們的欣喜驕傲,偏偏得硬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