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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卷攤開,才發現那是一沓凈皮生宣,書字不行,倒是作潑墨山水畫的好材料。
旁邊的端硯內,墨跡干涸得如一小方長久未逢甘霖的土壤,龜裂縱橫,手指輕輕一摳,墨塊便沿著裂紋剝離下來。
連他自己看了都不禁感嘆,從前的自己到底是怎樣憊懶懈怠的一個人!
書房內,宋臨瑄正執筆臨著《裴將軍帖》。他是個武將粗人,腹中并無多少詩書,但官家本人飽覽群書,博古通今,連帶著要求一眾近臣也要上進渴學,連武將也不例外。后來他看的書多了,漸漸迷上了顏氏書法,這篇《裴將軍帖》詩文沉雄踔厲,走筆勁健飛逸,字文相彰,氣勢相輔,細細品閱之下,愈發覺得投合自己脾性。是故他經常一人待在書房,靜夜臨摹之時,總能感覺心性也隨著平和不少。
今日心情尚佳,又發覺自己于書法之道參悟不少,正滿心得意地寫到“入陣破驕虜”的“虜”字時,書房的房門卻被人“砰”地一聲大力推開,他被嚇了一跳,最后一撇重重劃了出去,墨跡拖在紙上,格外刺眼。
“臭小子,沒我的允許,誰讓你進來的?”待看清來人,宋臨瑄怒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宋昀急需紙筆將前世事件整理記錄下來,萬一一覺過后全然失憶,或者這一世的他又回來奪走這個身體,那可就不妙了。
“父親,趙博士命學生休沐時每人寫一篇策論,孩兒剛才大致有了觀點,現在思如泉涌,就差提筆寫字了……還望父親借兒紙筆一用。”
宋臨瑄原本對他擅闖書房極不滿意,等聽完他的解釋,心里卻突然多了一絲安慰,畢竟這孩子對讀書這事還是上心的。
但他又問:“趙博士?你的諸科老師中有姓趙的?為何我竟不記得了?”
糟糕,他一著急,摯友兼老師趙明志早出場了一年。
“父親定是聽錯了,是張,不是趙。”宋昀撒謊時面不改色心不跳。
“好吧,你坐在這里寫,我去那邊看會兒書。”宋臨瑄將書案讓給宋昀,自己則移到多寶閣架上去翻看兵書了。
宋昀也不猶豫,抓起筆在硯池中舔了舔墨,記下了前世要事。
咸淳二年,他重生在這一時刻。
兩年后,深受今上器重的父親一路平步青云,累官至殿前都指揮使,統掌各路禁軍。
內舍生霍平考校皆優,入上舍,后除七品樞密副承旨。妻程氏,尚書左丞程顯之女。
咸淳五年,昔日好友霍平處心積慮將妹妹霍曼君嫁與自己,名為妻子,實則不過是安插在宋家的一枚棋子。
同一年,顧熙嫁入霍家。
寫到此處,他筆尖微微一顫,墨跡暈到了紙上。
她彼時哪里知道,自己一心傾慕的夫君霍平竟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狼,表面道貌岸然謙謙君子,實則老奸巨猾步步為營,為了貪圖高官厚祿富貴榮華,已然不擇手段喪失底線。
大廈將傾,一木難支。一切的轉折出現于咸淳六年。
是年三月,太子身染重疾,薨于東宮。
國不可無本,在這場曠日持久的肅、景二王奪儲之戰中,宋家因站在景王一隊而備受以程顯為首的文臣攻訐。宋程兩派齟齬已久,肅王暗中收買程霍岳婿二人,又向景王身邊暗插密探,將景王一舉一動納入眼中,一旦發現可乘之機,便不留情面伺機打壓。
咸淳九年,景王失寵于今上,褫奪親王封號,幽禁于府中。是年九月,父親貶官外放,全家遷于嶺南。
咸淳十年仲夏,先帝薨,肅王登基,次年改元開德。遠在荒涼之地的宋昀突然接到顧熙手書,稱霍平酒醉后不慎向她吐露,今上將以謀逆之罪處死景王。宋昀趕到京中之時,已是遲了一步,景王被賜死,身懷遺腹子的王妃卻被兩人意外救下。
兩人將王妃安置,顧熙假借王妃身份放出情報,誘霍平入轂。束陀江畔懸崖之上,兩人終于報了宿仇手刃霍平,卻也知道,大勢難回,覆巢之下,也只拼死護下一顆完卵。
宋昀望著滿滿一頁白紙黑字,只覺有涔涔冷汗貼著脊背黏膩地向下滑落,一室沉寂中,肅殺的寒意伴著沐沐春風從軒窗外闖入書房,掀得宣紙頁角嘩啦啦作響,一旁的燭火在燈罩內左搖右擺,忽明忽暗。
“你寫完了?”宋臨瑄望了眼怔怔發呆的兒子。
“是。”宋昀擱了筆。
“本朝歷來重文輕武,宋家一門武將,沒出過太學出身的讀書人,你哥哥也只是做了個九品的武職。為父如今也不勉強于你,將來隨便掙個文官做做,也好一償為父心愿。二郎,你可想好今后之路了?”
宋昀抬眸望向父親,目光篤定。
“父親,兒子既然擇了這步路,即便再難再險,也必會穩穩當當地走下去,為自己,也為宋家掙一個光明似錦的前程出來!”
“好!”宋將軍不由擊掌驚贊。
眼前的二郎仍是素日里粉面星眸的慘綠少年,只是言語神態之間,眉梢眼角少了幾分風流跌宕,倒添了幾分溫恭蘊藉。
乍一看去,是他,卻又不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