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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顧熙被激怒,立時漲紅了臉,但又想著決不能跟她們翻臉,翻臉之后必討不到任何好處,于是竭力穩住心緒,臉色翻覆幾變,終又恢復如常。
她從未覺得自己娘親在父親病故后改嫁有任何不是,也從不因自己是顧家二爺顧紹洺的庶出女兒而自卑。但這世間卻偏偏有人自恃甚高,認同自己優越感的同時又不斷踩到別人的軟肋痛處。顧清與顧然,顯然便是這類人。
顧霜在一旁瞧著場中變化,看到顧熙面對非議指責竟能如常應對,心中不禁暗生佩服,此刻見艙中氣氛有些凝滯,便存心做起和事佬,一面笑道:“姐妹們平日里難得聚在一起,這會子又鬧什么別扭呢,快都別惱了,倒辜負了這般良辰美景。”見眾人臉色稍霽,又續道,“我有個主意,與其玩猜物的射覆,不若玩個文雅些的,以文字典故射覆。所覆謎底,需是這艙內之物。如何?”
顧清聽了,立時拍掌附議道:“這個好,我先來!”她自忖學了多年功課,總比家中只請了一個西席,又因生父病故中間斷了幾年學的顧熙強上太多。她一面有意顯擺自己學識,一面又有意打擊顧熙,一雙烏亮的眸子轉了幾轉,將艙內諸物打量一番,便有了主意。
“聽好了,我說的這個字,便是舟船的‘舟’字。顧熙妹妹,你來對。”她故意將“顧”字說的極重,又指了指顧熙。
“你這字太寬泛,需再說一字。”顧熙道。
“好,那便再加一個羹湯的‘羹’字。”
顧熙微微思索片刻,便知她用的典分別是“鹽梅舟楫”與“莼羹鹽豉”,所覆的是個“鹽”字。她賣弄自己才學,又尋了個雖在艙內卻非尋常可視的東西,其氣量之小可見一斑,于是打定主意,也要存心作弄她一番。
顧清見顧熙蹙眉不語,心中大感暢快,笑道:“若是猜不出,不妨乖乖認輸。現下婉姐姐在另一只船上,可沒人幫得了你。”
顧熙亦報以一笑,道:“你聽好了,我對的是‘無’字。”
“你罵誰?”顧清柳眉倒豎,騰地站起身來,饒是她再有教養,也險些氣得將面前的幾案掀翻。
“你覆的是個‘鹽’字,我便對個‘無’,湊成‘無鹽’,自然是對的上的。我只對詞語,至于其他人引申妄揣,那便是想得多了,并非我本意為之。”
顧清人如其名,長相清清淡淡,十分普通,在大家閨秀中自然不是出類拔萃,卻也不是什么丑女。可她對自己長相卻一向自卑,若聽到有人議論自己長相,便要回家哭上半天鼻子。因此她對顧熙處處為難指責,半是因為身份優越,還有一半原因,便是嫉妒顧熙出眾的外貌。
“姐姐,別生氣了!”顧然反應雖然慢了半拍,卻也總算想明了前因后果,急忙安慰道,“顧熙姐姐說的無鹽女自然不是指的你,她說的是誰,咱們大家都心里清楚。”說罷瞄了眼眾人,掩唇一笑。
顧清隨即悟出她言下之意——若自己長相能值上十分,那現在正在相親的顧婉,也就只剩一分不到了,思及此處,不由笑出聲來。
顧宋兩家所在的平船上,當顧婉揭開遮在臉上的帷帽露出真容,之前與之相談甚歡的公子宋揚卻一時笑不出聲來。
面前這個女子恐怕連姿色平平四字都夠不上,雖然五官端正,卻是滿面的雀斑,右臉頰上顯眼位置又長了大塊胎記,實在令人難以忽略。
顧婉見宋揚撤回目光,心中一時隱隱作痛。她深知自己縱然稍有幾分才氣,兩家門楣相當,但是若旁人看到站在宋公子旁邊的自己,定會發出蒹葭玉樹之感嘆。何況連自己都覺得宋揚無論在學識還是相貌上都十分出眾,自己與他有云泥之別,若是尚存了幾分自知之明,便該知道此時還是自己識趣退出的好。
于是她端起面前杯盞啜了口茶,輕聲開口道:“顧婉自知容貌丑陋,公子芝蘭玉樹,不敢攀望。今日與公子相談甚歡,不若我們不談男女私情,只當是結識新友。如何?”
宋揚見顧婉雖面現失望,卻一心為自己開脫,更是不知如何開口才是。之前與她相談甚歡之際,已偷偷的從袖內取出那枚象征定下心意的玉簪攥在掌中。只待顧婉揭開帷帽,心中想著,不管她相貌如何平庸,自己都是能接受的。哪曾想到,他的心里底線還是太高了些。
他攥了那枚玉簪,只覺收起也不是,插到對方云鬢中也不是,一時只覺得似拿了個燙手的山芋,左右為難。
顧婉輕輕一笑,啟唇道:“打擾公子許久,我也該告辭了。”言畢起身出了內艙。
宋揚在她身后頹然喊了句:“顧姑娘……”見顧婉并不回頭,磨蹭想了一想,終究還是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