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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云薄暮,急雪朔風。
蜿蜒曲折的山路上,蹄聲踏踏,由遠而近,御馬之人甩鞭疾馳,似是絲毫沒有注意到胯|下的紅鬃烈馬已然口吐白沫體力難繼,他的身后,凜風揚起道旁虬枝上的白雪,如鹽似絮,簌簌翻落。
快了,就快到了!
駿馬前蹄陡然踏空,馬上一襲白狐氅的男子眼疾手快,一聲低斥起手控韁,馬兒揚蹄長嘶,堪堪止步在斷崖前。
松動的雪塊連裹著凍土紛紛墜落,翻滾著跌撲下山崖,須臾,便接連聽到沒入江水的聲音。
“我們到了,”男子輕呵,面前泛出的霧氣氤氳著俊秀的眉角,“熙兒,你怕么?”
“當然不怕,”身前的女子從他的狐氅中鉆出,杏目一挑,靨輔含笑,目色卻是決絕,“這一路你都問了不下十遍了,可真是羅唣。”
“終究……是我對你不起,”他執起女子的纖手,澀然道,“若有來生,必不負卿……”
女子嗤地笑出聲來,才要說幾句不依的話,發現朱唇未啟,兩頰已有熱淚滾落。
遠處雜亂的蹄音漸漸逼近,馬上二人對視一眼,男子輕撩狐氅,將女子又覆到了氅下。
后面的二十余騎循著先前的馬蹄印記追到斷崖邊,中間為首一人冷面黑裘,右手輕揚,余下眾人會意,在兩側合攏圍成半圈,任那崖邊之人,插翅難逃。
“宋昀!”那領頭之人喝道,“你已別無退路,莫做困獸之斗,若是個識相的,速將景王妃交出來,你自己少受皮肉之苦,我等也好早回去向官家交差!”
宋昀揚眉一哂,馬上的身姿挺拔俊逸,絲毫不見慌亂:“霍平,我當初瞎了眼才將你這等宵小鼠輩認作至交好友。你若良心未泯,不妨問問自己,當初我待你如何,我宋家待你又如何?你自擇歧路,勾連賊子,將景王生生構陷成亂臣,將宋氏忠良誣為亂黨,可嘆兄弟鬩墻,禍及的卻是千萬禁軍和無辜百姓的性命!如今景王已逝,你為何非要步步相逼,奪去他唯一即將誕于世上的血脈?”
霍平眉頭緊鎖,目光落在宋昀身前隆起的裘氅上,已然猜出其人身份,遂虛虛一拜,道:“神武侯霍平參見景王妃,臣有皇命在身,還請王妃隨臣返京,若王妃肯配合,今日之事臣定當斟酌言辭,上表官家,圣上仁慈,只令去子留母,允王妃依舊居親王府,享宗室之祿,食邑千戶。”
宋昀狐氅下有了輕微的動作,卻也只是一動,并未有人現身。
霍平口舌半日卻是毫無收效,不由怒從心起,冷哼道:“若王妃執意不肯隨臣而去,那便恕臣無禮了!”
手臂一揮,二十余發羽箭齊齊對準了崖邊之人,弓張弦滿,一觸即發。
狐氅下的女子終于探身露出真容,喚了聲:“霍侯爺!”
霍平凝目望去,旋即失聲道:“顧熙……怎么是你?”
他萬沒料到,數日追蹤,好不容易在孤山雪林中截斷逃亡之人的去路,卻發現對方根本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心頭涌過一陣失望,那重失望繼而又化作不可遏制的憤怒,灼得他血氣上涌,四肢輕顫。
馬上的女子見狀卻是粲然一笑:“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妾才與侯爺和離了半年,此刻夫君瞧向妾的眼神,如何竟這般怨毒?”
“你!”霍平心念電轉,突然似想通了什么,“好一招金蟬脫殼,原來你們早就串通好了,一路故意散播假情報誘我來此。說,真正的王妃到底藏身何處?”
宋昀緩緩道:“我勸侯爺還是收了這心思,王妃現在很好,你的人不可能找到她。”
霍平當日接到線報后,曾在御前夸下海口,承諾五日內必尋到王妃。如今中計,非但討不到半點好處,連帶往日在官家心中建起的信任也將一朝傾覆。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
必須想個辦法,讓面前兩人招出實情。
他將雙眼瞇成一道利針,暗自忖了又忖,宋家已然失勢,但要宋昀這副死硬骨頭吐出實情,顯然要經一番敲打,而今他時間緊迫,所能利用的便只剩面前這個女人了。
神色翻覆間,臉上已全然換了副面孔。
“卿卿,你我七年夫妻之情,為何事到臨頭你竟幫一個外人?當初你因無出而被家母逼著與我和離之時,我痛得鎮日里心神散渙渾渾噩噩,后來想著一別兩寬各生歡喜,總算忍了切膚之痛慢慢舍下萬般情愫。自你離開之后,我這顆心時常猶如在火上油烹炙烤,食不知髓,夜不能寐,反反復復,無休無止。卿卿,我懇求你再給我一次遷改的機會,只一次,我保證說服家母,讓你我重修于好,如何?”
霍平言辭肯切,面帶戚容,一番話說得自己已先信了幾分,見顧熙垂眸不語,似是有所思量,便急忙趁熱打鐵,又道:“你向來心腸柔軟,見不得殺伐之事,這才受人擺布做下錯事,不但陷自己于危難,更是將顧氏滿門推入險境。你想想,顧氏兩朝元老,位列九卿,榮威無匹,若因你一人之故累及親族,顧氏一族如何不怨懟于你?你身死之后,又有何顏面向底下的列祖列宗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