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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不累,但待謝珺睜眼,已是日落西山。一番洗漱更衣,再見到陸微的時候,仆從們已將杯碟碗盞擺好。謝珺心中失笑,自己竟然睡得這么香。
見謝珺來了,陸微坐在桌邊笑問:“睡得如何?”
“若不是仆從叫我,怕是一覺到天明。”謝珺笑著接過陸微遞過來的一碗湯道。
陸微稍稍皺眉,道:“聽阿兄說你近日事務繁忙,既已入仕,便與以往不同。難得休沐,你還是好好休息,不必趕來看我。”
雖知她話里好意,但謝珺聽了仍是心中一緊,握著勺子的手一頓,半開玩笑半是認真地道:“這有什么,入仕不入仕與我來看你有什么相干,再說,蓮華寺距京中也不是很遠。還是,阿微你不想見到我?”
“自然不會。”陸微搖頭否認,說罷又有些奇怪:“你為何會這樣想?”
這個問題卻是謝珺不好回答的了,只是笑道:“山中景色宜人,怕你樂不思蜀。”
陸微失笑:“山中景色再美也看了數年之久,哪里能留住我呢?”
謝珺聽后,饒有興趣地問道:“那待了數十年的京中能不能留得住你呢?”
陸微偏頭想了想,道:“我自幼困于宅邸,從來想的都是看遍天下山水,但若是京中有我心之所系,我也甘愿留下。”
這后半句話,怎么聽都像是姑娘家含蓄的表白,尤其是對面坐著一個男子,這樣的暗示就更像是似有若無的了。
但,謝珺并不這樣想。
或者可以說,不是他不想這樣想,相反,他十分希望自己就是這番話的暗示對象。可是啊,那雙如水的眸子里雖映著自己的身影,但是,也只是身影,也只有身影,除了身影就不在有任何東西存在了。坦坦蕩蕩,清清白白,澄澈明凈。
這是一雙漂亮至極的眼睛,但謝珺心中并不覺歡喜。他正要開口,陸微就已經命人給她布菜了。婢女上前,想要說的話也掩在了心底。
罷了,也許,是我多心了。
飯后,兩人在院子里散步消食。白日里秋高氣爽,到了這傍晚,也是彩霞滿天,煞是好看。
只是,有些冷。
陸微掩了掩披風,低頭卻見系帶散了,剛想重新系來著,就聽耳邊傳來低低的一聲:“別動。”
陸微一怔,謝珺已經覆手過來。
纖長如玉的手指飛動,不消一會,就打了一個漂亮的結。只是這手指卻并未離開,陸微感到指尖已經拂上了自己的頭頂,一下一下地在整理被風吹亂的頭發。
這樣親昵的舉動,即便是自小熟識,陸微心中仍有些怪異。她不著痕跡地偏過頭,道:“郎君巧手,日后的夫人可是要有福氣了。”
謝珺收回手,嘴角笑容淡淡:“希望她會這樣想。”
“哎,阿珺何時這般沒有自信了?”陸微故意調侃,還上前一步拍了拍謝珺的胳膊,以示自己的看好。
兩人踱了幾圈,實在是沒得逛了,南泱適時上前提醒:女郎,到您喝藥的時辰了。于是,二人欣然返回。
南泱給兩人各上了一碗藥一杯茶之后,就立在一邊了。陸微捏著勺子,一口一口抿著,神色如常,但謝珺知道這丫頭已經要到極限了,遂將一疊拔絲海棠移到她面前,此舉獲得贊賞眼神一枚。
這次的藥當然苦,但幸在量少,只一小碗,幾勺下去,便可解決。陸微老懷欣慰,接過南泱從旁奉上的清水漱口,便拈起一棵海棠果放進口中。
一旁的謝珺則是端著茶盞一臉含笑。陸微側頭,問道:“怎么這樣看我?可是覺得藥味難聞?”
話雖這樣說,但陸微的語氣里可沒多少愧疚。謝珺搖搖頭:“前幾日清和與我說,阿微長大了。如今見你喝藥的樣子,我倒覺得仍是如幼時一般。”
這是在笑她喝藥還要吃蜜餞了?陸微不由一哂,謝珺哈哈一笑。
閑話過后,總歸還是要說點稍微的正事。陸微比較關心她家二哥的□□,只是這些大哥陸昭并不會告訴她,少不得要向小伙伴打聽一二。
謝珺對此知之不多,也就是朝中公布的消息,例如三公主自請和親,陛下原是不肯,但架不住女兒“一番誠心”,已封其為廣德公主,下嫁北戎單于。另外,就是升陸彥為禮部侍郎,護送公主出嫁。
聽到這里,陸微已是傻眼,恍然還生出一種山中數日,人間一年的荒謬之感來。自己臨走前,陸彥明明還是一副非卿不娶的烈子形象,怎么過了幾日,就完全變樣了?不僅如此,竟然還大方到親自送心上人出嫁的地步?奇哉怪哉!
“你這幾日可見到我阿兄了?”陸微覺得會發生變故應當是出了什么事。
謝珺是見過陸彥,但——
“衡之近來很忙。公主和親,涉及之事甚是繁雜。衡之新進禮部侍郎,兼之是此次的護送使臣,聽聞這幾日都是住在官署里的。”
一貫清閑的人忙起來也是挺拼的。陸微有點擔心哥哥是不是傷心過度,借公務來麻痹自己。正想著要不要寫信問一問,就聽謝珺道:“衡之傾心廣德公主?”
陸微一怔,才反應過來這是在說三公主,輕咳一聲:“是啊。只是有緣無分。”見謝珺一副原來如是的表情,心中一動,問道:“可是京中有什么傳聞?”這幅樣子明顯就是有關她家二哥的八卦出來了。
陸微猜得不錯。
謝珺點點頭,“先前陛下命禮部為廣德公主擇婿,名單上頭數十位才俊陛下只贊了衡之一人,當時都以為這是要屬意衡之為駙馬了。只是不想公主心有抱負,自請和親。世人都道是襄王有心神女無夢。咳咳,當然說公主有眼無珠的也大有人在。”
謝珺說的是簡單版,陸微可以想象的到,京城群眾口中的估計要豐富夸張的多。
不過,這個不是重點。陸微敲了敲桌案,南泱上前。
“將阿兄的信取來。”這是在說陸昭的信。
南泱退下找信去了。謝珺有些奇怪:“怎么?”自家大哥的信都不看的么?
陸微大大方方解釋:“平日里的信都是啰里啰嗦,不過今天這封,應當會說些什么正經的事。”
見謝珺又是一臉懷疑兼若有所思,陸微忙擔保道:“阿珺放心,你的書信我都是一字不落地認真拜讀過的。”
這個從回信中就能看出,謝珺倒不擔心。
信都是一貫放在專用的盒子里,不需片刻,南泱就回了。陸微撕掉漆封,展信閱之。陸昭這回倒沒隱瞞,簡略地說了公主和親,陸彥護送的事兒。又加了一句,此次任護送使臣是你二哥自己求來的。另,他過得挺好,并沒有尋死覓活的失戀模樣,放心吧。末尾仍是照常叮囑:珍愛生命,遠離太子。
陸微自動略過最后一句,將信收好,塞回信封,又遞給南泱:“放回原處吧。”
謝珺知此事應當沒外界傳的那樣狗血淋漓,不然陸微何以能如此淡定,是以也十分閑適地拎起茶壺為自己續了一杯。卻被陸微攔下:“再喝就真睡不著了。”
謝珺啞然,放下茶盞,嘆道:“也罷。你歇息吧,我走了。”
謝珺走后,陸微起身走到書案前,提筆飛快寫了一封信,封好火漆,又敲了敲案幾,就有一道黑影落下。
“明日休沐,十三郎必會回府,到時把這個交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