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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哐,提防妖牛,準備割麥!”湛藍的天空中回蕩著鑼聲和更夫的吆喝聲,朗朗晴空下蜿蜒的龍隱山像一條沉睡的巨龍,橫臥在南楚國與西帛國的邊界,這里四季如春,芬芳馥郁的杜若從山頂一直綻放到山腳。山腳的龍隱村被群山環繞,除了一條鮮為人知的密道,幾乎與世隔絕。這里土地肥沃,村民勤勞善耕,饑荒卻總是如影隨行。
“布谷布谷”,芒種時節布谷鳥歡叫不休,滾滾麥浪將大地與天空染成一片驚心動魄的金色,一陣清風吹過,縱橫交錯的阡陌間頓時麥香四溢,孤獨的稻草人極目遠眺,看見一只飛奔的小鹿從它面前絕塵而去,不用多想,這只長著七叉鹿角的小鹿身后一定會跟著一個小男孩。
稻草人還記得他們初次見面的情形,同樣是個豐收的季節,沉甸甸的麥穗正翹首等待農民來收割,突然遠處的龍隱山上塵煙滾滾,成千上萬只野牛瘋狂地沖進田野,麥子瞬間被踐踏干凈。稻草人在命懸一線間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突然一個小男孩沖上來抱住它,然后撒腿就跑,那是稻草人第一次體會到奔跑的感覺,悠揚的風一路都在他們的腳下吟唱。虎口逃生后,驚魂未定的稻草人明白了兩個道理:第一,野牛是村民的死敵。第二,有個孩子跑得比野牛還要快,后來它終于知道這個孩子的名字,叫做——不羈。
須臾間,不羈便捧著一只木盒飛奔而至,他跑得飛快,早已將娘親的叮嚀和父親的警告拋到了九霄云外:“最近千萬不要跑出村子了,外面很危險。”
不羈竭力追趕前面的小鹿,它是不羈的玩伴,是與他相依為命的伙伴。兩年前,不羈五歲生辰時突患奇癥,連神醫決明子也搖頭無策,別說是治愈,想將病情控制住也是難如登天,必須要以鹿血為藥引,龍隱山地處南疆,這里的百姓祖祖輩輩都沒見過鹿的影子。
眼看著孩兒離死神越來越近,鳳來連夜扎進龍隱山,說來也奇怪,天亮時她竟然真的帶回一只鹿。決明子初見這只花色斑斕的小鹿,對它頭頂上的七叉鹿角連連稱奇,連連說了三遍“妙不可言”。好在不羈喝了鹿血,服用了決明子的藥丸,暫時脫離了危險。但是每隔數月就得發作一次,每次不羈痛得死去活來的時候,就需要喝鹿血,而這只小鹿竟也不離不棄地跟著不羈。老酒糟與鳳來逢人便說這只小鹿就是不羈的小命,漸漸地小命也就成了小鹿的名字,兩年過去了,這只小鹿身形還是那么大,唯獨鹿角越來越威武了。
不羈悲憫蒼生,他視小鹿為命,也將世間生靈皆視為己命,就像此刻捧在木盒里的兩尾鯉魚,眼看盒中的水將要流失殆盡,不羈深吸一口氣,拼命地跑到河邊。奄奄一息的鯉魚終于在溫柔的河水中活轉過來。
“不要再被抓住了。”不羈終于喘了口氣,對著戀戀不舍的鯉魚揮了揮手。余音在空曠的河邊回蕩,一種莫可名狀的危機悄無聲息地隱藏其中,麥田中一支鋒利的箭頭正殺氣騰騰地盯著不羈的后心,潮濕的微風吹來,田間的麥稈微微搖動,十來棵飽滿的麥穗中接連露出一支支不寒而栗的箭頭,朝著不羈無聲地咆哮著,企圖吞噬他瘦小的背影。
“頭兒,大人說要抓活的!”一名弓手小聲耳語。
“這小子跑得太快了,你能抓住他?放寬心吧,這一箭要不了它的小命兒。”小頭目一邊說一邊拉緊弓弦。
不羈目不轉睛地送別水中的魚兒,對周邊的危機毫無察覺。
“啊……”麥田間傳來一片沉悶的叫聲,不羈回過頭,看見一顆顆星點般的流光鉆進麥地,光芒所至,躡影藏形于麥浪之中的弓箭手幾乎同時倒地,不羈不明所以,準備上前探視究竟。
“嗨,不羈!”
不羈剛剛邁開步子,就聽到身后的叫喊聲,一轉身便看見一位年輕的男子站在岸邊的逆光處,笑嘻嘻地打著招呼。
“他們怎么了?”不羈看不清對方的臉。
“不打緊,他們休憩片刻自會醒過來。”神秘的男子說話間,只見小鹿“噌”地一下沖到他身邊,蹦蹦跳跳地圍著他轉。
不羈壓抑著內心的緊張和好奇,一步步靠近這位神秘的來客,直到可以清楚地看見他的臉:一雙明亮的眼眸,像是夜幕中最閃亮的星辰,配上兩道鋒利的劍眉與筆挺的鼻梁,不羈從未見過這般英俊的男子。
男子始終面朝不羈微笑,笑容溫暖,如同每年梅雨季節陰雨連綿后的彩虹。不羈有一種神奇的感覺,面前這個人讓他莫名的親切,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親切。令不羈驚訝的是男子竟然蹲了下來,鼓著嘴對著小鹿的眼睛吹風,那動作不羈再熟悉不過了,他就是常常這么做。“他怎么會跟我一樣。”不羈在心里問。小鹿沒有躲閃,而是溫馴地將腦袋靠進對方的懷里。
“你是誰?”不羈忍不住問道。
“我……是你的朋友啊。”神秘男子云淡風輕地回答。
不羈輕易地對他放松了戒備,他搜腸刮肚地回憶起來,腦子里一點兒印象也沒有,可心里又滋生出很熟悉感覺:“我們見過嗎?”
男子點點頭:“等你長大了就會遇見我。”
“長大了能遇見生我的娘親嗎?”這人說話很奇怪,但是“長大”這個字眼,總能輕易地為不羈這個年紀的小男孩插上想象力的翅膀。不羈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的親生母親,雖有鳳來娘親的百般疼愛,但是不羈早就知道他還有一位生母,常常會夢見她,這些秘密沒有任何人知道。
“當然,等你找到那條開滿藍色睡蓮的大河,一定能看見她。”神秘男子的聲音充滿悲傷。
“你見過那條河?”不羈幸福地脫口而出。
“我常常夢見那條河。”男子的眉頭深鎖。
“我常常夢見剛出生的那個夜晚,娘親將我的搖籃放在河面上玩耍,那個地方漂亮極了,滿天的星星都在對我眨眼,河面開滿藍色的蓮花,但是我就是看不清她的臉。”不羈與陌生人敞開心扉,分享著自己的秘密,他滿心期待這個神秘的人能幫自己解開心頭的種種疑問,他聚精會神地看著神秘的男子,目睹著他的笑容慢慢消散,看著悲傷在他俊美的臉龐上攻城拔寨。
男子突然從思緒中醒悟過來,“不羈,我該走了,我還有話對你說,你千萬要記住,好嗎?”
“嗯!”不羈心中失落,沮喪都寫在他的臉上。
“要小心里君大人,他要對你動手了。今天以后,你的境遇會發生很大的變化,會經歷很多事,會生病會受傷,會一個人走很長的路,會被壞人欺負,會掉進陷阱,不管你遇到什么,都不要害怕……因為沒有永恒的痛苦,也沒有永恒的黑暗,只要你咬緊牙,一定能撐過去。”
不羈點點頭,用心記住了那些話,里君大人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他腦海里打轉,令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