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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當朝勛貴,首屈一指便是成國公孟家。
自先帝武平年間起,孟家先后出了一位太后,一位國公,兩位侯爺,一位丞相。
帝都風云變幻四十多年來從沒有能出其右者。
所謂滿門簪纓,雞犬升天。
在南城薔薇大街這一片官宦聚居之地,隨手抓個人,十之八.九都是姓孟的。
而作為孟家的嫡小姐,太后最寵愛的侄孫女,且素來才名在外的孟眉清在帝都向來是風光無限無人可以比肩的。
十六歲的少女,娉婷裊娜,既淑且好。
初初長成的身姿漸次拔高,眉目越發靈秀,行動間也漸漸現出了少女的玲瓏曲線來。
宛如春花初綻,最當動人時節。
此時的她正站在封楚萼的面前,居高臨下,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女人。
半晌,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郡主受苦了”。
“不苦”,楚萼抬頭勉強笑著:“是楚萼有錯,理當受罰”。
“你這句話說得倒也實在,卻不知當日為何郡主跟我們國公府過不去呢?即便宴席上郡主遭人擠兌幾句,也不該自我輕賤,更不該在我們孟家投湖。如今鬧了這么一出,卻讓我們孟家給人看了笑話,郡主你意欲何為呢”?
說著,她似譏似諷地輕笑一聲,繼續:“可憐家祖年事已高,郡主也太不體諒,在他老人家的壽宴上惹是生非,外人不知道,怕是以為郡主想給我們國公府難堪吧”?
不得不承認,聽孟眉清說話是一種享受,無論她說話的內容是如何的苛刻,她的聲音卻始終嬌柔悅耳,不疾不徐,也不曾有半分尖銳。
楚萼應道:“孟小姐教訓的是”。
“不敢教訓郡主,只是說出眉清心中所想”,說著她抬頭用帕子半遮著眼睛,看看天色。
“好了,這兒太陽挺大的!”孟眉清轉身往太后的寢屋走去。
一邊走一邊問引路的宮女凈竹:“太后午休可醒了嗎”?
“已經醒了,奴婢給您通報過了”。
掀簾入了寢室內,孟眉清見太后正半倚在小榻上閉目養神。
腳邊跪著個兩個宮女。
一個正在為太后誦讀經文。
一個在幫太后捶腿。
聽到有動靜,孟太后緩緩睜開眼睛,見到是孟眉清,便輕輕招手,讓她坐到自己跟前來。
于是給太后行了禮之后孟眉清也便大大方方地來到太后跟前,坐在榻邊。
抬起手,孟眉清一邊給太后揉肩,一邊關切道:“聽凈竹說太后最近胃口不佳,今日午膳也沒怎么用,這樣下去可不好。”
以手支頤,長舒了一口氣,太后緩緩嘆息:“哪里吃得下!”
說完輕輕地搖搖頭又添了一句:“瑤英那孩子太不讓人省心了”。
孟眉清一邊察言觀色一邊繼續寬慰幾句:“姑祖母,要眉清說啊,您也不用跟郡主置氣,想來郡主還年輕,有不懂事的地方您仔細教誨,她必定也會聽的。您是千金貴體犯不著為她氣了自己”。
輕聲細語的安慰,到底令太后有些受用。
孟太后緩緩坐起來,拉下孟眉清的手握在掌中,然后沉聲道:“她都二十有二了,可比你大了這許多,要是她有你一半懂事,哀家也不必天天費這個心神了”。
孟眉清淺笑:“這也怪不得郡主,畢竟她一個人在京城孤苦無依的,也甚是可憐”。
聞言,太后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就因她一個人,沒有人拘束著,才一天到晚凈整這些烏煙瘴氣的事。”
見太后如此說,孟眉清蹙眉,故意思忖了半晌,然后探她口氣,說道:“也是,在郡主的這個年紀的姑娘正理也該是嫁為人婦,相夫教子的”。
太后看了眼孟眉清,心里詫異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一邊卻也不動聲色,復又斜著身子,靠在了榻上。
孟眉清知道瑤英郡主的婚事一直是太后的一塊心病,見太后并沒有責備的意思,于是便趁熱打鐵:“其實姑祖母,您有沒有想過給郡主另外再擇一門親事呢?總不能讓郡主就一直這么懸著啊。”
聽了孟眉清如是說,太后心頭一跳,某些念頭又漸漸起來了。
但是前后仔細思量一下,卻還是有些猶豫:“哀家也不是沒想過給瑤英再擇一樁婚事,甚至想干脆將她送進庵堂里還清凈些,可畢竟瑤英跟煜王是有婚約,這事也不是那么好辦的”。
孟眉清見太后如是說,一時也不知如何應對了。
吞吐了半晌,最后才似乎下定決心直言道:“眉清也知道不該說這樣的話,但是其實私下里大家都知道郡主跟煜王爺的婚事,不過是當初王爺一時興起,過后也就忘了,如今聘而不娶,就這樣耽擱了郡主五年,依禮這婚事也做不得數了。說到底最可憐的還是郡主。”
說完,輕輕嘆口氣,好似也在為郡主難過似的。
太后沉思了半晌,點點頭:“你說的也對,只是,當初哀家就不同意這樁婚事,今天弄成這樣她也怨不得誰”。
“不過,”話鋒一轉:“瑤英已經到了這樣大的年歲了,世家里頭適齡的男子誰沒個家室,哪里還輪到她!”
“嗯,太后說的是”,孟眉清點頭:“年歲合適的怕是都有家室了,就算沒有家室的多也是鰥居的,總不能讓郡主為人家續弦啊,怎么說郡主也是金枝玉葉,總不能委屈了她”。
聞言,太后冷笑:“她算什么金枝玉葉?不過是個貳臣之女,當初是看在煜王的面上才封個郡主罷了”。
說著太后思量著,慢慢嘀咕開來:“你這話倒是提醒了我,就是給別人做個續弦,也不是不可,要是能把她嫁出去也算老天開眼了,無論如何不能讓她在京城繼續整這些事了,找個差不多的也就是了”。
“嗯”,孟眉清點頭表示贊同。
“是要好好想想了,得給她找個什么樣的人家,”太后靠著軟枕,緩緩地閉上眼睛。
孟眉清也緊鎖眉頭,也似十分苦惱。
半晌,眉清忽然一笑,像是想起什么來:“姑祖母,若照您的說法,我倒是覺得有個人正好合適呢”。
“誰?說來聽聽。”
孟眉清一本正經到道:“他叫鄭縣安,現在廷尉府供職,鰥居多年,未再續弦。今年二十又九”。
“姓鄭?莫不是你母親的娘家,洵州鄭氏?”
“是呢,是外祖家的表兄,當日在祖父的壽宴上,眉清見表兄跟郡主也說上了話,似乎還頗為投機”。
聞言,太后嗤之以鼻:“她倒不避嫌”。
孟眉清當然不會告訴太后,這個鄭縣安是個粗魯不堪的武夫,經常與人斗毆,不僅好賭酗酒而且是個色鬼,家里妾婢成群,在外還經常流連青樓楚館,依仗著國公府的裙帶關系向來無法無天。當初他的原配妻子就是不堪忍受他的虐待和折磨,最后郁郁而終的。
如此不堪的一個人,封楚萼一旦嫁過去,顯見的這輩子也就完了。
要說這孟眉清跟封楚萼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把她推入火坑不可呢?卻實在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恩怨。
只是當日在國公壽宴上,她那個表兄自見了楚萼一面之后,便垂涎多日,日思夜想,輾轉反側。此人向來是個膽肥可吞日月的。日子久了便起了歪心思。
思前想后,他知道自己這個表妹是個極其精明能干的,于是便找到孟眉清,以五百兩銀子賄賂她,想要她幫助自己成事。
開始的時候,孟眉清也不想趟這渾水,但是最終還是抵制不住她表兄的反復糾纏和銀子的誘惑,又想起自己平素來對封楚萼的厭惡,最后還是點頭了。
孟太后看著孟眉清,理了理前后思緒,大概也明白過來,孟眉清從進門開始就在引著話題,原來最終目的卻在這里。
再一想她如此小心翼翼,步步迂回到最后才提出來這個人來,料想這個鄭縣安也不個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