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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都無法忘懷的場景不知道有多少,其次就是……
那是一個星期一,我、媽媽和爸爸,三個人等來了照相館的攝影師傅。
前幾天,我發現我們一家人從來沒有好好地照過全家福,一張合影都沒有。于是我便悄悄地跟媽媽商量,預約了醫院門口的照相館師傅,希望在父親去世前拍下合影留個念想。
攝影師傅帶了自己的徒弟,徒弟給他打下手,在病床前支起了三面反光板。爸爸并沒有拒絕我和媽媽的意思,很是配合的任由攝影師傅擺弄著。我知道他的身體很不舒服,因為時不時地,他就會露出疼痛的表情,可是他卻竭力地裝作若無其事。
“好,往這邊看,先生的肩往右邊側一側。嗯,好的。”攝影師傅不停地指揮著爸爸擺出他想要的姿勢。
“我只能坐著,沒有力氣站起來。師傅,你看怎么樣比較好看。”
“您就坐在那里,女兒靠近一些。”攝影師傅繼續指揮著我們。
我和媽媽并沒有怎么說話,這是因為,父親竭盡所能在扮演著一個主導者的角色,我們不忍心打亂他的節奏,我們知道他在為全家最后的一次合影做努力,而我們只能接受他的好意。
“你坐下來吧,讓女兒站在你身邊。”爸爸示意媽媽坐到自己的身邊。
“這個姿勢不錯,好,來,大家笑一笑。”我的臉很僵硬,我只能強顏歡笑。
直到多年之后,再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我才發現爸爸的笑容是多么的不自然,或許是因為掩飾不住的疼痛,又或許是即將死離死別的不忍,讓爸爸露出的笑容蒙上了遺憾。
“還是站起來吧,我把褲子換一下。”爸爸是個講究的男人,一生都是喜愛干凈整潔的,就算是在這個時候,他也沒有忘記好好的捯飭一下。
“不好意思啊,師傅,久等了,這也許是最后一次了……”話音剛落,爸爸的臉上露出了尷尬的笑容,可能是覺得這句真心話說出口太過殘忍。
幾十張之后,爸爸終于忍不住詢問“好了吧,還要多久啊?”
“快了,快了,多來幾張,到時候選選。”
爸爸想必是不愿意掃了我和媽媽的興,這才笑笑連忙配合。
我和媽媽臉上都沒有笑容,只是讓爸爸一個人冷場的笑著。這樣的微笑一直貫穿著整個拍攝過程,我知道,那是他絞盡腦汁想出來的活躍氣氛的方法,抑或是一種逞強的表現。
他才五十二歲……
回憶又跳躍到下一個場景。無法忘卻的,那個場景……
……9月27日,星期四傍晚。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到爸爸。
爸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不要說自己吃飯、如廁,就連翻身都不行。房間里充斥著我說不出來的味道……不知是膿瘡的惡臭,是病態的腥甜,還是讓人難受的膻膩。
房間里沒有其他人,我坐在床邊,直勾勾地望著爸爸那憔悴的面容,與上次來的時候相比,他的臉頰更加瘦削,眼球看上去都凸出來了,面色蠟黃,沒有一點血色。
從一周前開始,他的病情明顯惡化。手掌一帶插著點滴管、小腹處插著導尿管、鼻孔里還插著氧氣管……每次來,他身上的管子都在增加。他似乎已經無法攝取固體食物,也不能自己上廁所,身上長出了褥瘡,恐怕很快就不行了。
他不時地微微眨動著眼睛,嘴唇顫動,我卻怎么也聽不清他在說什么。即使我和爸爸說話,他也毫無反應。是聽不到呢?還是聽得到卻沒有回答,還是沒法回答?他這樣的種狀態甚至讓我懷疑,他其實已經睡著了。
忽然,爸爸睜大眼睛,無神地看著我,慢慢將右手放在氧氣管邊。
“怎么了,難受嗎?”
我站起身問道,他皺著眉頭,憋著嘴,低聲呻吟著……
淚水從我的臉上滑落下來,我連忙按了護士鈴。
醫生和護士終于趕來了……急救。
大姨夫扶著近乎快要哭暈過去的媽媽“盡力搶救吧……”
我只知道,醫生和護士在忙活著,時間像凝固了一般。
為什么非要這樣不可?為什么?
我原本就有的想法如同決堤一樣,在心頭擴散開來,我緊緊握住的拳頭被我自己掐得生疼,麻麻的涼意在周身傳遞著,胸口被壓迫得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為什么……啊,他為什么非活成這樣不可?為什么周圍的人都非要他活成這樣不可?
現在只要把這個氧氣管拔掉,只要把點滴管取走。只要把病房里的治療儀器的電源全部斷掉,這一切都將立刻結束,立刻輕而易舉的結束了,只要這樣做……一切便結束了!
“摘掉氧氣管吧。”大姨夫在征得媽媽同意后對醫生說。
爸爸微微地拉起了嘴角,笑了……
不知為何,其后的記憶斷斷續續……自己踉蹌著穿過幽暗的走廊。坐在輪椅上等待電梯的老人。站在窗戶邊玩著布娃娃的小女孩。窗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醫院大廳里熙攘著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爸爸笑了,多年后一位老人告訴我,當死別之時,要去那邊的人如果笑了,就是忘世的解脫,不在留戀世間的一切,對生前的一切感到厭倦無望,是不吉利的征兆。然而,我在一本關于死亡研究的醫學書籍上看到的卻是另外一個說法:人在死亡的時候腦子會分泌一種讓人感到愉悅的東西,會麻痹人的神經,人在那個時候沒有疼痛,會感到很舒服。我想這才是爸爸在臨死的時候微笑的原因,沒有肢體上的折磨了。
“方舒,快看,是方舒。”一個年輕的護士叫了起來。
“她來做什么?”另外一個小護士問到。
“聽說是公益活動,來看望孤寡病人。”站在詢問臺邊上的一個實習醫生回答道。
“來這么多記者,太麻煩了。”護士長很不客氣的說著。
“讓他們保持安靜。不要打擾到其它病人。”
護士長緊跟著補充了一句后,剛轉身離開,最先說話的小護士嘟囔了一句“護士長,你能不能別這么嚴苛。”
護士長很不耐煩地回答道“又多一個作秀的,你們看得還不夠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