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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府,瀟瀟院。
精致的房間里氤氳著一股淡淡的沉香氣,月洞式多寶格后是一張刀工極為精良的楠木撥步床,床上輕挽著紫紗羅賬,隨風微動。
立在床前的女子面如死灰,一雙眼睛滿布血絲,紅腫如核桃。她開口,聲音嘶啞如老婦,“你逼死了阿難。”
立在她對面的男子一身玄衣,玉冠束發,面容極為俊美,只是神色陰寒得可怕,讓人看一眼便覺得如入冰窖。
他盯著她,沉聲質道:“孩子是誰的?”
女醫說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子。即墨難天天為她把脈,以他的醫術只怕不到一月的時候就已經知曉了,可是他們兩個卻都選擇了沉默,還企圖在這個時候私奔。
女子突然放聲大笑,笑聲驚悚刺耳,面容癲狂可怕。
久久過后,她才驀地收了笑,沖他歇斯底里尖叫道:“南宮辭!這四年來!你折磨我折磨得還不夠嗎!你非要把我逼瘋嗎!”她要瘋了,她快要被他逼瘋了!
看到她痛苦奔潰的模樣,他嘴角劃過一絲嘲諷的笑,“本王不過讓你為八年前做錯的事負責任。”
“哈哈!”陶織沫仰天大笑,“八年前,八年前不過幾句話,你又何苦這般在意?”
“幾句話?”這句話一下子激怒了他,他咬牙一字一字道,“在本王全家被滿門抄斬的時候,你說的幾句話,本王又何苦這般在意?”
陶織沫仍是笑,笑得像個瘋子,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冰涼的淚輕車熟路地滑過她兩邊的淚窩。
“本王再問一遍,孩子是誰的?”他聲音又冷了幾分,同一個問題,他沒有耐心再問第三遍。
陶織沫看著他,沖他燦爛一笑,“自然是阿難的。”見他面色陰沉下來,她神色更加得意,“也有可能是你的。不過——只要有可能是你的,我寧愿不要。”
話一落音,她便毫不猶豫地端起了桌上的玉瓷碗,一飲而盡。
她的臉明明是笑著的,可是南宮辭卻覺得她的神情悲涼得,仿若冬日飲雪水。
玉瓷碗見底后,她狠擲在地,破碎的聲音似砸在二人心上,將二人的心砸得生疼。她面上仍是毫不在意,只是揮袖擦臉,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擦淚還是在擦唇角溢出的苦澀藥汁。
他轉身欲離去,只是剛踏出一步,便聽到了她嘲諷的話,“誰會喜歡你這個死瘸子?”
他背對著她,聽得她語音帶笑,卻看不見她的淚同時落下。
他只覺得這句話,一字一刀,狠狠地刺在他被她揉爛的心上。
是,他是個瘸子。他當年雖然衣錦還鄉,風光歸來,卻在弋陽一戰中被戰馬踩碎了腳踝,康愈后,走路便是一瘸一拐的。
這是他唯一的痛,他對自己很自信,不管是樣貌還是身份,卻獨獨,身有殘疾——他是個瘸子!
他唇色蒼白,像被人點了穴一般。久久之后,才抬起沉重的腳,艱難地走了出去。
在平日里,他就算是跛著腳,背也定然是挺拔的。他貴為雍王,又位列帝都七大美男之首,身邊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身殘。這小小的腿疾,明明難損他卓越的身姿。可是如今被她這么尖銳地指了出來,他卻羞愧得無地自容,不知不覺地弓了身子。
他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落荒而逃。
看到他決絕離去的背影,陶織沫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在順著她的大腿滑落,有什么東西,在一點一滴地離開她的身體,她在漸漸地失去。他們的孩子,沒了。
她慘笑著,撥下了十字髻上僅有的一根奔月銀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