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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小鎮向來風定無波，可是忽然出現一個女人四處打聽方家小姐，便成了市井奇聞，還有一個原因，因那女人跟著一個僧人。

曾經的風景仍舊年年生翠，春草迢迢，絮滿晴空，只是那條路上的石板已經長上了青色的胡須，傍在路旁的那座宅子已經剝去了紅漆。

一頂官轎停在宅子前的青石路上，不等侍女挑起轎簾，里面的人已經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

“哎呀，二小姐，別摔著。”丫鬟趕上來提醒。

女子年齡不大，臉上帶著稚氣和英氣，原本垂肩的長發高高地挽起，攛成云鬢。

“我出嫁也才一年，這宅子怎么老了這么多？”

誰能想到當年闖蕩市井，無法無天的方青蘿現在也學會了嘆氣。

“翠竹，去叫門。”

丫鬟剛應聲，門就打開了，門里探出一張蒼老的臉，那瞇起的眼睛里瞬間笑意盈盈。

“老爺，二小姐回來了。”老管家報喜的聲音穿過會回廊，透過花墻，回蕩在院子里的每一個角落，那些沉睡的花木塵埃似乎都被驚醒了。

方老爺拄著拐杖，佝僂著背，睜著迷糊的眼睛，笑了起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只要到了飯點，這丫頭肯定回來。”他說著，有些吃力地坐在椅子上，拄著拐杖，嚷嚷著開飯。

“老爺你又糊涂了。”趙姨娘挽著袖子，手里捏著澆花的水瓢，朝內屋大喊，“大姐，你快出來，青蘿回來了。”

方青蘿大步流星地跨到大廳，剛聽到趙姨娘的喊聲，下一刻就看到娘親火急火燎地沖上來，瞪圓眼睛。

“你怎么回來了，姑爺呢？”她氣沖沖地說著，好像要拿手上的雞毛撣子抽她似的。

方青蘿撒嬌地抱住她的手臂：“女兒回來看你們，你還不高興啊。”

方夫人輕輕拍拍她的手背：“我問你，姑爺呢？”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只有被休棄的女兒才會一個人回娘家，方夫人當然著急。

“您也知道，您姑爺在朝廷當差，現在戰事吃緊，連江南這一帶都已經嗅到了炮火的氣味，他哪有時間回來。”

“那你也不能一個人回來。”

“沒事兒。”方青蘿坐在凳子順手拿著一顆橘子剝起來，“反正也沒人會怪我。”

“你瞧你坐沒坐相，快把腳放下。”方夫人雖然怒目相向，但眼里泛著欣喜的淚光，看到女兒還像以前一樣沒規矩，就放心了，二郎果然是對她好的，不論是為誰，對于青蘿而言，至少都有了一個無憂的歸宿。

“二郎他待你好嗎？”

方青蘿一邊剝橘子，一邊點頭：“很好。”

“你怎么會突然回來？”方夫人始終擔心，“是不是為了那個坊間傳聞？”

“什么傳聞？”方青蘿疑惑地反問。

“沒什么？”方夫人轉念一想，這里的確與京師相距甚遠。“沒聽過就算了。”方夫人松了一口氣，又問道：“那你回來是做什么？”

“這是我家，”方青蘿理所當然地說道，“你女兒我都出去一年了，當然要回來。”

“嗯！這話說得有道理。”方老爺拄著三下拐杖，卻被方夫人瞪了一眼，“老爺，你不懂我們在說什么。”

方老爺跺腳站起來，發火道：“蘿兒從前整天不著家，現在好不容易有些長進了，你還罵她。”他又轉頭看向方青蘿，扶著胡須道：“你娘老糊涂了，別聽她的來，爹帶去你房間。”

方青蘿叼著酥餅，跟著走了。

穿過回廊，拐進從前住過的院子，池水還在，臨水的窗戶還在，鵝軟石小徑上邊的竹子依然，只是這些東西都有些舊了，像是蒙上了時光的灰塵，唯一鮮艷的便只剩下庭中那一株剛剛盛開的桃樹，在蕭索黯然的背景之下，更顯生機勃勃。微風吹過，落英紛紛，有的撒在地上，有的落在水中，有的飄進窗戶。

方青蘿走到靠窗的書案前，捻起一瓣桃花望向窗外。

“去年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多年以前，就是在這里，姐姐是否也曾迎風念起這首詩。依姐姐的性子，十有八九是的，可她又何曾想到多年以后的自己會正應這首詩——桃花依舊，人面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