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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被迫中止,一匹突然闖入的駿馬打破了所有秩序,破壞遼木柵欄,令一群綿羊不受控制地四處奔逃。
男人與女人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海蘭珠的腦海里瞬間閃過一個念頭——捂住耳朵,然而手剛剛松開一些,就立即被像包袱一樣被甩了出去。她覺得自己像一只斷線的紙鳶,被風卷到了懸崖旁邊,下一刻,等待她的便是粉身碎骨。
海蘭珠閉緊眼睛,張大嘴巴,用盡全力把自己所有的害怕嘶喊出來。可是獵獵風聲里,她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忽然間,風停了,所有的聲音也停了,世界仿佛禁止一般,于是她緩緩睜開眼睛。
“你是……”皇太極面帶疑惑。
“玉兒,你又闖禍了。”寨桑走上來訓斥。
“原來你是科爾沁的格格。”他的聲音似是長輩的問候,又似來自歲月的失望低嘆,她聽不懂那復雜的心緒,只看到他布滿陰霾的眼底燃起一點燭光,然而終被一絲絲吞噬,最后只剩下些許自嘲的灰燼。
“玉格格,您想給尊貴的客人展示騎術也不用如此拼命啊,萬一傷到自己怎么辦?”蘇麻跑來解圍,握住海蘭珠的手。
海蘭珠感到手在發抖,記憶中,她從未有過現在的反應——恐懼。可是在蘇麻松開手后,她的心豁然一輕,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發抖的到底是蘇麻還是自己。
應當是蘇麻,因為流汗的是蘇麻。如果她的身份被拆穿,作為奴婢的蘇麻一定會被嚴懲,所以害怕的應當是蘇麻。
皇太極客氣一笑:“你姑姑很想你,去陪陪她吧。”說著頭也不回地和寨桑進了另一個營帳。他對她很客氣,有種說不出的疏遠和堤防,只是在走進帳篷的那一剎那,他驀然回身笑了一笑,男人之間把酒言歡總比女人之間的敘舊重要,盡管她知道他不是在對她笑,但是他她卻仍然看得入迷,似乎在他的身上,她的過去才有跡可循。
她的眸中尚留著那一抹回首時的淡笑,站到她面前的已是另一個雍容端莊的女子。
白如凝脂般的肌膚少了些光澤,只比那眼神亮麗一些,聽許多人說過,她的姑姑曾經是草原上最美麗的女子,她不記得,他們說的時候有沒有加一個“曾經”,好像沒有,她記不清了,她只知道,面前的人叫哲哲,是她和玉兒的姑姑,也是大金國四貝勒皇太極的福晉。
當著別人的面想著別人的丈夫,是一件難以啟齒的羞愧事,可是在回過神時,海蘭珠仍舊可以問心無愧地迎上略帶審視的目光。
“你!”哲哲露出大方賢淑的笑,“還在想貝勒爺?”
這是個帶著試探性的問題,聰明人總會拐彎抹角,而海蘭珠卻點點頭。
哲哲笑了,生氣的反而是她的婢女:“海格格,你怎么能存這樣的心思福晉可是您的親姑姑啊!”她雄赳赳的聲音里就像摻了水的酒,不是行家辨不出來,更何況連外行都算不上的她呢?
海蘭珠倒奇怪,自己存了什么要命的心思,值得一個奴婢這樣劍拔弩張。
哲哲笑得大度:“很多事,既然從嘴巴里出來了,當然不會放在心上,你說對不對,海蘭珠?”說著伸手摘下她臉上的面紗,那一刻,她看到那晶瑩如水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波光,轉瞬即逝。
可是,她怎么知道她的名字?海蘭珠看到她的眼里倒映出的自己,莞爾一笑,如一朵悄然綻放的幽蘭,怎么那么笨,當姑姑的,怎么會不認識自己的侄女呢?
哲哲握住她的手:“哥好福氣啊!”說著用那冰冷的金色護甲輕輕劃過她的臉頰。
海蘭珠在她的眼底看到了懷念。
她是在懷念她?抑或是她的容貌——一個青春少艾或許并不美麗,但必定鮮亮的熠熠光彩,就像當年出嫁前,她面對鏡子時看到自己一樣。
“今夜貝勒爺在帳中設宴,你也一起過來吧。”說著從手腕上摘下一只鐲子,套到她的腕上。
那鐲子上仍舊帶著她的體溫,一家人之間應當不客氣,海蘭珠欣喜地點頭,另一只手握住手鐲,生怕滿臉的高興還不夠,努力地做著口型——謝謝姑姑。
那個笑容簡單快樂,心無芥蒂。
“既然你那么想見貝勒爺,晚上家宴可別遲到。”哲哲細膩溫厚的手覆在她冰手背上。
海蘭珠看著她柔美的顏眸,微微點頭。
侍奉在后的蘇麻上前一步道:“奴婢一定會提醒兩位格格,請大福晉放心。”
哲哲道:“玉兒就免了,她要是來,不一定闖出什么禍呢?”
蘇麻著急道:“可是首領決不會同意的。”
哲哲冷眼一瞥,只一眼,便讓她不由自主地哆嗦,那是一種凌駕在上者的威嚴與冷漠。
“主子們在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嗎?”出來喊叫的仍舊是那個粗俗的奴婢,哲哲莊重地制止了他,回頭低聲呵斥:“既然你也知道,一個下人叫嚷些什么,生怕別人聽不到嗎?”
海蘭珠愣了一愣。
此時哲哲已經目光投向她,笑得莊重大方:“奴才有錯,傳到外人耳里,還不是說我們這些做主子的管教不力。”
海蘭珠睜著雙茫然的眼睛,聽她緩緩說道:“你們也一樣,現在勤勉些,免得日后被人說道。”這下終于聽明白了,這是在教訓她。
她的眉頭也只敢在心里輕輕皺一下,規規矩矩地點頭,然后只一味盯著哲哲的鞋尖。
哲哲輕笑著握住她的手:“你是聰明的孩子,姑姑說這些是為你好,你可別記恨我。”
聰明?這個時候,她是該謙讓一番,還是該恭維一番。
海蘭珠抬起眼睛,笑著退開兩步,擺手搖頭,讓人覺得不會說話是件麻煩事兒。
蘇麻立即上前一步稟告:“福晉,是奴才不好,忘了告訴福晉海格格不能說話,如果在宴上出丑,怕給您丟臉。”
其實,她只是想讓她們看看,一個啞巴的失態,而這些拒絕的話,她是斷然不敢說的,可是沒想到,最后卻是蘇麻替她說了。
一個陌生的奴婢,居然能如此洞徹自己的心事,而且言辭順坦,讓人挑不出刺兒。
吃驚之余,更多的是不安,她本就是一個多思多想的人,今夜怕是又不用睡了。
哲哲的臉漸漸沉凝,抿著唇一言不發。
“放肆,又是你這個騷蹄子,看我怎么收拾你?”說著一步跨上前,毫不客氣地揪住蘇麻的頭發。
海蘭珠杵在一邊發抖,這個時候,哲哲也變成了啞巴。
海蘭珠猶猶豫豫,見那女人掄起拳頭,一步上前抱住她的手臂,卻不敢打她也不敢踢她。打狗還要看主人,更何況是長輩的狗呢?
“阿納日,”哲哲總算開口,卻不咸不淡道,“好好教教這個奴才,免得帶壞了這個主子,又去禍害那個。”
“是。”
常言道狗仗人勢原來是真的!海蘭珠這才知道,阿納日剛才只用了不到一半的力氣,否則現在的自己也不會輕得像件衣服一樣,一下子就被丟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