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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三十一酉時初,晴,微風。
大隊的明軍軍隊在高陵東南的田野上緩慢西進,如同一片紅色的潮水。
四周似乎無邊無際的軍馬,減輕了洪承疇的擔憂。按他的想法,是不想出城與流寇野戰的,但報稱大捷歸來的賀人龍,劉成功,高杰諸將使得巡撫,御史等人信心大增,紛紛進言應該趁流寇新敗,軍心不穩下進而擊之,洪承疇不得不整合諸軍,留王永祥部協助守城,自己帶著諸將進發乾汾二州,相機尋戰。
策馬而行間,他想起臨行前,秦王府給的三千兩助餉銀,苦笑起來,立時回想起陳雨的話語:“三千兩!西安府諸藩王,真不怕城破人財兩空嗎?”自己這個學生真敢說啊。不過藩王們確實吝嗇了些,三千兩經過諸位將領的克扣,估計根本到不了軍士手里吧。
游目四顧,洪承疇的目光在二十多步后的高杰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頷首。低聲對護衛吩咐:“去傳高游擊來。”
對于高杰歸降,洪承疇給予了極大的誠意,首先授予他游擊之職,換了前幾年,估計高杰腦袋早掉了。不過此時不比以前,賊勢越來越大,似乎也愈發能打了,而全陜西不過四萬兵,況且一大部分要駐防三邊以及各州府。這樣熟知流寇內情的高杰就得到了重用。
這支拼湊出的一萬五千人的隊伍是洪承疇目前能拿出的最大力量。
隊伍尾巴上,陳雨的白馬與高間的黃馬并頭而行,身后是留在西安府的四百多陌刀兵以及護理后勤各小旗,剩下的部隊全隨著李晚晴送流民回商州去了。
高間遲疑著問:“子玉,這次出兵乾汾二州,為兄實在擔憂啊。”
陳雨安慰道:“縱不大勝,也會全師而回,延壽兄不必擔憂。”對于本次西進,陳雨并不報多大希望,他的念頭就是盡量保存自己的部下,以便迎接越來越亂的局勢。
高杰接到護衛傳令,臉上露出喜色,自從投降明軍以來,他奉命在賀人龍軍中效力,內心深處無時不希望自己擁有一塊駐扎的地盤,而非目前這種寄人籬下的境況,而洪承疇無疑可以給他這些。
五步外,高杰就跳下馬施禮道:“罪將高杰見過督帥。”
洪承疇微笑道:“英吾(注1)不必多禮,快快起來。隨本督一起前行。”
扳鞍上馬后,護衛讓開位置,高杰謙恭地落后一個馬頭的位置,臉上流露出一幅傾慕已久的神色,盯著洪承疇的馬頭,口里道:“督帥但有所訊,杰知無不言。”
洪承疇顯然對高杰表現出的恭謹非常滿意,捋須問道:“以英吾之見,此次我部奔襲乾汾二州,尋機與流寇作戰,勝算如何?”
高杰微一思索,小聲稟道:“流寇各部軍馬以高迎祥,李自成最為悍勇,部下多塘馬騎兵,每人二馬,來去如風,故官軍每次圍困,斬獲多為外營裹脅之部,然流寇每每裹挾人口數十萬,實則難以增加戰力,反為累贅,因人多糧秣缺少故。”
洪承疇嘆道:“彼輩長于騎戰,本督帥早就知曉,然如不分頭破之,恐怕流寇合營,則西安府危矣。”
高杰抱拳道:“督帥可將彼輩困而擊之,陜西近幾年干旱洪澇不斷,糧秣很難籌措,各部流寇如依舊裹挾流民,必不持久,然謹防彼輩破圍而去河南、四川,那時將不可收拾。”
洪承疇捋須的手停止了片刻,哈哈一笑道:“英吾,此戰務必用心,本督帥保你鎮守一城一地。”高杰大喜道:“杰必拼力殺敵,不負督帥。”
汾州東部三十里,大王莊,高迎祥的部下正在不斷呼喝,指揮著流民列隊,一個哨目大聲喊道:“高闖王說了,這兩天粥飯管飽,有愿意加入的,一天兩頓粥外,再加一個窩頭,攻城破寨奮勇向前者,可入外營地,殺敵三人者可入內營,飯食管飽。”
王二喜瞥了馬上哨目一眼,低聲對身邊的蛋蛋道:“加入不?”蛋蛋點頭道:“加入,至少讓俺娘不會餓死,我張蛋蛋拼了這條命。”
王二喜目光掃過身后的五六十人,這些人正是這兩天二人招攬的手下,不管如何,這年頭,有一伙人就算是搶東西也快些。
王二喜緊緊腰上捆扎的麻繩,大聲喊道:“我愿意加入外營。”哨目大喜,縱馬過來道:“爽快,跟著高闖王,保管吃飽飯。”隨即他的目光落在腰掛著半把斷刀的張蛋蛋身上,心里毫無來由的一冷,那狼一樣的目光讓這跟隨了高迎祥五六年的頭目心悸。
他正要說話,一陣馬蹄傳來,這哨目忙滾下馬抱拳道:“闖王安好。”
一身山紋鎧的高迎祥帶著數十個護衛飛馬而來,在十步外勒馬,流民們紛紛跪倒,王二喜跪在地下,焦急地拉扯著站立的張蛋蛋,低聲道:“跪下啊,小祖宗,你不想活了。”
高迎祥頗為詫異地掃了掃唯一站著的男孩,喝止了要沖向男孩的護衛,他同樣為那少年的目光吸引,在男孩破爛的腰帶掛著的斷刀上一掃,高迎祥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張蛋蛋道盯著高迎祥的山文鎧,心里涌起狂熱的念頭:這一身總有一天我也會有。王二喜見他不說話,忙道:“稟報闖王,這孩子昨天殺了幾個大人,估計還沒回復。”
高迎祥忽然道:“愿意跟我干不?有吃有喝。”身后護衛交換著眼色,心里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