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盩厔仙游寺南三十里,低矮的土嶺上,嗚嗚咽咽的笛子聲在淡淡地的霧氣里飄浮。高杰靠在一顆沒有樹葉,沒了樹皮的大樹上,看著數(shù)丈外坐在一塊青石上的邢繡娘。
偶然間他的目光會越過邢繡娘頭頂,投向北方土嶺下雜亂無章的營地,此刻下弦月陰冷的光輝無力地撒在營帳上,映襯的營地陰暗處是一團團讓人心悸的暗黑。
邢繡娘今天特意穿著一套紅色的襦裙,月色間,霧氣里越發(fā)顯得眉目如畫,她知道,對面這個男人一直在害怕,害怕那個叫李鴻基的男子。
而那個李鴻基是她的第一任丈夫,是面前這個男人的結(jié)拜大哥。
高杰慢慢地站直身子走到她跟前,輕輕地?fù)碇@一刻,營地,月色漸漸離他遠(yuǎn)去,天地之間只有這個叫邢繡娘的女子,高杰感覺到懷里女人臉頰的冰冷,他解開披風(fēng)裹在她身上。
笛聲愈來愈低,終于嘶啞地折了一下停了,淚珠子不斷地從邢繡娘臉上滾落。
“你真的是為了我和他翻臉的?”聲音很低,但很堅決。
高杰先是點頭,隨后他低聲道:“你還記掛著他。”
邢繡娘低下頭:“他對我很好,很信任我,營中糧秣物資全讓我掌管。別人說,他是一個要成大事的人,故而他總是擔(dān)憂兄弟們吃飽沒,兵馬練的怎樣,可我只是個普通的女子,我只希望每天他能多陪陪我,他很忙,這你也知道。”
高杰自嘲地一笑:“所以你就故意勾引我?”
懷里女人的身子微微一顫,緊接著高杰看見邢繡娘蒼白的臉色帶著譏諷的笑:“我是勾引你了,可你也絕非是懊惱這些,因為你覺得自己永遠(yuǎn)讓他壓在下面,別人總是說他如何如何,而你,只不過是他的兄弟。”
高杰沉悶地吭了一下,緊緊摟住邢繡娘,似乎要將邢繡娘與自己融合在一起。
十幾步外,高杰最親信的二十名護衛(wèi)背對著兩人,警惕地盯著山野間。
中軍帳里,賀人龍心思不定地喝著酒,有幾個來路不清的女子在歌舞。從賀人龍坐的角度看出去,剛好可以看見因為無風(fēng),在月色霧氣里如同卷起的布簾一樣堆在旗桿上的副將旗一角。這愈發(fā)讓他覺得晦氣,所以就算是喝著酒,看著歌舞他也高興不起來。
出來兩個多月了,馬光玉帶著他在盩厔一帶的丘陵地帶反復(fù)地兜圈子,雖然幾次接敵,卻都是小戰(zhàn)就走,根本無法達(dá)到他預(yù)期的戰(zhàn)功,本來按律斬關(guān)內(nèi)流寇就記功很低,何況自己一共不過斬了不到百級,這距離總兵差的太遠(yuǎn)。
馬光玉的表現(xiàn)出乎意料,繼續(xù)追下去,賀人龍很懷疑自己的軍隊會不會因糧秣不濟而嘩變,所以賀人龍只有寄希望與今夜的謀劃,他確信馬光玉的哨探看到了自己扎營于這個土嶺之下。
土嶺三面高高突起,一面出口,正是兵法所謂的絕地。
也許,他會相信自己是疲軍下的疏忽。畢竟他也需要一個機會打敗緊追的自己。
這會兒,營地里馬光玉收買的人應(yīng)該送出消息了吧?要做到這一點對于手下多是延綏老鄉(xiāng)的雙方輕而易舉。
兩旁的軍將一個個安靜到了極點,渾然沒有平時飲宴的放浪。
高嶺西側(cè)五百步外,一個一身黑衣蒙著黑布,只露眼睛的人影鬼鬼祟祟地四周張望。十一步外同樣是沒了樹葉和樹皮的三棵大樹后響起了蛤蟆的呱呱聲。
人影忽地竄入身邊的石頭從里,蛤蟆叫聲持續(xù)了六下,停止了,緊接著是三聲鳥叫。
石頭后有了狗叫聲,那三棵樹后面走出了四個一手執(zhí)刀一手握盾的人。隨后月色里現(xiàn)出一個披著白色披風(fēng)的人,奇怪的是,這個人竟然是背著手倒著走出來的。這么寒冷的秋夜,背著的右手居然拿著把折扇。
“如此月夜,只合摟著美人喝酒,孤王卻踏月而來,惜哉,痛哉!”
石頭后的人忍不住低聲一笑,笑聲剛出來,他就捂住自己嘴,隨即,他放下雙手走出,遠(yuǎn)遠(yuǎn)地就跪下:“小人叩謝馬大王?!?
白衣服的人終于轉(zhuǎn)過身,月光下,可以看出是一個不到三十的女子,相貌俊美異常。怪異的是白色披風(fēng)下仿佛有無數(shù)的暗紅蟲子在蠕動。
她的白色披風(fēng)下面是一件暗紅色帶著濃濃血腥味的長袍。
折扇忽地展開,女人極其風(fēng)雅地把寫著一統(tǒng)河山四個顏體字的扇面朝向黑衣人:“看賞?!币粋€不大的包袱從刀盾護衛(wèi)手里扔出,落在黑衣人身前。
黑衣人手抖索著解開,月光下,四錠五十兩的細(xì)絲銀子(注1)在他瞳仁里放大。
“賀人龍確實扎營柳樹洼,這會還在喝酒看歌舞?!憋w快地將銀子塞進懷里,黑衣人一氣說出,爬起來就要走:“馬大王,我要回去了,一會就按咱們說的,我在營地里放火?!?
女子點頭,黑衣人剛走出幾步,忽然覺得后心刺痛,緊接著胸口透出一把刀來,他雙手抓著刀掙扎道:“馬大王,你為何殺,殺我?”
那女子折扇刷地一合,聲音居然變成男子聲音:“我平生最恨人笑我。”
刀盾手抽出刀,黑衣人的血飛濺而出,拿折扇的人忽地手一抖,披在身上的白披風(fēng)就擋在濺出的血上。白色的披風(fēng)彈指間紅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