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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四周不遠處的山林變得模糊起來。
藍田東城城墻上,楊鐵柱左右看看自己手下的兵,一個個衣甲破爛地士兵有氣無力地胡亂拖著武器畏縮著。
楊鐵柱心里打著鼓,握著刀的手心全是冷汗。他有些心慌,自己手下的二百多兄弟好幾個月沒見糧餉了,肚子都吃不飽,誰愿意和城外的流匪拼命去啊。可是自己是衛軍軍官,總不能立刻跑路吧,何況天快黑了,山野里也不安全啊。想到這里,他再次往城下看去。
城外一百五十步處,密密麻麻全是人,足足有五六千,打著亂七八糟的旗子。此刻城上所有人都看清了隊伍最前面的衣衫破爛,手里只是舉著木棒甚至石塊之類的,正沖著城頭呼喊:“殺狗官啊,打進城有飽飯吃。”
楊鐵柱基本可以斷定這些人就是讓千總孫胖子下令搶了最后一點東西,拉走幾十個年輕女子的那些流民。他瞥了一眼東城樓下和知縣張明彥站在一起臉色難看的胖千總,心里竟然浮出一絲快慰的感覺:活該,狗攮的就知道吃空餉,搶女人,現在害怕了。
流民鼓噪了一陣,忽地開始向城墻沖過來,隊伍里有十幾架長梯子隨著人流聳動。
城頭上的孫千總慌亂地喊:“放箭,放箭,快放箭啊。”竟然扯出了哭腔。
城頭稀稀落落的羽箭幾乎沒射中一個賊人。知縣張明彥雖是文官,膽子倒是有一些,見羽箭沒飛到沖過來的流民身邊就紛紛墜地,心里暗自鄙夷著這無能卻貪財的胖子,嘴上卻小心地提醒:等近一些在放箭。
流民沖到距離護城河還有五六十步的時候,終于有人開始中箭,不斷哭號著倒下。隨之就讓緊緊跟著的人踩在腳下沒了聲音。
緊接著原地不動的流匪中間有人高呼:“灌啊,灌進去糧食,女人什么都有。”隨后再次有近一千流匪沖上來。這些人個個拿著刀槍,有一些甚至披著形式各異的盔甲,顯然,這后上來的,都是真正見過陣仗的。
流民不斷中箭,自然有人害怕,轉身往后跑,然而迎接他們的是壓上來那只隊伍的刀槍。
箭雨紛飛里,流民不斷倒下,然而后退是刀槍,前進也許真如土匪頭目所說,打進城去,糧食、女人什么都有,更何況那些趕自己出城,搶了自己妻女,搶了自己最后一點家當的官兒們就在城里,就是死也要拉他們墊背。
很多懷著刻骨怨恨的流民恨官兵甚至過于恨土匪,這樣的想法使得活著的流民終于靠近護城河。幾把長梯子放倒在河上,有人抱著木板往上放,一刻鐘后,護城河上架起了三座木橋。
最先沖上來的流民已經減少了三分之一,不過城頭上的箭雨也稀疏起來。沒有人能夠不斷射箭,這些官兵飯都吃不飽,體力更是不支。
城下歡呼叫囂聲大起,在“灌進去,分糧米,分女人”的呼喊聲里,后沖上來的流匪踏過簡易木橋,在城墻上豎起長梯子,不斷地有賊人盤梯而上。張明彥心里叫苦,嘶聲喊道:“放滾木,倒油,趕緊喊城里民壯上城頭。”
城下的流匪也開始用弓箭壓制城頭守軍,楊鐵柱一塊石頭砸在一個剛小半身露出城頭的流匪頭上,那人嘶吼著倒下梯子,砸到了下面的一個人。掉下城,在地下掙扎了一會就不再動彈。身邊不斷有人倒下去,楊鐵柱甚至已經開始在尋摸退路。
“戮力殺賊,賊退后每人賞銀一兩,本縣絕不食言。”張明彥推開要拉自己下城樓的家人,抓起一塊石頭奮力砸下去。
然而讓他絕望地是,那個胖千總竟帶著十幾個家丁開溜了。看著已經跑下馬道的孫千總。張明彥心里亂七八糟地轉著念頭:自己不過是個貢生出身,如非陜西老是民亂,也輪不到自己來當這個知縣。既然孫千總跑了,那么自己以身殉城也就是了。他一邊抱著石頭往下扔,一邊想。城上的官兵本來就沒有斗志,如果發現千總不見,估計就很快逃跑了吧。
一個家人狠狠地拉了他一把。一支箭奪地釘在身邊另一個家人胸口,那人慢慢倒地的身影在張明彥眼睛里漸漸放大。他終于害怕了,在剩下家人的拉扯下退出城樓。
楊鐵柱看著身邊剩下不到一半的手下,臉色有些發青,看著城頭上血泊里橫七豎八的死人,就要打手勢逃走。
然而緊接著張明彥、楊鐵柱都在一聲吶喊里發了一下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