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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東晉中葉形勢下

第一節(jié) 秦滅前燕

晉自懷、愍傾覆，元帝東渡以來，中原形勢，蓋嘗三變：劉、石東西對峙，其后劉卒并于石，一也。石虎死后，燕、秦又東西對峙，其后燕卒并于秦，二也。前秦喪敗，后燕、后秦，又成東西對峙之局，其力莫能相尚，宋武夷南燕，破后秦，功高于桓、謝矣，然關(guān)中甫合即離，其后陵夷衰微，北方遂盡入于拓跋氏；三也。前章所述，為后趙吞并北方，及其分裂之事，此章所述，則前秦吞并北方，及其分裂之事也。

桓溫之入關(guān)也，苻健大子萇中流矢而死，健立其第三子生為大子。明年，六月，健寢疾。健兄子菁，勒兵入東宮，將殺生自立。時生侍健疾，菁以健為死，回攻東掖門。健聞變，升端門陳兵。眾皆舍杖逃散。執(zhí)菁?xì)⒅?shù)日，健死。生僭即皇帝位。生為史所稱無道之主，載其淫暴之跡甚多，然實未可與劉聰、石虎，等量齊觀，故劉知幾謂“秦人不死，知苻生之厚誣”也。即就史所載者觀之，其消息，仍有可以微窺者。史稱健臨死，誡生曰：“酋帥、大臣，若不從汝命，可漸除之”，即可知其所誅夷，多出于不得已。今觀其所殺者：大傅毛貴，車騎尚書梁楞，左仆射梁安，皆受遺輔政者也。左光祿大夫張平，生母之弟也。侍中丞相雷弱兒，司空王墮，侍中大師錄尚書事魚遵，亦皆大臣。弱兒之死也，及其九子二十七孫；遵及其七子十孫；皆可知其族之強大。梁安、雷弱兒，據(jù)上章第六節(jié)所述，實有通晉之嫌，其余亦可推想。然則生之行誅，亦誠有所不得已，而造謗者則自此起矣。生殺其妻梁氏，蓋亦以其族之逼，然皇后且然，更何有于妾媵？于是謂其所幸妻妾，少有忤旨便殺之，流其尸于渭水矣。舅氏既誅，自可謂其母系憂恨而死。生眇一目，造謗者遂謂其不足、不具、少無、傷、殘毀、偏只之言，皆不得道，左右忤旨而死者，不可勝紀(jì)；且謂其使大醫(yī)令程延合安胎藥，問人參好惡并藥分多少，延曰：“雖小小不具，自可堪用?！鄙詾樽I其目，鑿延出目，然后斬之矣。當(dāng)時用刑，率多酷濫，遂謂其常彎弓露刃，以見朝臣，錘鉗鋸鑿，不離左右；又謂宗室勛舊，親戚忠良，殺害殆盡；王公在位者，悉以疾告歸；人情危駭，道路以目矣。他如怠荒、淫穢，自更易誣?！督鹗贰ずＡ瓯炯o(jì)》，述其不德之辭，連章累牘，而篇末著論，即明言其不足信，正同一律。史家之文，惟恐其自己出，斷不能以己之所是，著諸篇章；前人之辭，雖明知其不足信，又不容抹殺之不傳于后；若一一辯之，則勢將不可勝辯；此則不能不望好學(xué)深思者之心知其意者也。（參看前章第三節(jié)。五胡之主，史傳其淫暴者，實錄居多，惟苻生則系被誣，當(dāng)與南朝諸主一例。）當(dāng)時苻秦，君與貴戚猜疑之深，至于如此，自非一人之力，所克翦除，故黃眉雖以謀殺生自立，事發(fā)伏誅，而生卒為雄子堅及其庶兄法所弒，時姚襄死之翼月也。

苻堅既弒苻生，以偽位讓其兄法，法自以庶孽不敢當(dāng)，堅乃僭稱大秦天王。旋殺法。其骨肉相屠，亦可謂烈矣。堅為五胡中雄主，讀史者多美其能用王猛，其實猛之功烈，亦止在能摧抑豪強；其于政事，庸有綜核之才，然史氏所傳，實多溢美；至于滅燕，則燕之自亡，直其時，能成其功者甚多，無足稱也。《猛傳》云：堅僭位，以猛為中書侍郎。時始平多枋頭西歸之人，（始平，見第二章第二節(jié)，枋頭，見第四章第二節(jié)。）豪右縱橫，寇盜充斥，乃轉(zhuǎn)猛為始平令。猛下車，明法峻刑，鞭殺一吏。百姓上書訟之。有司劾奏。檻車征下廷尉詔獄。堅親問之，曰：“夷吾、子產(chǎn)之儔也?！鄙庵q中五遷，權(quán)傾內(nèi)外。宗戚舊臣，皆害其寵。尚書仇騰，丞相長史席寶，數(shù)譖毀之。堅大怒，黜騰為甘松護軍，（甘松，見第五章第二節(jié)。）寶白衣領(lǐng)長史。爾后上下咸服，莫敢有言。《堅載記》云：猛親寵愈密，朝政莫不由之。特進樊世，氐豪也，有大勛于苻氏，負(fù)氣倨傲，眾辱猛。猛言之于堅。堅怒曰：“必須殺此老氐，然后百寮可整。”俄而世入言事。堅謂猛曰：“吾欲以楊壁尚主，壁何如人也？”世勃然曰：“楊壁臣之婿也，婚已久定，陛下安得令之尚主乎？”猛讓世。世怒，起將擊猛。左右止之。世遂丑言大罵。堅由此發(fā)怒，命斬之于西廄。諸氐紛紜，競陳猛短。堅恚甚，嫚罵，或鞭撻于殿庭。自是公卿已下，無不憚猛。又曰：以猛為京兆尹。其特進強德，健妻之弟也。昏酒豪橫，為百姓之患。猛捕而殺之，陳尸于市。其中丞鄧羌，性鯁直不撓，與猛協(xié)規(guī)齊志。數(shù)旬之間，貴戚強豪，誅死者二十有余人。于是百僚震肅，豪右屏氣。此蓋苻生未竟之緒也。必貴戚懾服，然后政令行而民獲小康，且可用其力以競于外，此秦之所以驟強；而是時之燕，適與之相反，其不格明矣。

慕容儁之死也，群臣欲立其弟恪。（皝第四子。）恪辭，乃立其大子。時年十一。以恪為大宰，錄尚書，行周公事。慕容評為大傅，副贊朝政。慕輿根為大師。慕容垂為河南大都督、兗州牧、荊州刺史，鎮(zhèn)梁國。（垂，皝之第五子。梁國，見第二章第三節(jié)。）孫希為并州刺史。傅顏為護軍將軍。慕輿根與左衛(wèi)慕輿干潛謀誅恪及評，入白大后可足渾氏，可足渾氏將從之，使其侍中皇甫真與傅顏收根等斬之。大和元年，慕容恪有疾，召兄樂安王臧，告以司馬職統(tǒng)兵權(quán)，吾終之后，必以授垂。又以告評。月余而死。初恪之攻拔洛陽也，略地至于崤、澠。（見第五章第一節(jié)。）苻堅懼其入關(guān)，常親屯陜城以備之。（陜，漢縣，今河南陜縣。）其后苻雙據(jù)上邽，（雙堅弟。上邽，見第三章第三節(jié)。）苻柳據(jù)蒲坂，（見第三章第四節(jié)。）叛于堅。苻廋據(jù)陜城，苻武據(jù)安定，并應(yīng)之。（安定，見第二章第二節(jié)。柳、廋、武，皆健子。）將共伐長安。庾降于。堅恐乘勝入關(guān)，乃盡銳以備華陰。（見第三章第三節(jié)。）群下議欲遣兵救廋，因圖關(guān)右，評固執(zhí)不許，乃止。（雙等之叛，《通鑒》在大和二年十月。）雙等皆為堅所討殺。枋頭之役，使乞師于堅，請割虎牢以西。（虎牢，見第四章第二節(jié)。）堅遣其將茍池率步騎二萬救。王師引歸，池乃還?？勺銣喪吓c評謀殺垂。垂懼，奔堅。王師既旋，悔割虎牢之地。堅以垂為鄉(xiāng)道，遣王猛等步騎三萬，攻慕容筑于洛陽，遣慕容臧精卒十萬救之，敗于滎陽。（見第二章第二節(jié)。）筑以救兵不至，降于猛。（《通鑒》從《燕書》系大和五年正月。《十六國秦春秋》在四年十二月，見《考異》。）大和五年，九月，堅又遣王猛率楊安等步騎六萬伐。猛克上黨，（見第二章第二節(jié)。）又令楊安陷晉陽。（見第三章第四節(jié)。）遣慕容評等率中外精卒四十余萬距之。屯于潞川。（潞水，今濁漳水。）評以猛懸軍深入，利在速戰(zhàn)，議以持久制之。猛遣其將郭慶，以銳卒五千，夜從間道，出評營后，并山起火，燒其輜重，火見鄴中。懼，遣使讓評，催其速戰(zhàn)。評與猛戰(zhàn)于潞川，大敗，死者五萬余人。評等單騎走還。猛遂長驅(qū)至鄴。堅復(fù)率眾十萬會之。散騎常侍徐蔚等率扶余、句麗及上黨質(zhì)子五百余人，夜開城門，以納堅軍。與評等數(shù)十騎奔昌黎。（見第二章第二節(jié)。）堅遣郭慶追，及于高陽，（見第五章第二節(jié)。）執(zhí)之。先是慕容桓以眾萬余，為評等后繼，聞評敗，引屯內(nèi)黃，（見第五章第三節(jié)。）后退保和龍。（慕容皝所起宮名，在龍城。）及是，慶追評、桓于和龍。桓殺其鎮(zhèn)東慕容亮而并其眾，攻其遼東大守韓稠于平州。（此當(dāng)指晉平州所治之肥如縣，見第三章第八節(jié)。）慶遣將軍朱嶷擊桓執(zhí)之。（《本紀(jì)》在咸安二年二月。）評奔高句麗，高句麗縛而送之。堅以王猛刺冀州，鎮(zhèn)鄴。郭慶刺幽州，鎮(zhèn)薊。徙及其王公已下并鮮卑四萬余戶于長安。前燕之亡，論者多歸罪于慕容評。然評在儁世，亦嘗數(shù)專征伐，非不知兵者。潞川密邇鄴都，一敗則不可為悔，秦兵方銳，持重以老其師，未為非計。速戰(zhàn)之議，出自燕朝，年尚幼，未知誰實主之，評因懼罪而曲從，固違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義，然以喪師之咎，專責(zé)諸評，則非平情之論?！洞馆d記》云：垂本名霸，恩遇逾于世子儁，故儁不能平之。少好畋游，因獵墜馬，折齒，儁僭即王位，改名，外以慕卻為名，內(nèi)實惡而改之。尋以讖記之文，乃去夬，以垂為名焉。此說或出附會，然垂之見忌，由來已久，則由此可知。之世，蓋政出多門，莫能相尚，其時忌垂者非評一人。且一木焉能支大廈之傾，垂即不去，燕豈能終存邪？《載記》云：時外則王師及苻堅交侵，兵革不息。內(nèi)則母亂政，評等貪冒，政以賄成，官非才舉。其尚書左丞申紹上疏，言“守宰或擢自匹夫、兵將之間，或因?qū)櫰?，藉緣時會。又無考績，黜陟幽明。貪惰為惡者，無刑戮之懼，清勤奉法者，無爵賞之勸。百姓窮弊，侵賕無已。兵士逋逃，乃相招為賊盜。后宮四千有余；僮侍廝養(yǎng)，通兼十倍；日費之重，價盈萬金；綺谷羅紈，歲增常調(diào)。戎器弗營，奢玩是務(wù)。令帑藏虛竭，軍士無襜榆之資。宰相侯王、迭以侈麗相尚。風(fēng)靡之化，積以成俗。臥薪之喻，未足甚焉?！贝松w自儁入中原已來，惑于紛華靡麗，積漸至此，并非必至之世而后然也。五胡竊據(jù)，本無深根固柢之道，一遇勁敵，而其亡也忽焉，亦無足異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