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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有誰?”我沉默。她激動道,“除了深宮里的那個人,誰也辦不到。”
她冷笑了一聲,“事實上,我二叔所做的一切都是她想做而不敢做的,她比誰都清楚,那妖妃早該死了!但是為了袒護她的孫子,她寧愿讓真相塵封箱底,讓我上官家承受不白之冤!可憐我上官家兩百多條人命,竟都做了她的替死鬼。”
“你怎么知道這些?或許……”
“你甭管我怎么知道的,我想要那些證據!”
她的語氣幾乎咄咄逼人,我心里不由涼了一下,“你想要它做什么?”
“我要讓真相大白于天下。”
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滿是仇恨的光,幾乎要不認識她了。“那容王呢?顏妃的事情一旦拆穿,你讓他如何再立足于世?”
她顯得有些煩躁,“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處處為他說話,難道你不想替上官家報仇了嗎?”
“比起報仇來,我更希望你能開心快樂。”
她沒有吭聲,我嘆了口氣,道,“你放心,只要是你囑咐的,我一定替你辦到。”失望地離開了房間。到了晚上,正當我在桌前謀劃該如何潛入慈和寢宮時,她端著一碗粥悄悄進來了,我看了一眼,便低下頭繼續看圖紙。她慢慢走過來,把粥碗放在桌案一角,挨到我身前,也不說話。只是搬了個凳子靠近,把腦袋枕在我的肩上。其實在看到她眼臉下的青黛時,我就已經十分心疼,現在她像個小動物似的棲在我的肩頭,我心里什么怨氣都消失了,只剩下憐惜和憐憫。
“這么晚了,怎么還沒睡?”
“你不是也沒睡嗎?”
“我在看圖,明天還有任務要做呢!”
“那我陪你看。”說實話,她乖巧起來真得像只軟綿綿的小羊,讓人很難不對她心軟。我笑了笑,“那好吧,你不要出聲。”
她忙點點頭,又趴到桌上去了,“撥云姐姐,其實,你才是對我最好的那個人。”
“怎么突然說這個?難道容王對你不好嗎?”
她搖搖頭,卻并不回答。蠟燭的微光照在她一點一點瞌睡的臉上,白的幾乎能揉出面兒來,我笑了笑,把快要睡著的她抱到床上,她迷迷糊糊地抓著我的手,“撥云姐姐,你會幫我媽?這世上只有你能幫我了。”
我忽然一陣心酸,為她合上被子,“放心,我一定會幫你的。但是,你要答應我,當辦完這件事后,你要跟我走,我們一起離開這里,去一個沒有人知道我們的地方,隱姓埋名好不好?”那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我苦笑著搖搖頭,心里決定為她做任何事,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惜。
當我做好了所有準備,打算孤注一擲時,小廝忽然告訴我,
“外面有個長胡子老道要找你!”我一聽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放下手中的一切迎出門去,在樓下大廳里看到了正和老鴇說話的師傅。
“師傅,你怎么來了?”
“我過來看看你。”他沉著聲音,若有所思似的問我,“我聽說你前日潛進皇宮了?”我知道消息已經傳到了他的耳朵里,于是點頭承認,“徒兒擅作主張,甘領師父責罰。”
“行了,下不為例。這次我來京城,有更重要的事情。”
“有什么重要的事?”
“唉,這幾日藍闕公主就要進京了,京師又有些異動,為師奉了樊先生的命令來京里探探情況。順便密切注意晉王府的動靜。”
“晉王府能有什么動靜?”
“為師已經得到消息,晉世子連夜出京回晉國了。”
“怎么可能?他明明被……”
“這只不過是他的金蟬脫殼之計,誰都知道晉王世子被今上追殺,一直下不了床,可有誰會想到,這個被眾人視為笑柄的紈绔世子,會是一個絕頂聰明之人。晉王父子已經按耐不住要動手了,他們知道一旦藍闕公主進京,玉瑞必與之聯姻,到時候皇上的帝位就會更加穩固,他們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
我能體會這“動手”兩字的含義,我之所以被困在這里,師父之所以四處奔波,齊王爺之所以蟄伏多年,全都是為了這件事。這兩個字猶如一個魔咒,驅使著所有人的意志。我有點擔心了。師傅看出我的心不在焉,“聽說你最近和一個叫蘭凌的姑娘走得很近?”
“是。她是樓里的花魁娘子,名喚蘭凌,因為性情相投,徒兒平日和她多有來往。”
我沒有告訴他小主人的真實身份,不知道為什么。
“哦,”師父緩緩捋著不知何時長長的白胡子,面容枯干消瘦,加上一身寬大的舊道服,看起來就像一個花甲老人。只有我知道,這不過是他的一層偽裝。
“在外面遇人遇事,最好能夠知根知底,更要掩飾好自己的身份,不要輕易地把自己交付給別人。”他意有所指地說。
“徒兒明白。”
“那就好。”
因為師父的突然到來,我不便再有所行動,心里不免焦急萬分。而這幾日小主人也未來找我,這更讓我寢食難安。一日夜里,我端著茶水進到師父房間,無意間見到了他擱置在桌案上的黑玉扳指,心里一動,瞧了瞧左右無人,我喚了喚他,無人應聲,我知道他大概又外出辦事了,便把那扳指悄悄裝進了袖子里。這不是一枚普通的扳指,這是晉國最高密使的特有標志,只要拿出這枚扳指,不管任何人,都要聽從他的號令。
我化妝成師父的模樣,以這枚黑玉扳指召喚到了宮里的密使,并模仿師父的聲音,吩咐他們幫我搜尋證據。他們的效率驚人地快,在黎明天亮以前,我就得到了我想要得東西。我拿著包裹飛快回到天香閣,將扳指放回原處,而后潛回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佯裝睡著。但又哪里能睡著,不久,我便聽到窗外輕輕地腳步經過,心里擂鼓咚咚地打起鼓來。白日我把拿到的東西,交給小主人,并勸她同我一起離開,我知道一旦師父知道我擅自動用了黑玉扳指,我的下場一定很慘。她也同意跟我走,這讓我很開心。
之前我留出了一些珠寶,正好給她贖身用。老鴇也答應了許她從良。我們計劃在藍闕公主進京的前一天,化裝成老百姓的樣子,趁亂逃走。那日我與她說了一宿的話,我們一起憧憬未來充滿自由和快樂的的日子,放佛那樣的快樂就在我眼前。然而現實里的我卻一直很緊張,一直到我們的馬車出了皇城,我身上忽然像卸去了千鈞重擔,我竟然控制不住地流下淚來。然而小主人的臉上自始至終都掛著平靜,放佛我們這次的出走不是逃生,而只是去郊外游玩一趟。
走了一段路以后,馬車忽然停住了。我掀開窗子,詫異看到了師父的坐騎。我的臉色一下子煞白,緊緊攥著小主人的手,“你在發抖?”她問,也掀簾看向窗外,回來卻是一副冷靜的面孔。
我沖她擠了一個抱歉的笑容,“對不起,連累你了。”
“其實,是我要說對不起才對。”她道。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但是當我跪在師父面前,遙望她的馬車消失在城廓里的時候,我的心里一片茫然。師父背對著我,嘆了一口氣,“不是為師要殺你,只不過這次你闖下了彌天大禍,因你擅自調動的事情,我們的人暴露了身份,很多人遭受殺身之禍。齊王很震怒,為師本想替你求情,可是……”
“師父,不必多說了,徒兒知道自己所犯的罪孽,徒兒這條命本就是師父救的,現在還給師傅也是理所應當。只求師父不要為難凜兒。”
他猛地轉過身來,“為師曾百般提醒過你,不要把自己輕易地交付給別人,可你呢?你為了一個一心想算計你的人賠上自己的身家性命,這樣做值得嗎?”
“她對我無情,我不能對她無義。師父,我求您答應我,這也是你欠她的。”
“你!”他忽然伸出胳膊,在我臉上重重一摑,“你簡直是冥頑不靈!”
我重又把臉面向他,他似乎還要揮掌打我,終于沒下得去手,轉而背過身去。隔著松松垮垮的衣衫,我看到他的背在輕輕顫抖。我的眼睛濕潤一片,重重地伏在地上扣首,淚水順著眼角下落,埋沒在青翠的草間,我想這世上還好有一個人疼我,我這一生總算沒有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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