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凜兒,你聽我說,”聽她這樣說,我有些著急,解釋說,“夫子雖然是細作,但他沒有要害上官家的意思,那件事跟夫子沒有任何瓜葛。當時的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夫子也沒有多少反應時間,但他得到消息后,第一時間就去通知了夫人。直到事情無可挽回,夫子才帶我離開的。這些年來,夫子一直對你的遭遇引咎自責。”
“引咎自責?你用了一個好高尚的詞。”她冷笑的姿態,顯示對此事嗤之以鼻的態度。但是此后她卻沒有再說話,氣氛出現長久的沉默。
我苦笑,開口喚她,“凜兒,跟我回家吧。”
她一愣,似乎對這個詞很不適應。
“回家?”她似失了魂魄,在窗前佇立許久。隨著嘴角的一絲嘲笑開始蔓延,她忽然睜著透紅的雙目回頭注視著我,那目光中灼爍著與她實際年齡不相符的荒涼和冷漠。“回家?”她反復吟叨這詞,“你知道這個詞對我意味著什么?”
我搖頭,感覺到一絲莫名的惶恐。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她說。
隨后,像是宣告此間談話的結束,她斂起衣袖,正色道,“如果你還顧念我可憐的母親,就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她。十五年前的上官凜已經死了。”
此后像是印證她所說的話,我被她徹底拒之門外。我不知道她究竟經歷了怎樣的磨難,使她變得與從前判若兩人。那日她欲殺我,想必經過了深思熟慮。我曾私下問過天香樓的老鴇,得知她十四歲時就已經變得如此沉默寡言,富有心計。但是憑著一副天生的好相貌,她愣是從激烈的競爭中脫穎而出,成為天香閣里艷壓群芳的花魁娘子。
我繼續盤問老鴇,關于她來天香閣之前的經歷。老鴇起先不肯透露,但耐不住我軟硬兼施,向我供出了一個叫鄧錘子的人販。據說在這之前,就是他將小主人賣入了青樓。為了搞清楚事情真相,我追蹤到鄧錘子的住址,在城郊一處極其偏僻隱蔽的農家宅院里。但是令人失望的是,當我到達那里時,發現農院已經殘破不堪,似乎很久沒有人住過了。輾轉打聽才得知,鄧錘子早在多年前便一命嗚呼,據說他是被一伙半夜三更闖入宅院的江洋大盜活活打死的。后來官府從他宅中搜出數名幼女,經調查得知,這些幼女都是鄧錘子從各地販賣回來的孤兒,準備等她們長大后將她們賣入青樓。
我并不關心鄧錘子是怎么死的,對我來說,他即使死一千次也難以抵罪。我只關心小主人的遭遇。按照老鴇所說,小主人在來天香樓之前,被人販子整整控制了九年,她小小年紀會經歷什么,簡直不敢想象。
我心力交瘁地回到閣里,見很多人圍在一起,人群中傳來殘忍的鞭笞聲。這是青樓閣里常見的現象,龜奴在教訓不聽話的姑娘。此時此刻,我一門心思都拴在小主人身上,無力再多管閑事,于是避開人群徑直往樓上走。到了樓梯拐角處,半天沒有聽到被鞭笞的女子發出叫喊,我覺得奇怪,忍不住下望了一眼。
但見龜奴揚鞭指著地上臥伏的女子兇狠叫罵,老鴇則正閑坐在一旁,掀茶啜飲,冷笑顧看。其余人像木頭似的呆立一旁。看到這樣的場景,我不免同情起那可憐人來。就在這時,地上女子雙手撐地,緩緩回過臉來,一雙杏目迸濺出再熟悉不過的倔強微光。我頓時如遭雷擊。
幾乎在一瞬間,我奔下樓去,搶過龜奴即將落下的馬鞭,反手一揮將其打翻出去。老鴇騰地站起來,剛欲發作,“哪個膽大包天的……”看到是我,立即萎下了囂張的氣焰,轉為冷笑,“向姑娘,我們好心好意讓你容身,你不能總是找我們麻煩呀。”
我在這天香閣里的化名是向陽,天香閣也算作齊王的勢力范圍,老鴇和我師父是舊相識,因此便允我在此蟄居。但是我調查小主人經歷時曾拿刀逼問過她鄧錘子的下落,因而她對我自然沒有什么好印象,但是又礙于我的來路和身份,不敢輕易地得罪我。我也不想擴大事態,扶起地上的小主人,壓住怒火質問道,“她犯了何事,你們要這樣責打她?”
老鴇先是打量了我一眼,隨后又莫測地看向小主人,似乎在猜測我和她之間的關系。估計實在氣不過,便甩帕道,“哼,像她這種性子,也就我們天香閣能容的了她。你去別家問問,哪有跟媽媽這么作對的?大好的生意被她給推了,損失的銀子不說,還把客人給我得罪了。要是旁人也就罷了,你可知道那客人是誰?那可是晉王膝下唯一的世子,京城里有名的小霸王。萬一他記恨在心找上門來,我這天香閣還有活路嗎?”
我沉默,這晉王世子我是知道的,在京城里素有惡名,小主人如果得罪了他,的確可能引來他的報復。小主人臉色慘白,一邊咳嗽一邊說,“我和李公子有言在先,這個月不接待其他客人,媽媽不是收了他的銀子了嗎?”
老鴇表情有些不自在,“那個小白臉,一看就沒多大本事,哪能跟晉王世子相比。”隨后眼珠子一轉,“好哇你,你敢跟外人合伙對付老娘,我看你是翅膀長硬了,想要飛出去了是不是?”
我忍無可忍,拋開她指向小主人的手指,“小白臉?你可知道他是誰?!”
“切,還能是誰?難道他還是天王老子不成?”
“哼,沒錯,他就是天王老子。你現在惹大禍了,我告訴你,你有眼不識泰山,等著后悔去吧!”
在我的恐嚇聲中老鴇神氣稍微收斂了些,而小主人卻支撐不住昏倒在我的懷里。我連忙把她抱回房間,派人叫大夫過來。遵照大夫的囑咐,我為她清洗傷口。當我褪下她透血的衣裳,看到她后背上淤紅一片,恨不得回頭再抽老鴇幾鞭子。然而我的目光卻被那紅痕下面的一條條蜈蚣般的筋絡鎖住,那是一些愈合后的舊傷疤,看起來年代很久遠了,手撫上去,仿佛能感覺到當時皮肉開裂的痛苦。夜晚她又發起高燒來,嘴里含混不清地叫著娘親,我寸步不離地守著,聽著她無意識中泄露的對母親的思念,鼻子酸澀異常。
天亮時,她仍未醒,房門卻被人急促拍響。我起身開門,一個華衣錦服的年輕公子站在門外,玉冠粉面,劍眉緊蹙。見到我稍有意外,隨后略一欠首,便挑目往里探尋,一臉焦急神色。我知道這便是容王了。
“她怎么樣了?”
“還在昏迷當中。”
“可是姑娘給我送的信?”
我點點頭,側身讓他進來。他快步往內閣走去。小主人正在床上昏睡,胳膊上的鞭傷被我故意展露于外,皮口開裂,淤紅刺目。這位傳說中十分懦弱的容王,十分動容地捧起她受傷的手,像是捧起一塊極易碎的無價珍寶。小心翼翼地為她輕理鬢間散發。
就這樣默默注視片刻,他忽然顫聲問我,“是誰?是誰把她害成這樣?!”
我直言道,“是誰公子應該比誰都清楚!”
他眉峰倒豎,“什么意思?”我道,“老鴇要她接待晉王世子,她不肯答應,說是和李公子有約在先。老鴇為了逼她就范,便命龜奴用鞭子打她。誰知道她會如此倔強,無論老鴇如何軟硬兼施,她始終不肯曲意逢一下……”為了挑撥起他的憤怒,我添油加醋地復述了老板娘對他的輕蔑言語,待他臉色慢慢降至陰沉,我忽然注意到他腰上懸掛的那只精心繡制的紫燕香囊,隨即心中篤定,不必再浪費口舌。
果然,他咬牙切齒地站起來,拍案道,“晉王世子算什么東西,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他!”
我見目的達成,心中安心,面上卻故作驚嚇,道,“公子慎言,晉王世子可不是個好惹的人物,聽說,這京城里的年輕公子,除了皇帝以外,就數這晉世子最有勢力,所有皇親國戚見著他都得繞道走呢!”
“哼,”他冷笑一聲,“在我面前,他得爬著走。我會讓他付出代價的!”他將小主人托付給我,隨后氣勢洶洶地轉身離去。幾天后,我聽到晉王世子被投入大牢的消息,心里總算出了一口惡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