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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泠慢慢地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沖旁邊的男人打了幾下手勢。
“我認為四十年的時間已經足夠長久了。”
我完全聽不明白他們的對話,但隱隱間已經察覺到了一絲不安和惶恐。再看老畢摩,這個仿佛石刻的老人竟然開始慢慢顫抖起來,最后,甚至留下了一滴淚水。
誒?怎么了?我心下正疑,老畢摩突然坐直了身體,眼神復雜地看了宓泠一眼,然后咬牙一下拜了下去,用的還是標準的漢禮!
一時間,屋子里一片嘩然,起先坐在老畢摩邊上一直沒什么動作的一個中年男人更是“噌”的一下站了起來,似乎想要扶起老畢摩,但伸了伸手卻又放了下來,神色難看的來回看了宓泠和老畢摩一會兒,最終還是學著老畢摩的樣子一起朝宓泠拜了下去。
兩人均是用的漢禮,那個中年男人更是學著老畢摩的樣子,根本不標準。但是周圍的人已經全亂了,原本還井然有序的屋子里一下子翻涌了起來,接著就是一段詭異的沉默,下一秒所有人竟是全部像那兩人一樣直直地朝宓泠拜了下去。
一時間,周圍一片寂靜,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么邪教圣主在布道呢!這架勢簡直嚇得我有點蒙,好在我本來就是坐在墻邊,才沒有一下子也跟著跪下去。但是心里已是炸開了——這宓泠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讓一屋子的人全朝她下拜,而且看她屹然不動的樣子,似乎還接受的理所當然?!
要知道,像這個彝寨一樣,固守無人之境,自我經營的彝族人,都是解放前處在統治地位的黑彝。他們嚴格遵守著自己的一套宗教信仰,而且對待那些觸犯他們禁忌和神圣的人毫不留情,稍微說錯了話,可能就是被掛人頭的結果了。而且結合我之前看見那只巡山的隊伍,這個彝寨在這方面還不是一般的嚴謹,不僅完全遵循古制,而且每個細節都是面面俱到的。試想,如果不是從小就從身心兩方面強加訓練,又哪里來的那幾乎一致的體格,整齊劃一的氣質呢?
而對待漢人,他們更是有著十足的高傲。在他們面前,稍微有點地位的也就是客客氣氣的請你來屋子里吃頓飯罷了。更不用說像這樣,幾十人集結在一起認真的和一個手無寸鐵(并不)的漢族女人談話,不僅請出尊貴的畢摩坐鎮,還讓畢摩帶頭以最崇高的漢禮下拜。
想到這,我已經難以形容我心中的震撼了。就是彝族的神明降世也不過是如此了吧?我想。
就在所有人下拜十幾秒后,宓泠終于動作了。我看見她輕輕的搖了搖頭,站起來,走到了老畢摩面前把他扶了起來。那個替宓泠發言的男人也走了過來,宓泠似乎又沖他打了幾個手勢(他們只能這么交流,之后的記述就掠過這個步驟了)。
“我無意為難你們,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真的很抱歉。”
老畢摩不說話,只是直直的看著宓泠。而宓泠神色不動,只是堅定地搖了搖頭。
“這樣的事,恐怕是無法避免的。我現在勢單力薄,也幫不了你們,當下,也只有請你帶著他們盡快離開,再從長計議。”
老畢摩聞言,眼淚頓時大粒大粒地往下落。一旁的中年男人此時也已經坐起來,見老畢摩這個樣子,頓時慌亂的湊上去說了什么,應該是詢問安慰一類的。良久之后,老畢摩才終于長嘆了一口氣,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神賜的土地,堅守了那么久,還是終于要離開的……”他的聲音愈發的干澀了,原本滿是睿智的眼睛里也盡是滄桑。
“連夜離開,短時間不要再回來,或許還會有回旋的余地。”
“哪里有什么余地……天神恩梯古子早已預示了結局,自百年以前我們就已在劫難逃。”老畢摩搖了搖頭,說道“我只希望天神能慈悲的留下我們的一點星火,不至于全部湮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