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小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聽到這斬釘截鐵的話,白鸚哥看他一會兒,然后扇起雙翅飛走了。楊閣老依然立在門處,賞景觀花,悠然自得。
眨眼間近晌午,旭初捧來四菜一湯,請楊閣老用膳。楊閣老見到這位故人,流出些許笑意,而旭初回他的神色依舊木訥,就如木偶一板一眼。
旭初走后,楊閣老掃了眼桌上菜飯,而后坐下吃了起來,吃完他繼續等在芙蓉堂,渴了飲茶,累了坐在椅上小憩。
芙蓉堂前的園景從翠色鍍成橘紅,倦鳥嘰嘰喳喳很是熱鬧,楊閣老聞聲睜開眼,活絡下筋骨后走到門處。來時天微亮,此刻已是艷霞如血。光陰似水,一天如此之快,七十年也不過是眨眼間的事。
楊老猶然記得七十年前的春日,細雨綿綿,他去往桃葉渡,半路遇上一個女子,她身穿寶藍襖裙,手撐三十二骨傘。那傘十分別致,縞色傘面上一只飛燕栩栩如生,于是他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先是一張唇,嬌艷得如落在雪上的紅梅,后是一雙鳳眸,清冷如霜。她走近時帶著一縷難言的香,仿佛是長在寺廟前桂花樹,甜甜香氣中夾雜幾絲檀香。這抹異香讓他永生難忘,每當閉上雙眼深嗅,它便會毫不猶豫地鉆入心肺。
思念至深,融于血骨,他想了她七十多年,如今都快老死了。
楊老心揪痛,一陣接一陣耗著精氣,不得已他坐回椅上,從懷里掏出一個紫砂瓶倒兩粒護心丸吞下,而后閉起眼,不由自主陷入往昔。
片刻,他又聞到了那股香氣,絲絲縷縷縈繞不斷,他為它喜,為它悲,喜怒哀樂輪回過后,只剩下空洞惆悵,他受不了這般,硬逼自己睜開眼,然后就看到了她,活生生地立在面前。
“你還是倔脾氣,一點也沒改。”她輕聲而道,眉眼未有半絲起伏。
楊老立馬站起身,就像個青蔥少年靦腆慌亂。姒瑾微微一笑,款步走到他身邊,攜著他的手坐下。楊老的眼被她吸著,寸步難移,他細細看著她臉上每一寸,略微惶恐地顫聲說道:“你竟然一點都沒變……”
姒瑾點點頭,算是作答。驚詫之色慢慢地從楊老眼中褪去,他似乎明白當年她說的話,不由嘆息起來。
心中有萬語千言、愁腸百結,楊老不知從何說起,想了許久只問她:“這些多年你過得可好?”
“不錯。”
姒瑾淡然說了兩個字,隨手拿起案上茶盞抿了幾口,再不經意地反問:“你呢?”
“我?呵呵……”
楊老苦笑,臉又突然老了十幾歲,眉宇間的紋深如刀刻。
“你走之后,我找了你三年,可惜無半點音訊,而后我上京赴職,與尚書大人千金成了親,仕途從此一帆風順,高居內閣。十年前我告老回鄉,之后輾轉至金陵,在此扎根住下,眼看自己一日不如一日,真怕等不到你……”
說罷,楊老抹了把眼,不知是眼干還是別它,眼圈顯得微紅。
姒瑾低頭不語,持壺替他斟上一杯茶,她的手細嫩無瑕,纖細如蔥尖,而擺在她旁邊的那只老手溝壑縱橫。
楊老把手放到案下,悄悄縮回袖子里。姒瑾手勢微頓,抬眸看他一眼,道:“何必如此?我看你是半點沒變。”
說罷,姒瑾收壺,輕放至原處,直勾勾地看向楊老。想當年初遇,他不過雙十,面容俊秀,風流倜儻,一把玉骨折扇總不離手;如今他近耄耋,頭發銀白,皮膚疏松,幾乎沒了年輕時的神韻。
楊老知道自己老了,不管他如何保養,終究逃不了老態龍鐘,怎么可能半點沒變?他搖頭苦笑,道:“老了……真的老了,當我看見你,我更知自己老得厲害,真是有些沒臉看你……瑾妹妹,你可這么多年我總會夢到你,夢見你站在柳邊對我笑,可你一笑我便知道這是夢了……因為你不喜歡笑。”
最后半句話,楊老沒能說出口。姒瑾的眼神依舊直勾勾的,像根尖針刺著他老邁的身子。
她記得七十年前,她落腳于金陵,夕陽斜照的巷子中,一位身穿紫檀錦袍的公子將手中折扇遞來,問她扇面上的詩是什么意思、出自哪里。
這搭訕實在蹩腳,她連嘲諷他的興致都沒有,不過興許是做鬼做久了,整天對著只傻鳥吃飯有些膩,所以她想嘗嘗當人的滋味,然后就告訴她此詩出于《詩經》。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可惜姒瑾不是淑女,她不老不滅,一天是人一天是畜。她在世間游蕩千百年,仰慕她的王孫公子有之;追求的她市井百姓有之;知道她真面目后活活嚇死的也有之。
雖說楊逸無意中發現她與崔鈺的秘密沒被嚇死,但也怕得不輕,姒瑾以為他會逃走或去報官,誰料他沒跑沒叫,也沒拿火燒他們,而是向她求親,說要娶她為妻,她腦子一熱,答應了……
為此,姒瑾后悔了好多年,她想七十年過去了,他應該早就入土,所以她才安心回金陵,哪知他竟然還活在世上。
自己造得孽還得自己收拾。姒瑾收回思緒,抬頭辨下天色,而后說道:“在這兒用頓飯吧,你想吃什么?”
楊老不假思索,以萬分懷念的口氣嘆道:“唉……好久沒嘗你燉的茯苓雞湯了。”
“好,我去做。”
話落,姒瑾徑直離去,她一出芙蓉堂,停在枝頭的白鸚哥就飛了過來,尖酸刻薄地說道:“你留他在這兒吃飯,是不是還想留他過夜?”
姒瑾冷聲哼笑:“我與他拜過堂,成過親,就算留他過夜那又如何?”
白鸚哥頓時語塞,黃豆大的鳥眼瞪圓了一大圈,他奮力地扇幾下翅膀,疾飛而去。姒瑾拐過游廊入了灶房,開始做她許久沒做的茯苓雞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