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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叔有些訕訕,可仍是忍不住說道:“不是老權膽小怕事,而是這個事,說到哪去他都不占理啊!我說妹子,歐家兄弟跟他媳婦的來歷,你應該知情吧?這么大的事,他不是塞幾兩銀子就能解決的!一個弄不好,旁的人都要被牽連進去,我和你嫂子這日子也不容易,若是被判個窩藏之罪,這……這,這真是冤大了天去!妹子,聽我一句勸,你還是趁著糯兒沒把你的事吐口前,趕緊跑吧!你……你們姐妹的身世,我們也不好張口多言,不過,既然落得這么個身份,能在外頭找個僻靜地過日子,總比都折進去的好……”
瑤娘的眼神越聽越冷,她明白權叔的意思,他是被縣令兩個大字壓怕了,怕惹上事,怕牽扯自己老婆孩子連窮苦的日子都過不上。瑤娘低下頭,這是人倫慣常的事,人家一家良民過得好好的,突然發現“交友不慎”,自然就想著趕緊撇清關心保全自己,她不能恨人家的絕情,也不能怨人家不跟自己同甘共苦。只是心里有多少不好受,只有自己知道。糯兒現在也不知是個什么光景,府院里黑心的事更多,如今能為他憂心操勞的也只有自己了。她張口道:“權大哥說得有理,這件事從現在起,請不要再過問了。就當我從沒來找過你,以后我和糯兒有任何事都不會牽扯上你們……”
權叔覺得臉上有點掛不住,多少年的交情這么斷了,看著兄弟骨肉落難而撒手有些不道義,但一想想這里面牽扯的事,又從心底不愿沾上干系,因此也頗為躊躇。瑤娘看著他的臉色,哪能不明白他心里所想?決絕道:“權大哥你請回吧,回去跟嫂子和三個侄兒商量好說辭,從來不認得我們一家人。糯兒的事有我在,以后是福是禍再無干系!”
權叔最后還是臊著臉走了,瑤娘繃的□□的肩膀在房門關上的一刻終是忍不住垮了下來,她坐在地上,心里惶惶然。糯兒拘禁在縣令家,自己飄落于人海處,兩處孤零,一種苦楚。天下之大,終于又落得自己一個人了。
該如何是好?
瑤娘麻木的搓著自己的衣袖,她面前擺著兩條路,一是逃走,另找個偏僻的村落從新開始,從此忘了她的小木屋忘了那個軟萌貼心的孩子;二是救人,后果可大可小,最好的結局是這縣令是個貪財的,她衣服里那兩張銀票換來一線生機,她可以帶著糯兒四海為家,最壞的結局,是糯兒沒救出來,她的身份還曝光了,無論在杞或在胡,她都將會再次體驗那悲催絕望的生活。
瑤娘不知道她有多久不曾想起過過去的歲月了,有時午夜夢魘她以為自己還被困在胡地王庭,那潮水般涌來的窒息感讓她連著三天都遍身冷汗,后怕不已。她從未想過,這一天再次來臨時,她有沒有勇氣再去面對那個不堪回首的過去。
眼淚控制不住的滾落,她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她扔不下這個孩子,也無法激起勇氣去面對自己。她從來都是一個很失敗的人,不懂政局不明事理,處處被人利用被人拋棄。她現在即便已經打起精神從新過活,也依然是個眼高手低的普通婦人,她連很簡單的銀絲卷都蒸不好,她洗完的衣服還常帶著一點點舊漬,甚至她最引以為傲的繡活,也只會縫個邊繡朵花,她連鞋底子都不會納……這樣的一個處處不足的她,當真有這個本事從縣令家把人弄出來嗎?她有那個膽氣去以身飼虎,犧牲自己換回那個孩子的安寧嗎?
瑤娘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外面天色都黑了。她摸索著點亮了燭火,坐在桌邊,看著那閃躍的火苗,就像她自己,這么柔弱這么一點力量,輕輕一陣風就能將它熄滅,但它仍然很努力的燃著亮著跳動著。誰不想要的長久光明?她的愿望很簡單,可為何就這么難?
一夜無眠,第二天瑤娘走在街上時感覺自己都是飄著的,她的腦子里亂的很,兩種情緒連番斗爭此起彼伏,攪得她頭疼欲裂。現在明擺著能救糯兒的只有一樣東西,便是權勢。這個人人趨之若鶩的東西,她從前萬般不屑,現在卻被困的寸步難行。她若是恢復過去的身份,可以輕易的要挾一個小小縣令放掉一個孩子,但是得到至高無上權力的同時,意味著她要丟掉另一個重逾性命的東西:自由。
得權勢而失自由,保自由卻失至親。瑤娘從未曾想過,她和她的糯兒,有一天會淪落到如此艱難的選擇的,就好像各站在天平的兩端,保一方則失另一方。她這一輩子都未曾想過她會犧牲自己去換取別人的自由,但現在這個選擇就擺在面前,無比清晰刺骨。古人云,君子舍生而取義者,誠難也。瑤娘從來不是君子,即使到現在也沒有鼓足所有的勇氣,她的腦袋里始終一片混沌,茫然的走在街上,她想透口氣。可是等她反應過來時,才發現自己的雙腳已經自發自覺不自知的,走到了縣衙府門口。
她驚訝半晌,看著那巍峨肅穆的衙門,心底竟奇異的有了一絲寧靜,好像一股溫泉慢慢注入,讓氤氳成一團的漿糊漸漸水清云淡。腦子里一片清澄,完全沒有轉身而走的心思,她提起一口氣,就像一個朝圣者皈依修行路一樣,一步一端莊,一動一佛臺,朝著那個漩渦邁動步子,如果這是她的宿命,她認了。
她這一生,生于天家,享無盡奢榮;嫁予蠻荒,遭無邊苦難。她曾經做了無數件錯事,如果最終還要回到這個命定的身份,她可以承擔那苦果。上天憐憫讓她最終享了一把人間真正的溫暖,滋滋入扣暖心潤肺,她活的值了。如果她能盡自己的力量,還糯兒一個安穩的余生,更是不枉此生了。
腳步停在衙門口的臺階下,她輕輕仰起頭看看天上淡薄的云、舒朗的風,這是她所呼吸的最后一口自由,她要牢牢記住這滋味。穿著麻布鞋的腳輕輕抬起,拾級而上,迎著守衛衙役們詫異的目光,瑤娘臉上沒有一絲怯意。生死之交命脈相系,她承受過別人以命相救的沉痛,如今她也有了可以交付生命而重視的人,她想,她的人生也算是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