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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郎中沒有理會小伙計的聒噪,意味深長的看著瑤娘臉上的紅疹,和額上那塊傷疤,良久嘆了口氣。放緩了口氣道:“逃難的都不容易,看小娘子的樣子,也是個不常出門的。宅院里的女人,被逼出門子,確實苦啊……我跟你說,可記好了,這草名叫粒蔴子,也有些小地方給它起了個諢名,叫‘丑娘草’、“一招星”,作用嘛……你大抵也曉得了。只是一條,雖然短時間內(nèi)有奇效,但使用不要太長久。毒性長久積年的堆在皮膚里,留下舊疾,回頭想拔毒可就遭罪了……你運氣好,別的藥店輕易都沒這東西,我這趕巧了,后院藥田里還真有幾株,等著我給你拔下來……”
瑤娘每一句點下頭,聽得認真無比,心里的歡喜著實掩不住。老郎中不一會給她拔了四五株來,又叮囑道:“若是帶著不方便,就曬干了磨成粉裝在瓶里,用時熱水泡出藥效來,也是一樣的!等回頭你用完了,又不在我這城里,藥店里若是不好尋,就找個山頭,背陽靠陰的地界,挨著紅杉樹底下,或許能找到幾株。這小東西沒什么藥性,唯獨一點,就愛跟這樹搭伙住鄰的,它毒性怪能防蟲蛀。我這后院栽它就是圖的這個……”
瑤娘樂得開懷,寶貝似的收下了。老郎中又要給她看額上的傷,把脈看診。瑤娘瑟縮著閃躲,她心里很是猶豫,不知該不該留下這個疤……老郎中嘆了一口氣道:“小娘子啊,老夫活了多大把年紀,什么人倫丑事沒見過。若是聽我一句話,別跟自己身子過不去……苦難總是一時的,等過了這個時日,這疤想去掉也難了……粒蔴子再有用,你也不能指著他過一輩子啊!還是盡早找個合心人,安穩(wěn)的過日子吧~”
瑤娘心里砰砰的跳,每一句話她都聽進了心里,有些潤潤的暖意也有些不能道出的苦澀。終究是摘下了頭上的圍巾,清洗了額上的塵,伸出了手腕,讓老郎中細細看了一圈。老郎中嘆了口氣,看著瑤娘飄忽的眼神,一邊開方子一邊意有所指的道:“老夫不善女科,但也知道宮寒體虛對一個婦人有多大的隱患……小娘子切記得,再大的事也沒有自己身子事大,紅花之類的更是千萬不能碰了!我給你配一副調(diào)理身子的藥先喝著,回頭遇到擅長女科的,還是從頭調(diào)理一遍的好……”瑤娘心里酸楚,她躲不過呼兒烏但也不敢懷孩子,不敢讓另一個跟自己血脈相連的“沐青嵐”出生在這個世上,受同樣的業(yè)障。從宮里帶出來的秘方避子湯,她一次也不敢斷過,這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瑤娘擦掉眼眶的淚,戚戚的笑出來:“都聽大夫的……”
心事惴惴的走了很遠,瑤娘的心思還有些難以平靜。但是老郎中眼里的慈愛讓她漸漸放下警備。是啊,相比起來這克勒城還是很太平的,沒那么多被生活逼到絕境的兇徒,她長久以來提在心頭的謹慎可以略微松一松了,不用整日里草木借兵,連句話都不敢跟別人多說。她抬頭看了看眼前已經(jīng)途徑三次的客棧,咬了咬牙,邁了進去。左右她也打算在這城里多住些日子,便讓自己舒坦一些吧。
接下來的幾天,瑤娘很乖的每日抹藥,按時服藥。又買了兩套衣服,皆是粗布麻衣耐摩擦的,將那破棉襖拆開,把里面的東西分開縫好。褲子里一張,褻衣里一張,此外還有一對點翠萬壽簪,一枚白玉八仙紋手鐲,一對紅寶玉兔搗藥耳墜,兩個翡翠扳指。瑤娘摸著這些東西,眼睛有些發(fā)酸,舊物在,人卻沒了。她還記得那晚烏拉縫東西時的樣子,撿的東西都亂七八糟的,全是小丫頭眼里“頂頂好”的,可叫這時的瑤娘看來,還真是可氣可笑。
她這一輩子,從沒有為銀錢發(fā)過愁,如今守著一堆花不出去的宮閣珠寶,還真是犯難了。她曾經(jīng)怨過烏拉,恨過沐青嵐,但現(xiàn)在,還在靠著他們而僥幸活著,不然她這樣的人,哪里還能活到今天……
瑤娘一針一針的認真縫著,針腳細密,就怕哪個不注意留個縫漏出去一星半點。她在女紅上從不上心,舊時繡條帕子就了不得了,能讓太傅夸上好久……她停下手,捏捏眉心,又想遠了。長嘆一口氣,跟自己都沒關(guān)系了,捧起手里的衣物繼續(xù)細細的縫了起來。
她在客棧里一連縮了四天,吃住都在店里,到第五天上頭才有閑心出去走走。她臉上用了老郎中教的法子,新發(fā)出的一層小疹子不多不少,見人也適得,額上的疤也見好。老郎中曾說過,她這傷拖得久了,想徹底去凈是不能了,治的最好結(jié)果,也會留下淡淡的印子,出門時多擦點粉,或是用頭發(fā)擋一擋,也大概能遮過去。瑤娘心里沒有當回事,她都能離開那個鬼地方重獲新生,額上一個疤算得什么?她傷的最深的疤,在心頭最深處里,再好的藥方子也難治愈。
瑤娘四處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城里的難民已經(jīng)很少了,官府社的粥棚也拆了,人們又恢復(fù)了昔日的生活。大抵外面的戰(zhàn)事也要結(jié)束了,她縮了這么久,也不知道到底是打的如何了……找老郎中換過藥膏,去老字號的面館吃了頓“山水輪湯肴”,這名兒起的怪,端上來才知道不過是一盤湯鍋子,瑤娘一邊撇嘴一邊無奈何的往嘴里塞,味道雖一般,不過這家的說書人很有張利嘴,說的正是外面的“國家大事”!
瑤娘悄悄地豎著耳朵聽,一頓胡吹海夸之后,慢慢琢磨出點門道來。兩國罷戰(zhàn),實在是都拖不起了。胡人把丘蠡以南割給了大杞,大杞每年送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細說起得失來,都各有損傷,不修養(yǎng)幾年回不過氣來。轉(zhuǎn)過頭呢又都在吹自己大勝,滅掉敵軍幾十萬兵馬,搶來多少好處,卻絕口不道自己的損傷。看看兩國頒布的昭文,一個比一個漂亮,都說自己是史上難得的大勝,舍了命的給自己臉上貼金。其實誰不知道,大杞被東、西兩胡部落夾擊,國庫都快抽空了,四境之內(nèi)不知一層層剝了多少油水,才勉力頂上這軍備支出;胡人呢?東胡挺慘,率先出擊的,也被打的最狠,西胡雖是跟在后頭撿瓜漏的,可丘蠡一戰(zhàn),栽進去十萬鐵騎,還損了個第一勇士,怎么算也不劃算……這三個國家精打細算的鬧了這一大陣,百姓被搞得家園盡毀,他們也沒落著什么實惠,三國君王還一個勁給自己臉上添功績,還是那句老話,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瑤娘聽到損了第一勇士的時候,這飯便再吃不進去一口了。低著頭怔愣了半晌,拿出銀錢放在桌上出去了。呼兒烏單于給了烏巴山一個尊榮,以后在千秋史冊上,烏巴山都是一名為國戰(zhàn)死的榮將,無人知道,他曾經(jīng)懷揣著那一點小小的愛意,默默守護著君王的閼氏,甚至因著一個蠢女人的錯誤,窩窩囊囊的死于內(nèi)斗……
瑤娘漫無目的的走在街上,她沒有聽到關(guān)于沐青嵐的消息,說書人的嘴里虛虛實實也不能盡信,反正他是一句都沒提過西胡單于的任何兄弟,就好像在丘蠡之戰(zhàn)前,西胡王帳里沒有那一場打亂他計劃的內(nèi)亂……除此之外,也沒有聽到閼氏的消息,人們似乎都忘了,在南杞與胡人這場國難之間,還有一個弱小的女人,艱難的被夾雜在縫隙中,兩難靠。就更別說那些舊人舊怨了,格根塔娜也不知現(xiàn)在有沒有順心如意,古河老匹夫似乎不太好,當初在牢里就聽獄卒講過,他在內(nèi)亂時偏向了沐青嵐,現(xiàn)在呼兒烏緩過氣來,估計也不會放過他了吧……
瑤娘仰頭呼出一口氣,看著頭上客棧飄揚的旗幅,老舊的油印在湛藍的天空肆意的飄揚,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磕磣,飛舞的這個有勁頭。是啊……再糟污的事情也都過去了,不能攔著自己飛揚的心。人都已經(jīng)出來了,老揪著過去又有什么意思?她雖然做過很多錯事,但是,既然老天給了她重生的機會,她也有好好活的資格……